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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天不是一直晴 三 ...


  •   三月的圣路易斯开始变暖。

      不是很稳定的那种暖。

      周一二十三度。

      周三五度。

      周五下雨。

      周末又忽然晴得像五月。

      沈星遥很喜欢这种天气。

      因为它让她觉得,反复无常也不一定是坏事。

      有些变化,只是春天。

      ---

      她和周既明恋爱两个月。

      没有发生任何戏剧性的事。

      这件事本身让沈星遥很意外。

      她以前对爱情的记忆总和某种强烈的情绪绑在一起。

      等待回复。

      猜测。

      争吵。

      和好。

      想念。

      失望。

      那种感觉很像一条不断震荡的曲线。

      越剧烈,越容易被误认为深刻。

      可她和周既明之间不是。

      他们的恋爱甚至有一点无聊。

      周一晚上打电话。

      周三各自忙。

      周五一起 FaceTime 吃饭。

      隔几周飞一次。

      周既明来圣路易斯。

      或者沈星遥去旧金山。

      机票价格成为这段关系里最稳定的第三者。

      ---

      她第一次去旧金山找他,是三月第二个周末。

      飞机落地的时候,湾区正在下雨。

      周既明来接她。

      她拖着箱子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他。

      站在接机区。

      黑色外套。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另一只手拿手机。

      沈星遥远远看了一会儿。

      突然觉得这件事很奇妙。

      几个月前,旧金山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城市。

      科技公司。

      雾。

      金门大桥。

      昂贵的房租。

      她投过很多这里的工作。

      也幻想过搬来这里以后的人生。

      可现在,它忽然有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含义。

      ——周既明住在这里。

      ---

      他看见她。

      走过来。

      很自然地接过行李箱。

      然后抱她。

      这次没有试探。

      沈星遥把脸埋在他外套里。

      闻到熟悉的味道。

      忽然觉得有一点开心。

      “想我吗?”

      周既明问。

      她松开他。

      “还好。”

      “哦。”

      “你那个哦什么意思?”

      “没什么。”

      “你想吗?”

      “想。”

      他说得太自然。

      沈星遥反而不知道接什么。

      于是低头整理自己的围巾。

      “走吧。”

      周既明笑。

      ---

      她第一次进入周既明的公寓。

      第一反应:

      “你家怎么什么都没有?”

      “有什么?”

      “东西。”

      “有啊。”

      “哪里?”

      沙发。

      电视。

      餐桌。

      书架。

      床。

      非常标准。

      非常整洁。

      也非常没有人味。

      沈星遥走了一圈。

      “你住多久了?”

      “两年。”

      “你住了两年墙上连一张画都没有?”

      “为什么要有画?”

      “……”

      她看着他。

      “你果然是服务器。”

      “稳定运行。”

      “没有 UI。”

      “你说过了。”

      ---

      冰箱更离谱。

      鸡蛋。

      牛奶。

      酸奶。

      一盒蓝莓。

      几瓶气泡水。

      冷冻饺子。

      没有酱料。

      没有剩菜。

      没有任何“这个东西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的神秘罐子。

      沈星遥关上冰箱。

      “你平时到底吃什么?”

      “公司。”

      “周末?”

      “外卖。”

      “那你厨房干嘛?”

      “房子自带。”

      她闭眼。

      “浪费。”

      ---

      第二天他们去了 Ferry Building。

      下雨。

      风很大。

      沈星遥撑伞。

      周既明嫌麻烦,不撑。

      走了十分钟头发就湿了。

      “你过来。”

      沈星遥说。

      “不用。”

      “你都湿了。”

      “没事。”

      “过来。”

      周既明终于走进伞下。

      伞不大。

      两个人必须靠得很近。

      沈星遥把伞往他那边偏。

      周既明又推回来。

      “你淋到了。”

      “你高。”

      “所以?”

      “你头比较容易淋。”

      “这是什么逻辑?”

      “几何。”

      ---

      后来雨越来越大。

      他们干脆躲进一家咖啡店。

      靠窗坐。

      外面海湾灰蒙蒙的。

      沈星遥捧着热咖啡。

      忽然说:

      “我以前很想来湾区。”

      “工作?”

      “嗯。”

      “现在呢?”

      她想了一下。

      “还是想。”

      周既明抬眼。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机会多。”

      “嗯。”

      “做AI还是这里比较有意思。”

      “嗯。”

      “而且工资高。”

      周既明笑。

      “这才是重点?”

      “很重要。”

      ---

      她看向窗外。

      雨落在玻璃上。

      “其实去年我投了很多。”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

      “我说过吗?”

      “嗯。”

      沈星遥已经完全不记得。

      周既明却记得。

      ---

      “有时候我会想。”

      她说。

      “如果我真的拿到湾区的 offer,我会不会来。”

      周既明喝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

      “会吗?”

      “应该会。”

      “因为我?”

      她看他。

      “不是。”

      回答得很快。

      周既明点头。

      “好。”

      沈星遥反而有一点不舒服。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什么反应?”

      “比如失望。”

      “为什么失望?”

