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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纽约没有星星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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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遥搬到纽约后的第十一天,给周既明发了一条消息。
> 我收回之前的话。
周既明:
> 哪句?
> 新星球。
> ?
> 这里没有星星。
---
她站在公寓窗前。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曼哈顿的天是暗橘色的。
楼下车流还没停,隔着十几层都能听见喇叭声。对面写字楼有一半窗户亮着,远处楼顶巨大的广告屏不断变换颜色。
她抬头看了很久。
一颗星都没找到。
周既明过了一会儿回:
> 有。
> 哪里?
> 被光盖住了。
沈星遥:
> 那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对面停了几秒。
> 星星又不是为了让你看见才存在。
---
沈星遥看着那句话。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到窗台上,又抬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空了。
---
纽约比她想象中更累。
不是工作。
至少一开始不是。
是生活本身。
圣路易斯的生活,是被她用了三年一点一点磨合出来的。
早晨几点起。
从家到公司多久。
哪家超市买鱼。
哪家亚洲店买调料。
狗在哪里散步。
周末什么时候洗衣服。
医生在哪里。
药房在哪里。
身体不舒服应该去哪。
所有这些微小的事情都已经不需要思考。
可纽约不一样。
每一件事都重新变成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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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哪家超市便宜?”
不知道。
“狗在哪里方便?”
不知道。
“地铁这个方向到底是 uptown 还是 downtown?”
不知道。
“为什么同一个站有三个入口,其中两个还不通我要坐的线?”
不知道。
“为什么洗衣机在地下室?”
不知道。
“为什么一个这么小的房子比圣路易斯贵两倍?”
这个她知道。
因为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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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她每天回家都累得不想说话。
周既明晚上打电话,她常常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一边拆外卖一边听他说。
“今天怎么样?”
“累。”
“工作?”
“活着。”
“……”
“我今天下错了两次地铁。”
“正常。”
“第二次还是同一个站。”
“……”
“你笑了?”
“没有。”
“周既明。”
“真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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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倒是适应得很好。
它对城市没有哲学思考。
只要有饭,有草,有人遛,就可以活。
甚至因为街上每天有无数新味道,它显得比在圣路易斯还快乐。
沈星遥有一天蹲在路边等它闻一棵树。
闻了整整两分钟。
她终于忍不住。
“你一点都不想家吗?”
狗没理她。
继续闻。
沈星遥看着它。
“没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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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比她预想中更难。
这也是她来纽约的原因。
公司只有一百多人。
AI team 不到二十个。
没有大公司的层层流程。
没有人给她一张定义清楚的 ticket。
她入职第三天,manager 把她拉进一个会议。
白板上画着一堆箭头。
“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agent 在 long-horizon task 上 reliability 不够。”
沈星遥问:
“How are we evaluating it?”
房间安静了一秒。
Manager 笑。
“That’s partly what we hired you to figure 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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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她很开心。
是真的开心。
不是那种过度明亮的开心。
而是久违的——
**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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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家以后立刻给周既明打电话。
“他们什么都没有。”
“什么?”
“Evaluation。”
“嗯。”
“没有完整 benchmark,没有 failure taxonomy,连 trace schema 都不统一。”
“听起来挺乱。”
“特别乱。”
“那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沈星遥坐在地铁上,压低声音。
“因为可以从头做。”
电话那边笑了一下。
“你果然有受虐倾向。”
“这是0到1。”
“哦。”
“你那个哦——”
“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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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她很忙。
但这一次,她小心地没有让“忙”变成另一种失控。
十一点以后不工作。
周末至少一天不碰电脑。
睡眠少于六小时,她第二天就不喝咖啡。
她甚至把自己的 GitHub contribution graph 从手机桌面 widget 里删掉。
因为她发现那一格一格的绿色,会让她产生一种奇怪的冲动——
仿佛没有绿色的一天就被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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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既明听完以后说:
“你终于发现了。”
“发现什么?”
“工程师很容易把自己也当产品。”
沈星遥安静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什么都要 optimize。”
他说。
“睡眠。”
“效率。”
“职业。”
“运动。”
“情绪。”
“关系。”
“连休息都要问 R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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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公司楼下。
纽约八月的热气从地面往上冒。
人群不断从她身边经过。
“那不 optimize 怎么办?”
“活着。”
“这两个不冲突。”
“有时候冲突。”
“比如?”
“比如现在。”
“现在怎么了?”
“你在和男朋友打电话。”
“嗯。”
“但你脑子里还在想今天晚上要不要把 eval pipeline 写完。”
沈星遥沉默。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已经三次没听见我说什么。”
“……”
---
她抬头。
公司大楼就在身后。
如果现在回去。
两个小时。
也许真的可以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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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办?”
她问。
“回家。”
“然后?”
“吃饭。”
“然后?”
“遛狗。”
“然后?”
“洗澡。”
“然后?”
