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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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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片刻的功夫,陈默骑着单车来到指定地点。
严子仪眼神仿若被抽干了魂,任凭陈默怎么呼唤,始终死死抱着陈曦,半点不肯松手。
陈默没有多做停留,在路上拦了一辆载客三轮摩托车,三人坐上后座,赶往S村唯一的卫生院。
医生诊断完严子仪的症状,待她沉沉睡去,才推开诊室门。
“看她这症状,初步诊断是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二位家属,她过往有没有类似的病历?”
陈默松开陈曦的手,低头看了眼手表,擦了擦手心的薄汗:“我们是患者的朋友,已经通知她哥哥了,应该很快就到。”
话音刚落,严庄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伸手紧紧按住医生的双肩,语气慌乱急促:“医生!医生!我是她哥哥,子仪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耐心安抚好严庄的情绪,让他坐在等候椅上,等他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道出严子仪的病情。
“她以前确实确诊过创伤后应激障碍,当年Y城的医生明明说已经彻底康复了。”严庄瞪大双眼,指节死死扣住等候椅的扶手,满是难以置信。
“表面上的康复,不代表创伤记忆带来的影响会彻底根除。一旦遇到诱因,症状随时可能复发,心病终究要心药医。”医生轻轻摇头,转身走向严子仪的病房。
严庄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陈默,满是感激:“谢谢你,陈默。要不是你爱人通知我,我这会儿恐怕还在找配锁的型号。”
陈默淡然摆了摆手,语气谦和:“举手之劳而已。多亏小曦及时打电话联系我,不然我们也没法第一时间通知你。”
“都怪我。”陈曦垂着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满心自责,“要是我今天没约她晨跑,她就不会遇到那个老头。他偷了我的钱,还举着啤酒瓶乱挥,嘴里一直念叨灵芝要杀人之类的胡话,我估计是嗑药嗑疯了。”
“老头”“灵芝”两个字眼狠狠扎进严庄耳中,他骤然从椅子上起身,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咔咔作响,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滔天怒意。
陈曦看着他反常的模样,心头疑惑,轻声问道:“你和那个老头,以前有恩怨?”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医生走了出来,告知众人严子仪已经醒了,可以进去探视。
严庄率先冲进病房,陈曦与陈默紧随其后。
病床上的严子仪面色稍缓,只是唇色依旧泛着苍白。看见严庄的瞬间,她下意识抬手,轻声唤了句“哥”。
严庄蹲下身,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微微发颤,目光凝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这辈子再苦再难都未曾低头的男人,此刻眼眶终究悄然泛红。
“明明答应奶奶要好好护着你,到头来,还是让你受了委屈、受了伤。”
“没有的,哥,是我太没用,一点小事就被吓到了。”
严庄转头看向身侧的陈曦,重重叹了口气,道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真相:“你口中的那个老头,是我父亲。”
一句话落下,八年前尘封在S村的灰暗记忆轰然翻涌,一幕幕不愿回望的画面,尽数冲进严庄的脑海。
林芝离开S村的第一年,常年在家酗酒、不肯踏实干活的严华,偶然结识了一帮外人。他告诉魏香,自己要跟着朋友去M城跑船,贩运国外的洋酒回来售卖,说是新潮生意、销路极好。
换作从前,魏香绝不可能应允他远赴异乡。可那几年的严华终日浑浑噩噩,游手好闲,亲戚邻里介绍的工作,他要么嫌弃薪资太低,要么抱怨工时太长,心气浮躁,一事无成。
难得严华愿意出门打拼,纵使魏香万般不舍、满心担忧,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他的决定。
可这一去,严华如同人间蒸发,整整六年,杳无音讯。
在外人面前,魏香总是故作洒脱,嘴硬说少一个人吃饭,家里反倒轻松。只有严庄清楚,无数个深夜,母亲都会翻出床底藏着的老旧黑白全家福,静静凝望许久。
照片里,过世的丈夫尚在,年少的严华还是懵懂孩童,魏香也尚未被岁月磋磨得苍老憔悴,尚有留住一切的底气。
那六年清贫安稳、岁月静好的日子,是兄妹二人这辈子最安稳纯粹的时光。可随着严华突然归来,所有平静尽数碎裂,满地狼藉,再也拼凑不回从前。
那一年的除夕夜,家家户户暖意融融。严庄陪着魏香在厨房搓面团、捏汤圆,七岁的严子仪蹦蹦跳跳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小身子轻轻摇晃,脑袋蹭着他的裤腿,软糯撒娇:“哥——,我也要玩。”
严庄笑着捏了一小团面团,轻轻点在她鼻尖:“小调皮,拿去玩。”
严子仪笑着擦掉鼻尖的面团,屁颠屁颠跑去客厅玩耍。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微弱又颤抖的声音:“救命……”
“谁?谁在门口?”魏香手里揉搓着面团,疑惑地朝着门口挪步。
门外无人应答,只有一只手死死扣住家门口的台阶。一个男人俯卧在地,满身泥沙海藻,半张脸脏乱不堪,周身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
严子仪好奇地上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肚子,见对方毫无反应,立刻跑回厨房喊道:“哥、奶奶,快来看,有人睡在我们家门口!”
