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水无波》一纸玉

1、赐婚 接住我哦

　　崇宁年间，阳春三月，乍暖还寒，刚过完春节的京城恢复了往日的人流，不似前几天过年时的人声鼎沸。

　　街道上人数稀少，此时正值三月，院落中的桃花树开的正好，让整个场景看起来格外明媚。

　　某一院子中，两位看上去有些相像的少女站在树下，一人头盘双髻，双侧都有青色步摇装饰，身穿绿色夹袄，里衬为淡肤色，裙摆与外衣色调统一。另一人只将头发盘起一个在头顶，没有过多的装饰，穿着也是较为沉稳的藕色，眉头微蹙。

　　“小姐，不如今日且算了吧，您刚被解除禁足，又偷偷溜出去，会被王爷怪罪的。

　　那单髻婢女心虚地开口，一边向着那棵桃树望去。

　　树枝处忽的动了两下，在树枝的缝隙中，一张精致柔媚的脸旁露出，一双杏眼清润如春水初生，眉眼微微弯曲，笑眼盈盈，如花瓣般的嘴唇微张，嘴角上扬，脸颊处浅浅的梨涡随着她的笑容偷偷露了出来。鹅黄色的马甲，衣边与衣领处都带有毛边，扯着她那粉嫩的脸活像个水灵灵的桃子。

　　“怎么说的像是第一次干此事般，无非是再被关上三天，没事的。”苏池桃转过身，继续趴在墙檐上，看着下面的道路，像是在等人。

　　“打上次的灯会就与他们仨人约好，今日好不容易书宁父亲放她出来，我岂能缺席？”

　　“可是上次······”那女孩像是还要说什么，便被苏池桃的话堵了回去。

　　“上次真的是个意外！我哪知道李总管不好好在府上待着，告假回了家。”像是十分生气，一手攥拳狠狠向墙砸下，又吃痛，脸上表情顿时变得龇牙咧嘴，手抬在空中甩了甩。

　　下方两个婢女见此情形不免恐慌，画桥开口道：“小姐，不管怎样您已然及笄，这般爬在墙上被人见了笑话，不如您先下来，我们去院子等如何？”

　　墙头的桃花又动了动。是趴在那里的苏池桃在摇头。似乎又想起来外面看不见自己，便将头再一次伸出来，对着下面又摇头，“我才不要，阿春这个坏蛋，每次都嫌我出门太慢，这一次我就在这，他一来，我就······”

　　话还没说完，苏池桃便听见墙下传来一声声的低笑，

　　“你就如何？”

　　苏池桃听见熟悉的声音，又钻回树枝中，从一团花里探出头，因怕花枝戳到眼睛里去，转过来时，她是闭着眼的。

　　等苏池桃睁开眼，就看见下方的蓝衣少年双手抱在胸前，斜靠在对面墙的下方，束起的马尾尽显洒脱，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苏小姐有门不走偏偏爬墙，不怕被人误会什么吗？”

　　那蓝衣少年略带笑声地开口。

　　苏池桃不做回答，只“哼”一声，随后说道：“你往前站站，我跳下去要像以前一样接住我哦。”

　　说罢，苏池桃便整理整理裙摆，准备向下跳。谢遇春站在原地不做动作，只依旧靠在墙边看着墙头的少女。

　　“小姐，太危险了，您还是回来吧，被人看见就不好了······”那绿衣婢女见苏池桃准备往下跳，焦急开口。

　　“烟柳——你怎么变得跟画桥一样啰嗦，没事的。”苏池桃皱起眉头向着院子里说道。

　　烟柳闭了嘴，求助般看向画桥，画桥摇了摇头。烟柳和画桥是一对姐妹，在四年前被苏辉在南诏救回，江惜红也心疼两个姑娘，一番整理后便送到了苏卿柳和姜荠房中去，等到两人回来时居然带了个女子。

