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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逢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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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将这场诗会设于自家府邸的花园之内,园中早已摆开宴席,几案沿□□错落排开,冰盆里镇着时鲜鲜果,廊下的熏香漫着清和的气息,连风过叶隙都带着几分雅致的闲意。
宾客络绎不绝接踵而至,温雨临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搜寻两个身影——朱萧萧,还有季南翊。
她并非多在意季南翊,不过只是对他这个人感到好奇,应是这样吧。
温雨临看到了脸上堆笑和旁人寒暄的潘谦,可却没见朱萧萧的身影。看来她没有同潘谦一起来,温雨临有点失望,想着朱萧萧刚嫁过去,定然有不少新家事要操心,待回去之后再想办法联系她也不迟。
就在宾客渐渐挤满□□时,温雨临终于发现了缓缓而来的他。他今日穿着玄色衣袍,领口绣着暗银云纹,衬得整个人比往日里的模样多了几分锋棱,在往来的衣香鬓影里格外醒目。
“看什么呢,快走!”温子煜终于在与其他宾客的寒暄中抽出身来,伸手虚虚护着她的袖边,带着她往主席的方向走。
温家祖上一直都没有过大富贵,子弟参加科举大多也只能得个平平无奇的名次,从当今的温老爷开始才谋得个三品文职,到了温子煜这一代更是出众,能武能文,才貌双全,年纪轻轻就已是二品官员,正是朝堂上人人看好的前途新星。这些往来的宾客殷勤地停下来同他打招呼,言语间满是客气,都盼着能在这位前途大好的才子心里留下个稳妥的好印象。
“温兄,好久未见,近来安好?”一声清脆爽朗的女声传来,温雨临抬头看去,只见来人眉眼明润,像从春水里长出来似的,全然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拘谨。
来人一身淡紫色罗裙,裙边绣着细碎的白茉莉,身旁还跟着一个尚显稚气的少年,正好奇地四下打量。
“李小姐,真是好久未见,近来一切皆顺,多谢小姐关心了。不过没想到李小姐也会来参加这次诗会。”温子煜拱手一笑。
“托家弟的福把我一起带上,要不然我也来不成。”李扶浅浅地笑,侧头点了点身边少年的肩。
“原来如此,她也是闹着求我带她来的。”温子煜笑笑,侧了侧身,把身后跟着的温雨临让到身前,“这是家妹,温雨临。雨临,这位是李家的大小姐李扶,她身边的是她弟弟李谨。”
“温姐姐好!”李谨率先拱手问好,模样认真得很。
“你好。”温雨临也笑着应声。
“这就是雨临妹妹呀!早听闻温兄有一个妹妹甚是聪明可爱,还弹得一手好琴,今日一见果然灵秀。”李扶笑看着温雨临,眼里闪着清亮的光。
“李姐姐过奖了,姐姐若是想听妹妹弹琴,改日可以来温府找妹妹玩玩,妹妹定当热情款待,只姐姐不要笑话妹妹琴艺不佳才是。”温雨临被她夸得脸颊微热,语气也软了几分。
“其实不瞒姐姐,妹妹也早耳闻姐姐的才情,有幸读过姐姐写的诗,我和我的好姐妹都很崇拜你呢,只是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相见。”温雨临口中的好姐妹,自然是朱萧萧,她对诗词也是十分痴迷的。
“哦,是吗?我哪里算什么有才情,只是平日里闲不住,对着山光水色胡诌个几句诗而已。往后妹妹若是想,也可以随时来我府中找我玩,把你的好姐妹一起带上才热闹。”李扶语气随性又亲和。
说着四人一道入了座,没等多久,主位上的六皇子便抬手示意身侧的乐伎停了音乐,朗声宣布诗会开始。
“感谢诸位能莅临我秦铣此次办的诗会。本是近日得了几幅前朝墨宝真迹,笔意清劲,越看越舍不得独自藏着,恰逢这两日暑气降了几分,金风穿园,荷香还剩半池,就想着让诸位来此一聚,先品鉴墨宝,再一同作诗赋词,凑成此番良辰快意,岂不快哉。”六皇子秦铣,在当今皇上的九个儿子中是唯一一个对权位、对江山丝毫不感兴趣的人,一心只爱诗词琴画,一门心思要交识遍天下俊才。他每次得了什么珍奇的文玩好物,第一念头从来不是锁进私库,总想着拿出来与同好一同鉴赏。
“我这儿的规矩大家想必都熟知了,也就不细说了。先来作一轮诗热场,命题就写你们这席桌上的鲜果,可以一人先作上一句指定人接下一句,也可以一人作一整首再轮下一人。好了,可以开始了,让本皇子听听今日会有什么能惊艳四座的诗句。”
“我就先来!”下首一个穿青衫的文士抢先开口,望着案上的荔枝朗声吟道,“蜜液浸白玉,红绡裹嫩霜。潘兄,你来!”
“啊?哈?”潘谦没料到自己会被冷不丁地点到,本就没怎么提前准备,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愣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开口,“杯盏...金盘荐,甘...甘酸有怡、怡香。”
“嗯,中庸中庸,凑得还算顺,勉勉强强过关。”六皇子笑着摆了摆手,潘谦满脸绯红地呆望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恨不得把脸埋进案下。
“我来。”李扶喝了口茶水,淡淡地道出一句,声线清润却力道十足,“南风吹熟海山枝,满坡竞带珊瑚红。锦壳轻凝朝露重,擘破冰沁晚凉滋。温兄!”
“枝过芳时岁华换,古干犹撑烈日天。由来物性存真意,不向大千逐世踪。”温子煜几乎没有半分停顿,顺势便稳稳接下,字句沉而不重,余味漫开。
“好!好!好!”六皇子连连拍了三下掌,声音里满是赞赏,“李小姐虽为女子,诗风却不输半点气魄,一句‘南风吹熟海山枝’,风致浩荡,后面接的珊瑚红、朝露重、晚凉滋,可谓清劲又鲜活至于温公子,更是每次都不让我失望!从接的‘枝过芳时岁华换’落到‘古干犹撑烈日天’,最后物性存真、不逐世踪,已不是囿于咏荔枝的境界了。”
后面又不断有人接着作诗,其中也冒出了几句清巧可喜的句子,但有李扶和温子煜的珠玉在前,余下的诗句便都显得平平淡淡,没多少人能真正记在心上。
温雨临没关注一旁人们兴致高涨地联句唱和,她只是一边指尖捏起一颗剥好的葡萄慢慢吃着,一边偷偷观察着席间一直沉默的季南翊。他指尖轻轻把玩着手中那只白瓷剔透的茶杯,周遭的喧闹像半层薄纱,半点都没漫到他跟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