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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薄荷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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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云一醒得很早。
她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才睁开眼。天花板上那根旧横梁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浮出来,边缘被从窗纸透进来的光照得发亮。她偏过头,长安睡在她旁边,小脑袋搁在枕头上,一只手还攥着她袖口的边角,攥得很紧,手指头蜷着,像怕她趁他睡着的时候又走了。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他那张小脸,睫毛在晨光里投了一小片细碎的阴影,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她伸手把他攥着她袖口的那只小手轻轻掰开,搁回被子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了。
她从榻上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长安城的秋天比幽州更暖一些,晨风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翻新过后的气味。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被夜露打湿了,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她站在门槛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了墙根底下。
那丛薄荷还在。小玉种的那茬新薄荷已经从土里冒出了一大簇,叶片比她在幽州时见过的那些更肥厚一些,边缘泛着秋末特有的浅紫,被晨光一照,叶面上那层细密的绒毛泛着茸茸的光。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叶尖,指尖沾了一股清凉的辛涩气。她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偏过头,小玉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到她手边。云一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她胃里那层凉意暖开了。小玉蹲在她旁边,也伸手碰了一下那丛薄荷的叶子,指尖在叶面上来回搓了搓。
“我种的时候还怕活不了。这地方比幽州干,日头也晒得狠。”小玉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一边搓着叶子一边说,“后来还是活了。浇了几回水就长起来了。娘子说这薄荷好养活,根还在就死不了。”
云一点了点头。她把那口热水喝完了,把碗搁在窗台上。长安从屋子里跑出来的时候还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光着脚踩在门槛上。小玉回头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鞋呢?地上凉。”
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云一,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回去穿鞋了。他在屋子里翻腾了一阵子,又跑出来,这回脚上穿了鞋,但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他跑到云一旁边蹲下来,跟着她一起看那丛薄荷,伸了一根手指去碰叶尖,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偏头看了她一眼:“娘,这个能吃不?”
“能泡水喝。不能干吃。”
他“哦”了一声,又碰了一下那片叶子,这回没缩手,让那股辛涩的气味沾在指尖上。他把手翻过来闻了闻,皱了一下鼻子,又凑过去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跑去灶房找小玉要吃的了。
云一蹲在墙根底下,把那丛薄荷旁边新冒出来的几棵杂草拔了,根须被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团湿润的泥土,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她把土拍平了,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李稷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在她旁边站定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丛薄荷:“活得好好的。”
“嗯。”
他把粥碗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熬的,面上浮着几粒红枣,熬得稠糯绵软。她喝了两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腰间系着那条旧布带,头发用发带束着,鬓角的白发在日光里被照得微微泛亮。他站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底下,日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这个院子里已经长了很久的树,根已经扎稳了,枝丫正在缓慢地朝着该去的方向舒展。
她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粥。长安从灶房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饼,小玉跟在他后面追出来喊“别跑那么快当心噎着”,苏瑾坐在廊下那把矮凳上缝一件小袄,针脚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的。院子里那些声音叠在一起,被晨光和秋风揉成了一片均匀的、正在缓慢地铺展的暖意。
她站在那丛薄荷旁边,把那碗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几粒残余的米粒被她用指腹抹进了嘴里。她蹲下来把空碗搁在井台边沿,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李稷正站在几步远的位置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那道弧度跟很多年前在西市墙根底下第一次递给她胡饼时一模一样。她站在晨光里,背后是那丛活得好好的薄荷,面前是他,院子里是那些正在各忙各的人。她把手伸进袖口里,碰了一下那枚银锁的锁面。锁面被她反复摸过太多次了,边缘圆润光滑,贴着指腹的时候带着被体温焐透之后特有的温润。
她把手抽出来,走到他旁边站定了。两个人肩并着肩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被秋风翻动着的影子。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身侧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她没有去抓那只手,也没有躲开。她站在那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平着,但眉眼的线条是松的。
远处朱雀大街的方向传来卖胡饼的吆喝声,被几条巷子和院墙隔着,传到院子里的时候已经模糊了大半。她听见那个声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嘴角那道弧度都在缓慢地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