　　苏卿柳觉得只留一个人照顾姜荠便够了，江惜红就将两人都安排到了苏池桃房中去。

　　相比于妹妹烟柳，姐姐画桥就会稳重些，平时也勤快。烟柳与苏池桃的年龄相仿，两人也经常一起玩，画桥一般是管着二人的。

　　苏池桃已经准备好，一腿在前一腿在后蹲在墙头，底下的谢遇春却迟迟没有动作。

　　苏池桃没有耐心了，急切地问道：“你干嘛呢阿春，你不往前我跳下去就摔在地上了。”

　　谢遇春眸子微动，盯着苏池桃半天不说话。见他这样，苏池桃就知道——这个人又要开始找事了。

　　果不其然，就在苏池桃脑海中有这个想法的下一秒，谢遇春出声了：“刚刚不还说我是坏蛋，怎么现在就要我帮忙了？”

　　“哈？”苏池桃很是震惊，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这你都听到了？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就在下面的。”

　　“在你怒目圆睁地讨伐李总管告假的时候，不是我说，你们府上对待下人竟如此苛刻，连过年告假回家都不行啊。”

　　苏池桃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没说别的什么坏话，不然今天就别想下去了······幸好幸好。

　　“怎么会！还不是你们上次非得叫我去春溪村看李婆婆，这才被逮到。谁能想到李总管居然也是青溪村的。”苏池桃想到那天的场景，摇了摇头。“不行！今天绝对不能被抓包！”

　　说完看向下方的蓝衣少年，开口：“快向前呀，接住我。”

　　谢遇春还是一动不动。

　　苏池桃没有办法，叹了口气：“好阿春，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行行好，伸手接我一下好不好。”

　　她眉眼微微耷拉下来，声音又软又轻，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央求，目光牢牢缠住谢遇春。刚入三月，空气中的寒意还未褪去，冷风吹的苏池桃的脸蛋通红。

　　谢遇春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眼尾极轻挑向上，但仍然立在原地，衣摆被风吹起，神色淡淡，没有迈步，只是抬眼静静望着前面的高处，摆明了不肯松口。

　　苏池桃看着下面矗立着的人，心里泛起一丝慌，想着大不了下去从大门走，但想了想自己爹爹教训人的模样，以及兄长叨叨的声音，默默在心里将这项选项撕碎了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算了，豁出去了！苏池桃下定决心，望着下方的谢遇春继续收敛了姿态，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点委屈：“你当真忍心看着我摔下去？反正现在已经没有后路，我就只能直接跳下去，无非是摔一下。”

　　话音落下，她微微倾了身子，装作脚下不稳晃了晃。

　　谢遇春瞳孔微缩，终于不再犟，脚步下意识迈出，双臂抬起。将落下来的人稳稳接住。

　　“这不就好了？”苏池桃跳下来，步伐轻盈地往巷口走去。

　　谢遇春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快些走啦。”

　　“哦，来了。”

　　醉鸿楼 二楼雅间

　　推开门，先涌进来的是一阵清冽的茶香，桌前的姑娘察觉门被推开，抬眼看向门口。

　　茶褐色的瞳色清亮，双鬟忘仙髻，插一支白玉莲花簪。碎发贴在耳畔，耳后藏着一颗芝麻大的痣。

　　她静静坐着，松绿的裙裾吹落，银线绣的缠枝莲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令仪～”苏池桃刚进来就迫不及待地扑向那女子。

　　安怡茹笑着接住扑来的苏池桃，“怎么来的这般迟？”

　　“路上耽搁了，李昭澄呢，他不也还没来。“苏池桃，走到桌边，端起茶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谢遇春绕过桌子，坐到最里面的榻子上。

　　安怡茹伸手轻敲了下对面女子的头，“哎呦，令仪你干什么！” 苏池桃捂着头后退。

　　“不长记性，忘了上次是谁因为直呼殿下姓名被王爷责罚。”

　　“那是我爹太古板，李昭澄本人都没说什么，再说了，我们在书院难道还要叫他四皇子殿下？”苏池桃歪头。

　　“讨论什么呢，怎么还有我的事？”

　　一道男声从门外飘来，接着便走进一位身着紫衣，头发半披的少年，身后还跟着位面容严肃，表情正经的黑衣男子。

　　“小祁大人！”