兄妹俩平日里爱闹爱撒娇,总爱用玩笑捉弄大人。众人早已习惯她的小性子,只当又是孩童无聊的恶作剧。唯有魏香温柔配合,不愿扫了她的兴致。
“哟,让奶奶看看,是谁偷懒睡在咱们家门口?”魏香臂弯夹着面盆,手上不停搓着汤圆,陪着严子仪走到门口。
“奶奶,就是这个人!”
“等奶奶搓完这个汤圆再——”
话音戛然而止。
仅仅瞥见那熟悉的侧脸,魏香手臂骤然失力,面盆连同刚揉好的面团轰然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慌忙蹲下身,颤抖着将地上的人翻转过来。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容时,她终于确认,这个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人,正是她日夜牵挂、失联六年的儿子——严华。
严华昏睡在床上,直至次日正午,才缓缓从昏迷中苏醒。
魏香连忙给他煮了一碗咸鸡蛋粥,还未等她递到手中,饿极了的严华便一把夺过瓷碗,狼吞虎咽地喝着热粥。
“慢点吃,小心烫。”
“妈,你煮的鸡蛋粥,还是跟以前一样香。”
“华儿,这六年你到底去了哪?怎么连一封信都不往家里寄?昨夜又怎么会昏倒在门口,出什么事了?”
面对母亲的追问,严华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的目光,随口敷衍。
“生意做得不好,没挣到钱,没脸回家。昨晚就是想去海边抓条鱼,不小心出事了。”
“别再跑远路了,找个近处的安稳工作,多陪陪家里。你还有一双儿女,还有我这个妈。”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以后就在近处踏实干活。”
站在一旁的严庄顺势开口:“爸,你跟着我去建材仓库做装卸工吧,虽然工时久点,但踏实稳定,总归是份正经活。”
自此,严华便跟着严庄,在建材仓库务工糊口。
安稳日子只过了短短半个月,某天做工时,严庄被杜工头单独叫走谈话。
“明天过来结工资吧,你爸不用再来上班了。”
“杜哥,我爸到底做错什么了?”
“我是看在你的情分上,才破例让他来干活。结果他偷偷私拿仓库建材,我没直接上报老板,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
“不可能!我爸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你不信?收工之后,我们躲起来看看,自然就清楚了。”
傍晚收工,两人躲在仓库集装箱的角落。没过多久,严华果然折返回来。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迅速将仓库建材塞进麻袋。
“你看,我有没有冤枉他?”
“是我没管好家人,给你添麻烦了。他拿的东西,我全部照价补上。”
严庄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严华的手腕,扯开装满建材的麻袋,又气又急:“家里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好好的工作不干,偷窃的事你也做得出来!”
“就干最后一笔,真的最后一笔!你要么借我点钱,我真的撑不住了。”严华死死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层层往下淌,满眼都是极致的煎熬。
“什么撑不住?你到底藏着什么事?”严庄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愈发收紧。
“儿子,后面来人了!”
