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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尾声   又是一 ...

  •   又是一年秋天。
      长安城的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从朱雀大街的方向灌过来,把沿街铺面的幌子吹得猎猎响。苏宅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长到了屋檐那么高,枝丫伸出去,把对面井台边沿那一小片地面遮出了一块阴凉。今年结的枣比去年多,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被日头晒得泛红,有几颗熟透了的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
      云一坐在枣树底下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捏着针线。椅子扶手处那道被她掌心里磨出来的深色痕迹比从前更深了,边缘泛着被反复触摸过太多次之后才有的那种温润光泽。她缝的是一件小袄,浅青色的细棉布,袖口收了一半。长安去年那件已经短了一截,袖口露出手腕,小玉念叨了好几回,她今儿终于动手做了新的。
      小玉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表小姐,粥好了,您先喝一碗再缝。”她应了一声,把针别在布料上搁进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碎线头。长安从院门口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从巷口捡的银杏叶,金灿灿的,叶柄上还沾着水汽。他跑到云一面前举起来给她看:“娘,你看,像小扇子。”
      她蹲下来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叶子,伸手碰了一下叶面,边缘光滑而凉。她捡了一片翻过来看了看叶脉的走向,又还给他了:“像。收着吧。”他把那几片叶子攥在手里跑进了灶房,找小玉要了一只旧陶碗来装他的“扇子”。苏瑾坐在廊下缝一件冬衣,针脚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的,跟从前一样匀而稳。她如今缝得慢了些,鬓角的白发也比从前更多了,但那道针线的节奏没有变。
      李稷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沏好的茶,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他如今鬓角的白发已经盖不住了,那道眉尾的旧疤被日光晒得泛白,边缘嵌进了更深的纹路里。他整个人比从前瘦了一些,脊背却还是直的,坐在那里的时候肩线平而稳,像一棵在这个院子里已经长了很多年的树,根已经扎得很深了,枝丫正在缓慢地朝着该去的方向舒展。他把茶碗搁在井台边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阳光穿过枣树的叶子落在她手背上,斑斑驳驳的。她的脸还是二十五岁的样子,眼角那道细纹还在原来的位置,下颌的线条跟从前一样利落。她的头发用那根素银簪绾着,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像银丝一样在日光里泛着细弱的亮光。那些白发是她在长安这些年里慢慢长出来的,不属于时间冻结的部分,属于她自己。她把那件小袄重新拿起来,低头看了看袖口收针的位置,又缝了两针。
      苏照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方新绣好的帕子,帕子角上那只歪脖子鸟比去年绣得齐整了许多,针脚匀而密。她在云一旁边蹲下来,把那方帕子递过去给她看。云一接过去翻了翻,对着日光看了看那只歪鸟的轮廓,点了一下头:“比上回的好。再练练,明年能绣整只了。”苏照把帕子收回去,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去井台边打水洗手了。
      长安从灶房跑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装着粥,粥面上撒了几粒红枣,热气把碗沿蒸得白蒙蒙的。他跑到云一面前把碗举起来:“娘,我给你端的。”她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甜味刚好,米粒熬化了,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融融的。她低头看着碗面上那圈正在缓慢变薄的涟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幽州那间矮屋里,李稷端着酪碗凑到她嘴边喂她喝的情景。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嘴角那道弧度跟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弯着。
      苏瑾坐在廊下把手里那件冬衣叠好了搁在膝头,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暮光从西边铺过来,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老长。她把针线收进笸箩里,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洗了洗手。小玉从灶房端了一碟刚蒸好的枣糕出来,搁在井台边沿晾着。长安跑过去踮着脚够了一块,小玉拍了一下他的手:“烫,等会儿。”他缩回手,在旁边转了两圈又跑回来了。
      云一靠在椅背上,把那碗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几粒残余的米粒被她用指腹抹进了嘴里。她把空碗搁在井台边沿,偏过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小玉在灶房门口擦手,苏瑾在廊下叠衣裳,苏照蹲在井台边洗帕子,长安蹲在枣树根底下捡那些被风吹落的枣子,李稷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肩膀跟她挨着。暮光落在他们每个人身上,把那些身影的边缘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枣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打着旋落在她膝头。她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地面上。
      李稷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搁在膝头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掌心是温的,指腹上那道被铁匠活和兵器磨出来的茧子硌着她的指骨,触感粗粝而熟悉。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背上有更多纹路了,指节粗大了一些,但还是她的手放进他掌心里就能被妥帖拢住的那个尺寸。
      她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抬头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暮光里缓慢移动的身影。长安捡了一捧枣子跑过来给她看,小玉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吃饭了”,苏瑾站起来把衣裳收进了柜子里,苏照把那方帕子晾在绳子上,回头朝这边笑了一下。她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背后是那棵已经长到屋檐高的枣树,面前是那些正在朝她走过来的人。暮光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顶,暖融融的,像一只手从高处搭下来,轻轻覆在她身上。
      她坐在那里,把手从李稷掌心里抽出来,搁回自己膝头。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些人。阳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脚边移走了。她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朝灶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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