　　见到来人，苏池桃的眼睛发光，‘噌’得一下站了起来。

　　“苏小姐。”祁青拱手作揖，挨个打招呼。“安小姐，世子。”

　　一旁被晾着的李昭澄上前一步，“怎么回事，看不见我吗？“

　　安怡茹忙招呼李昭澄坐下，“看见了看见了，快来坐，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还是茹姐对我好，不像某些人。”

　　苏池桃听出这话是在说自己，“好了四殿下，我这不是操心李婆婆的事吗。”转头又笑眯眯看向一旁的祁青，“有新的线索了吗，小祁大人？”

　　“打上次我们去过春溪村后这几天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原本还很期待的苏池桃听见这话瞬间瘪了下去，“这样啊。”随后便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谢遇春在后方默默看着，场子冷了下来，“大不了我们再去一次春溪村，瞧瞧那李婆子的家。”谢遇春从原本的半躺在榻子上坐了起来。

　　“说的轻巧，今日肯定没有时间了，往后不知今仪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宰相府的规矩严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过些天书院也就开馆了，哪有时间啊。”

　　刚燃起的希望又被苏池桃一句话给浇灭，屋内叹气声接连不止。

　　“我只想破个案怎么这么难啊——”

　　***

　　几人从醉鸿楼出来便各自回了家。

　　苏池桃推开院子的门，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小姐，小姐！”门外烟柳跑了进来。

　　“慢些，天塌不下来。”

　　烟柳停下，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说话一顿一顿。

　　“宫里、宫里来人了，王爷叫您去前院一趟。”

　　“什么！”

　　***

　　苏池桃收拾好来到前院时，父母哥嫂以及下人们全都已经跪下。

　　她默默来到嫂嫂旁跪下，看着前方父母兄长三人弯下去的背影，和身旁拉着侄儿跪着，面色铁青的嫂嫂，心里暗道不好。

　　前方，传旨的公公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昭王府女苏池桃，柔嘉有则，淑慎其仪，其德如桃之灼，其心若水之澄，特赐“昭阳”并封郡主。宁国公世子，大理寺少卿谢遇春，克承忠梁，虽性谐谑而心秉赤诚，卓然有声。

　　二人从小同窗，志趣相投，实乃天作之合。

　　兹特赐婚，择吉完婚。礼仪由礼部、宗正寺会同办理。

　　钦此！”

　　话毕，众人皆愣在了原地，苏辉最先反应过来，“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荠拽了拽旁边傻掉的苏池桃。

　　“臣、臣女领旨，谢主隆恩！”

　　苏辉从太监手中接过圣旨，不可思议地翻了又翻。

　　苏池桃：不是啊喂，怎么就是！

　　江惜红上前一步拿出些银两，“请各位喝个茶，劳烦跑一趟。”

　　“那咱家就谢过王妃赏赐。”

　　为首的公公挥了挥手中的拂尘，带着侍女离开昭王府。

　　苏池桃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苏辉便跳到她面前，抓着两只胳膊摇晃，

　　“照水啊，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被赐婚了？”

　　“爹，你慢些，我也不清楚啊。”

　　苏池桃自己都没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反倒给苏辉紧张坏了。

　　苏辉见女儿这样子不像是知道些什么，便放开了她，“不知道就好，我还以为你真的跟谢景和那小子私定了终身。想必是你皇伯的自作主张，那爹问你一句，你想不想嫁？”

　　苏池桃犹豫。

　　“小妹没关系的，你只要说一句不愿，为兄就算不要这官职，也要帮你拒了这婚事。”

　　“对对对，照水啊，你要是不想嫁，改明儿为父就去找你皇伯，他还是要给我些脸面的。”

　　苏池桃还不说话，她在想，皇上这么多年不给她封郡主，为什么一个她与谢遇春赐婚就封了郡主？就因为自己要嫁给谢遇春？如果自己不嫁谢遇春，那郡主这个头衔是否还会在？应该会吧，毕竟都封了，皇伯不可能撤回吧，郡主，听起来好威风，嘿嘿。

　　姜荠在一旁观察着，见苏池桃一脸痴笑地歪头，偷偷笑，“看小妹这表情是想嫁？”

　　啊？

　　“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