      “因为我说不是因为你。”

      “本来就不应该因为我。”

      ---

      她愣住。

      周既明看着她。

      “如果你本来不想来,就不要为了我来。”

      “那异地怎么办?”

      “再说。”

      “如果一直异地呢?”

      “再想办法。”

      “如果没有办法呢?”

      周既明停了一下。

      “那就是没有办法。”

      ---

      沈星遥心里突然沉了一点。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

      太冷静。

      冷静得像随时都可以失去。

      “所以你觉得我们分手也没关系?”

      周既明皱眉。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希望你为了关系做一个你本来不想做的决定。”

      “可是关系本来就需要 compromise。”

      “需要。”

      “那你为什么——”

      她停住。

      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争什么。

      ---

      周既明看了她一会儿。

      “你生气了?”

      “没有。”

      “你有。”

      “没有。”

      “沈星遥。”

      她把脸转向窗外。

      “我只是觉得你有时候太理性。”

      “哪里?”

      “什么事情都可以接受。”

      “不是。”

      “你就是。”

      她声音慢慢低下来。

      “感觉如果有一天我说分手,你可能也会说好。”

      ---

      周既明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秒的停顿让沈星遥心里更难受。

      她知道自己正在进入一种熟悉的思维模式。

      把一个假设推到最坏。

      然后因为那个尚未发生的结局提前受伤。

      她知道。

      可知道并不等于能立刻停下来。

      ---

      “不会。”

      周既明终于说。

      她转过头。

      “什么?”

      “我不会直接说好。”

      “那你会说什么?”

      “我会问为什么。”

      “然后呢?”

      “如果能解决就解决。”

      “解决不了呢?”

      周既明看着她。

      “那我会很难过。”

      ---

      沈星遥没说话。

      “我不是不在乎。”

      他说。

      “我是觉得在乎一个人,不代表所有事情都要绑在一起。”

      “……”

      “你想来湾区,是你的职业决定。”

      “我们怎么继续,是我们的关系决定。”

      “可以互相影响。”

      “但不是同一个决定。”

      ---

      她低头看咖啡。

      已经有一点凉。

      周既明又说:

      “而且。”

      “什么?”

      “如果你来湾区。”

      “嗯。”

      “我当然会很开心。”

      沈星遥没有抬头。

      “多开心?”

      “4.2。”

      她一下笑出来。

      “你不是永远3吗?”

      “所以很高。”

      ---

      这场小小的争执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冷战。

      没有谁摔门。

      甚至没有所谓正式和好。

      只是他们坐在那里,把没说清楚的东西重新说了一遍。

      沈星遥后来才发现,原来很多争吵并不是关系出了问题。

      只是两个人使用了不同的语言。

      她说: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你会不会选择我?**

      周既明听见的是:

      **我是不是应该为了你搬来湾区?**

      他回答了后者。

      她却因为前者没有得到回答而难过。

      人类沟通效率真的很低。

      ---

      那天晚上,他们回周既明家。

      沈星遥洗完澡出来。

      周既明正在收厨房。

      她从后面抱住他。

      很突然。

      周既明停下。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没什么很多。”

      “就是想抱。”

      他把手擦干。

      转过身。

      “那抱。”

      ---

      沈星遥靠在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说:

      “我刚才有点无理取闹。”

      “还好。”

      “你可以说有一点。”

      “有一点。”

      “……”

      她抬头瞪他。

      周既明笑。

      ---

      “但是我刚才是真的不开心。”

      “我知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敏感?”

      “会。”

      “周既明。”

      “你不是让我说实话?”

      “你可以修饰一下。”

      “比较敏感。”

      “……”

      她被气笑。

      ---

      周既明低头看她。

      “敏感又不是坏事。”

      “有时候是。”

      “有时候。”

      “会很累。”

      “嗯。”

      “也会把很小的事情想很大。”

      “嗯。”

      “你不怕?”

      “怕什么?”

      “以后很麻烦。”

      周既明想了想。

      “你一直问我这个。”

      “哪个?”

      “麻不麻烦。”

      ---

      沈星遥安静下来。

      是。

      她好像一直在问。

      我会不会很麻烦。

      我的病会不会很麻烦。

      我的情绪会不会很麻烦。

      我的敏感会不会很麻烦。

      我的规则会不会很麻烦。

      我是不是需要被一个人特别有耐心地容忍。

      ---

      周既明问她:

      “你为什么这么怕麻烦别人?”

      她没回答。

      其实她知道。

      因为她太早知道,一个人的爱是有成本的。

      父母为了她担心。

      朋友陪她熬夜。

      以前的伴侣因为不知道如何处理她的情绪而疲惫。

      医生一次一次调整药。

      她看过别人脸上的无措。

      所以后来她学会了:

      尽量自己处理。

      尽量不要给别人增加负担。

      尽量做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

      “我不想成为别人的责任。”

      她最后说。

      很轻。

      ---

      周既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也不是。”

      “什么?”