“想干嘛干嘛。”
沈星遥皱眉。
“这听起来很浪费时间。”
“对。”
“……”
“试试。”
---
她真的试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打开电脑。
回家以后煮了一碗面。
带狗走了四十分钟。
回来洗澡。
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很烂的电影。
烂到一半她开始刷手机。
刷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
最后十一点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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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醒来。
世界没有因为她少写两个小时代码而崩溃。
Eval pipeline 也还在那里。
她坐地铁去公司。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
九月,周既明第一次来纽约。
沈星遥提前两周开始计划。
周五晚上去哪吃。
周六上午 Central Park。
下午 Met。
晚上餐厅。
周日 SoHo。
下午 Brooklyn。
周一早晨他飞回去。
她做了一个 Notion page。
甚至按 neighborhood 排好了。
周既明落地以后,她把链接发给他。
五分钟后。
> 你认真的?
> 怎么?
> 四天?
> 三天半。
> 为什么有十二个地方?
> 都很近。
> Saturday 9:00 Central Park?
> 嗯。
> 我六点的飞机。
> 所以?
> 我从旧金山来。
> 所以晚上早点睡。
> 沈星遥。
> 干嘛?
> 我申请修改行程。
> 驳回。
---
最后他们周六十一点才出门。
因为周既明睡到十点。
沈星遥九点已经醒了。
坐在客厅。
看了他三次。
九点二十。
还睡。
九点四十。
还睡。
十点。
还睡。
她终于站到卧室门口。
“周既明。”
没有反应。
“周既明。”
他翻了个身。
“嗯。”
“十点了。”
“嗯。”
“Central Park。”
“下午也在。”
“我们原计划九点。”
“计划可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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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遥站在那里。
很想把他拉起来。
最后忍住。
“那你睡。”
“谢谢。”
“但是 brunch reservation 十二点。”
“几点出门?”
“十一点二十。”
“好。”
“你不要又睡过去。”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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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十八。
周既明准时穿好衣服出来。
沈星遥已经站在门口。
“走。”
周既明看她。
“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
“你穿鞋穿了二十分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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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只去了原计划的一半。
Central Park。
Met。
吃饭。
然后晚上因为走太累,直接回家。
周日甚至哪都没去。
下雨。
两个人在公寓里窝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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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沈星遥坐在地毯上。
周既明躺在沙发。
狗趴在两个人中间。
外面一直下雨。
她突然说:
“我们浪费了一天。”
周既明闭着眼。
“嗯。”
“你不觉得可惜?”
“不觉得。”
“你从旧金山飞过来。”
“嗯。”
“然后在我家睡觉。”
“嗯。”
“那你为什么来?”
周既明睁开眼。
看她。
“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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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遥安静。
“又不是来看纽约。”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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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摸狗。
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哦。”
周既明: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泛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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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小一点。
两个人终于决定出去买东西。
没有目的地。
只去附近超市。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沈星遥停下来。
门口摆着一桶很小的白色花。
她多看了两眼。
然后继续走。
周既明却停住。
“喜欢?”
“还行。”
“买?”
“不用。”
“为什么?”
“过几天就死了。”
“所以?”
“浪费。”
---
周既明看了她两秒。
然后走进去。
沈星遥跟进去。
“你干嘛?”
“买花。”
“我说不用。”
“我想买。”
“你买花干嘛?”
“放你家。”
“为什么?”
“墙太空。”
“……”
---
最后他买了一小束。
不贵。
也不是什么特别漂亮的品种。
回家以后,沈星遥甚至没有花瓶。
只能找了一个喝完的玻璃气泡水瓶。
剪掉包装。
插进去。
放在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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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束花活了六天。
第七天开始掉花瓣。
沈星遥早晨起来,看见桌面上掉了三片。
她拿起来。
忽然有一点难过。
晚上给周既明打电话。
“花要死了。”
“嗯。”
“你看,我就说浪费。”
“六天。”
“什么?”
“你看了六天。”
“然后呢?”
“够了。”
---
沈星遥皱眉。
“什么叫够了?”
“东西不一定要永远才值得。”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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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话。
周既明继续:
“花六天。”
“旅行三天。”
“一顿饭两个小时。”
“电影两个小时。”
“都结束。”
“那为什么还做?”
---
沈星遥站在窗边。
看那束已经开始枯掉的花。
“因为当时开心?”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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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在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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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呢?”
她问。
问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周既明那边也安静。
“关系怎么了?”
“如果最后也会结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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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
周既明说:
“那也不代表现在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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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遥心里很轻地震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一个正确答案。
成熟。
自由。
不控制。
可她还是不喜欢。
---
“你为什么总觉得结束没关系?”