严庄下意识转头张望。
趁着他分神的瞬间,严华猛地用力甩开他的手,仓皇逃窜。
严庄回家将此事告知魏香,母子二人在村子周边找了整整几个小时,最终在一处废弃的旧大楼里找到了严华。
他靠在楼梯角落,眼神迷离涣散,处于似睡非睡的昏沉状态,指尖捏着锡纸,手心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粉末。
“你偷仓库的建材,就是为了买白粉!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染上的!”严庄死死扯住他的衣袖,厉声逼问。
“我是神龙,在天上飞……”严华神志迷离,自顾自喃喃呓语,全然听不见任何质问。
S村多少家庭因白粉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严庄心里清清楚楚,这条路一旦踏下,再无回头之路。
“我带你去戒毒所,强制戒毒!”严庄压下满心怒火,拽着严华就要往外走。
“不行!不能去戒毒所!这事传出去,我们一家人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魏香死死拉住严庄的手臂,满眼哀求。
“奶奶!你这是在纵容他,是在害他!”
“那就在家里戒!我亲自看着他,我一定能管住他!”
抵不过魏香的苦苦哀求与固执心软,严庄最终还是无奈妥协。
次日清晨,严庄将严华的四肢牢牢绑在床的四角,上班前千叮万嘱,让魏香千万不要相信严华的任何说辞、任何求饶,绝不能松绑。
可意外终究猝不及防。
那天发生的一切,是多年后严子仪亲口叙述,严庄才得以知晓全部真相。
“妈,求求你给我松绑吧!我身上像有几百只蚂蚁在爬,钻心的痒,你真要看着你儿子疼死吗?”严华五官痛苦扭曲,眼球布满猩红,被毒瘾折磨得近乎崩溃。
“华儿,再忍忍,熬过去就好了。”魏香背过身,声音哽咽发颤,双手死死攥紧衣角,强忍心疼不肯松口。
“妈,你再不给我松绑,我就咬舌自尽!”
这句话吓得魏香浑身一颤,她猛地回头,含泪劝阻:“你别逼妈,妈答应过庄儿,一定要帮你好好戒毒。”
“你非要逼死我,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严华刻意绷紧下颌,装出一副要咬舌自尽的决绝模样。
魏香本就心软,瞬间彻底动摇。
“儿啊,千万别做傻事!”
“妈,你给我解开,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碰这些东西了。”
“真的?你可千万别骗妈。”
“真的,妈,快给我解开。”
魏香心存侥幸,天真以为毒瘾缠身的严华真的能改过自新。她刚解开绳索,严华立刻一把推开她,失控般冲出房间。
“不要华儿!”魏香的喊声裹挟着浓重的哭腔,满是绝望。
“别管我!”严华面目狰狞,朝着亲生母亲厉声怒吼,满眼只剩冷漠与疯狂。
严华快步冲下楼梯,七岁的严子仪直直站在门口,张开小小的双臂拦住去路,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不许走!”
被毒瘾彻底支配的严华早已泯灭所有亲情,他眼含戾气,随手抄起楼梯口空置的啤酒瓶,朝着年幼的女儿狠狠砸去。
严子仪本能侧身想要躲闪,终究还是没能完全避开。啤酒瓶狠狠砸在墙面,轰然碎裂,一块半掌大小的锋利碎片擦过她的小臂,鲜红的血液瞬间渗出,顺着白皙的肌肤缓缓滑落。
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严子仪下意识捂住流血的伤口,却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一遍遍执拗地喊着:“不许走!”
此刻的严华早已丧心病狂,亲情、良知尽数被毒品吞噬。他抬脚狠狠踹开挡路的小女儿。
小小的严子仪瞬间倒地,直接昏厥过去。
扫清障碍后,严华毫无留恋,扬长而去。
魏香慌忙下楼,一眼看见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严子仪。本就患有心疾的她遭受这般致命重击,胸口骤然剧痛难忍,眼前发黑,身子剧烈一晃,直直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