      “我的责任。”

      沈星遥心里猛地一沉。

      可下一秒他说:

      “你是我的选择。”

      ---

      她怔住。

      ---

      “责任是我必须做。”

      周既明说。

      “选择是我想做。”

      “我来看你。”

      “陪你打电话。”

      “记你的药。”

      “听你讲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是因为我应该。”

      “是因为我想。”

      ---

      沈星遥眼睛忽然有一点热。

      她低头。

      “你不用记我的药。”

      “好。”

      “我自己会记。”

      “知道。”

      “也不用监控我。”

      “知道。”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好……”

      她停住。

      周既明没有接。

      只是等。

      “你也不用救我。”

      ---

      他说:

      “好。”

      沈星遥抬头。

      “你怎么答应这么快?”

      “因为我救不了。”

      ---

      她愣住。

      这句话听起来残酷。

      却奇怪地让她安心。

      周既明继续:

      “医生能做医生的事。”

      “你能做你的事。”

      “我能做我的。”

      “我可以陪你。”

      “可以给你做饭。”

      “可以提醒你睡觉。”

      “可以在你不想说话的时候坐旁边。”

      “但是我不能替你生病。”

      “也不能替你好起来。”

      ---

      沈星遥看着他。

      很久。

      然后点头。

      “嗯。”

      ---

      她忽然明白,这可能是她真正想要的爱。

      不是:

      **我会救你。**

      而是:

      **我知道我救不了你。**

      **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

      ---

      那个周末最后一天,旧金山终于放晴。

      他们去了海边。

      不是金门大桥。

      不是游客很多的地方。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海岸。

      风很大。

      太平洋一望无际。

      沈星遥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

      “周既明。”

      “嗯?”

      “你觉得海的另一边是什么?”

      “中国。”

      “你很没意思。”

      “地理事实。”

      “我是说感觉。”

      “感觉?”

      “嗯。”

      周既明想了一会儿。

      “很远的地方。”

      “废话。”

      “那你呢?”

      ---

      沈星遥看着海。

      “以前觉得是家。”

      “现在?”

      她没有立刻回答。

      海浪一层一层过来。

      很远的地方,是她出生的城市。

      父母。

      小时候的房间。

      熟悉的饭菜。

      她当然还是想念。

      那当然还是家。

      可她忽然意识到,家这个词已经不再只有一个坐标。

      ---

      “现在觉得。”

      她说。

      “这边也是。”

      周既明看她。

      “美国?”

      “不是。”

      她摇头。

      “我的生活。”

      ---

      我的生活在这里。

      工作。

      狗。

      朋友。

      公寓。

      药。

      超市。

      医生。

      冬天。

      春天。

      那些一个人熬过来的夜晚。

      那些她亲手建立起来的秩序。

      那些没有任何人替她完成的事情。

      ---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漂着的。”

      她说。

      “像temporary。”

      “等换工作。”

      “等搬城市。”

      “等签证稳定。”

      “等病完全好。”

      “等找到一个人。”

      “好像真正的人生一直还没开始。”

      周既明听着。

      “后来呢?”

      ---

      沈星遥看着海。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

      “后来发现。”

      “我等的这些年。”

      “就是我的人生。”

      ---

      周既明没有说话。

      只是牵住她的手。

      ---

      那天傍晚,他们沿着海岸走了很久。

      太阳一点一点往海里落。

      沈星遥忽然想到自己的星球理论。

      小时候,她觉得每个人都住在自己的星球上。

      后来,她以为爱情就是终于找到一个和自己来自同一颗星的人。

      再后来,她发现不是。

      每个人还是自己的星球。

      亲密不是合并。

      理解也不是完全相同。

      真正困难的事情,是两个拥有不同重力、天气、语言和历史的世界,如何在靠近以后,依然允许彼此存在。

      ---

      回圣路易斯的飞机上。

      沈星遥打开电脑。

      没有工作。

      只是打开 Notes。

      写了一句话。

      > **春天不是一直晴。**

      停了一会儿。

      又写:

      > **稳定也不是永远没有坏天气。**

      她想了想。

      最后加上一句:

      > **有人爱你,不是从此替你挡住所有雨。**

      > **而是下雨的时候,他知道那是雨。**

      > **不是你。**

      ---

      她盯着最后两个字很久。

      忽然想起自己过去最难受的时候。

      她总会把病和自己混在一起。

      我为什么这样。

      我怎么又这样。

      我是不是永远都会这样。

      可天气不是星球。

      暴雨不是星球。

      冬天也不是星球。

      它们经过。

      留下痕迹。

      有时候破坏一些东西。

      甚至改变地貌。

      可星球依然在那里。

      ---

      飞机穿过云层。

      窗外突然出现一大片阳光。

      沈星遥转头看。

      很亮。

      她拿手机拍了一张。

      飞机还有 Wi-Fi。

      她发给周既明。

      > 出云了。

      对面很快回:

      > 看到了。

      然后:

      > Welcome back to your planet.

      沈星遥看着那句话。

      笑了。

      她回:

      > 嗯。

      > 回家了。

      ---

      那时她还不知道。

      春天真正的雨,

      还没有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春天不是一直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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