她问。
周既明沉默。
“我没有觉得没关系。”
“你有。”
“我只是觉得——”
“你每次都这样。”
她声音开始变紧。
“你永远给所有坏结局留一个出口。”
“工作不合适就换。”
“城市不喜欢就搬。”
“关系结束也不代表浪费。”
“好像什么东西都可以失去。”
---
周既明没有说话。
沈星遥知道自己又有一点过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停。
因为这件事已经在她心里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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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甚至觉得。”
她说。
“你根本没有那么需要我。”
---
电话那头安静得只剩背景里很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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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周既明问:
“你希望我需要你吗?”
“我不知道。”
“那你希望什么?”
---
沈星遥站在窗前。
纽约的夜已经亮起来。
仍然没有星星。
---
“我希望……”
她很慢地说。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
“你的生活会真的不一样。”
---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先红了眼睛。
原来这才是她一直想问的。
不是:
你会不会永远爱我。
而是:
**我有没有真正进入过你的世界?**
---
周既明很久没有回答。
久到沈星遥开始后悔。
“算了。”
她说。
“我今天可能——”
“会。”
他突然说。
---
她停住。
“什么?”
“会不一样。”
---
周既明的声音很低。
“我以前一个人吃饭,不会觉得有什么。”
“现在看到一家店,会想你喜不喜欢。”
“以前出差就是出差。”
“现在会先看离纽约多远。”
“以前周末醒了,想干嘛干嘛。”
“现在会算你几点起。”
“以前我家墙上什么都没有。”
---
沈星遥突然想起第一次去他公寓。
空白的墙。
没有画。
没有照片。
像服务器机房。
---
“现在呢?”
她问。
周既明停了一下。
“现在有你的东西。”
“什么?”
“你上次落下的发圈。”
“那是我忘了。”
“还有杯子。”
“什么杯子?”
“你买的。”
沈星遥想起来了。
三月去湾区时,她嫌他家杯子太丑,在 Muji 随手买了两个。
“那也算?”
“算。”
“还有呢?”
“冰箱里有你喝的 oat milk。”
她鼻子开始发酸。
“你又不喝。”
“嗯。”
“那你为什么买?”
“你下次来。”
---
沈星遥没说话。
---
周既明又说:
“所以如果你消失。”
“牛奶会过期。”
---
她一下哭着笑出来。
“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讲话。”
“还有。”
“什么?”
“我会很难过。”
---
她笑不出来了。
---
“不是因为生活不能继续。”
他说。
“会继续。”
“我会上班。”
“吃饭。”
“睡觉。”
“可能也会再去别的地方。”
“但那不是因为你没有留下东西。”
---
沈星遥靠在窗户上。
眼泪慢慢往下掉。
---
“你一直觉得。”
周既明说。
“如果一个人失去你以后还能活得好,就说明你不重要。”
“……”
“不是。”
---
她闭上眼。
---
“重要不是没有你就活不了。”
他说。
“是有过你以后。”
“世界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世界。”
---
纽约的灯在她眼前慢慢模糊。
---
她突然想起那束花。
六天。
然后枯萎。
可那六天里,她每天早晨起来都会看它一眼。
有一天甚至因为阳光很好,拍了一张照片。
花后来死了。
那张照片还在。
桌子也曾经因此好看过。
---
存在过的东西不会因为结束就被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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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久以后才说:
“周既明。”
“嗯。”
“你现在有一点会说话了。”
“training data。”
“别破坏气氛。”
“好。”
---
第二天早晨。
沈星遥把枯掉的花扔了。
洗干净那个玻璃瓶。
没有舍不得。
---
下班路上,她经过另一家花店。
停下来。
进去。
给自己买了一束黄色的郁金香。
---
店员问:
“Gift?”
沈星遥摇头。
“For myself.”
---
回家以后。
她把花插进周既明上次用过的那个玻璃瓶。
放到窗边。
黄色的花在纽约灰蓝色的傍晚里很亮。
---
她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周既明。
> 新的。
周既明:
> 谁送的?
> 我。
> 不浪费了?
沈星遥看着花。
想了一会儿。
> 浪费。
> 但是好看。
周既明:
> Progress.
---
她笑。
没有回。
---
十月初,沈星遥入职两个月。
她负责的 evaluation framework 第一次完整跑通。
晚上六点二十,dashboard 上所有 pipeline 终于变绿。
同事在 Slack 里刷:
> ?
Manager 在群里说:
> Huge milestone. Great work, Xingyao.
她坐在办公室。
看着那一排绿色。
很开心。
然后关掉电脑。
---
没有继续优化。
没有顺手再修一个 bug。
没有为了证明自己值得这份工作留到十点。
她穿上外套。
下楼。
---
纽约已经有一点秋天。
风从楼之间穿过去。
她走到街角。
买了一杯热咖啡。
然后慢慢往家走。
---
路上,她忽然抬头。
天空依旧被城市的光照得很亮。
还是没有星星。
---
她站在人行道上。
看了几秒。
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
没关系。
---
她已经知道它们在那里。
---
有些东西,
不是一定要每晚看见,
才知道存在。
---
星星是。
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