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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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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鱼湛蓝的眼睛望着我在沙漠中努力种下的几抹绿色。
人鱼不应该出现在这,植物也是。
但,种植物是游戏任务,我就慢慢做。
反正,我不爱活在现实,我有大把的时间来玩游戏。
我目前的等级很低,只解锁了最简单的“狗尾草”,乡下路边常见的那种。
我想起小时候自己摘花做花束,总要拔几根狗尾巴草,放在花朵的边缘做点缀。
当然,目前游戏里的植物图鉴大部分都是黑色,我不知道这片沙漠什么时候才能拥有第一朵花。
但只要不是面对自己的人生,我就有无穷的耐心。
比起相信现实里明天会更好,我更确定,自己能在这片沙漠里种出点什么。
时间慢慢流逝,沙漠迎来了夕阳。
我拍拍裤子上的沙粒,站起身来,人鱼立马看着我,好像在等我对它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但我没有。看着它专注的蓝眼珠,我心想“可惜了,我喜欢绿色。”
我毫不留情地退出游戏,吃饭维持自己身体的生命体征。
我把房间的窗户开到最大,因为喜欢傍晚的风。
再把凌乱的书桌随意地清出一片空位,拿起之前没看完的佛经解析读下去。
我喜欢脑子被与自己无关的东西占用,我只爱“纸上得来”,在小小陋室,用文字体验就够了。
那只人鱼,我突兀地想起它。
我不关心下次进入游戏时,它是否还在。
我只是在想,也许我们都是异类。
我是可脚踏千山万水却自困斗室的人。
它是在万丈沙漠寸步难行的鱼。
异类之间不会相互同情,我停止思索,把书又翻了一页。
2.
我又熬夜了,接着就是晚起。
但是独居的我并没有外人来提醒我正常人的生活规律。
所以,别人的中午就是我的早上。
我的腹中又开始饥饿,但我已对一日三餐感到厌烦。
我忽略胃部的不适,把电脑打开,将已经做好的翻译文稿发出去,然后开始新一轮的翻译。
是的,我做着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工作,以此维持我微不足道的生活。
我习惯在不舒服的时候做让自己更痛苦的事,用工作来忘掉饥饿,这样对我的情绪最好。
一晃就三点了。
我关掉文档,查了查自己从来所剩无几的余额,点了外卖吃。
喝饮料,我奖励自己。
沙漠里的植物需要水吗?
这不是现实,只是游戏,所以不需要。
我很少做家务,但隔一段时间就彻底清洁,或者说,我会把事情攒到需要处理的程度再处理。
下午五点,我打开了游戏,发现昨天新种的狗尾巴草不见了。
那只人鱼还在,也许就是因为它还在,所以狗尾巴草没有了。
我并不与它交流,只是重复昨天的动作,继续种植,等待解锁下一个植物。
茫茫沙漠,只有我和它。
它时不时看我,时不时低头,用尖尖的指甲在沙子上勾画。
游戏里时间的存在如何度量?
是靠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植物?
还是这条反常识的人鱼?
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实的,是自带时间的。
我看着人鱼的尾巴,一如昨天湿润,鲜亮。
它无须为生存担忧。
我想把它赶出我的沙漠,没错,这是我的沙漠。
我走近它,看到它在沙子上画出的歪歪扭扭的我和狗尾巴草。
我毫不动容,一阵风突然吹来,它立马用鱼尾挡住自己的杰作。
但风从四面八方,越来越大。
沙子四散,画作消失。
它撤走鱼尾,肖似人类少年的脸也并没有出现除了懵懂以外的表情。
它只是看了着我的脸,又低头开始勾画。
我并未理会,转身走开,把今天的种植任务做完。
一片狗尾巴草重新出现,我翻了翻植物图鉴,确认这游戏也没有给动物图鉴。
所以没有猫,没有狗,只有莫名其妙的人鱼。
下线前,我对人鱼说了第一句话。
“再拔草,就消失。”
3.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我在狭小的空间活动,就像我的大脑困在头颅里一样。
不过我的大脑比我更加活跃,它不满足于屏幕前的东西,经常用梦填补我的社交。
我总是梦见上学时候的事。
在夜晚这种非正常时间,教学楼的墙壁覆盖着湿润的青苔,我最好的朋友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当我的同桌,当我的饭友。
明明她还活着,我也未曾死去,为什么再也不见了呢。
我在梦里翻了翻长了植物而毛绒绒的课本,对她笑了笑,醒来。
我放空地躺在床上,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如此。
我不去想我浪费的时间,不去想我已经多落后于他人,既然我已经掉队了,那索性退出就好,所以,那条路上的故人,我也没办法再相见。
我的膝盖因为长时间弯曲而不适,但我还是来到了电脑前,打开游戏,用沙漠的干燥驱赶我梦里的潮湿。
还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和一条人鱼。
我看着少得可怜的狗尾巴草,心想是不是自己永远学不会坚持,每次的努力都那么稀少。
我没有打开植物图鉴,我只把手埋在干燥的沙粒里,想是希望这样可以吸走体内储存的泪水,毕竟它们永远没机会从我眼眶逃走。
那条人鱼缓慢地靠近我,我没有理会。
它耀眼光滑的尾巴昭示着它的虚假。
慢慢干涸才意味着真实,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因为有限,所以得到才珍贵,失去才痛苦。
它学我,把自己的鱼尾也埋在沙粒下。
“你明白什么是痛苦吗?你只觉得好玩。”
我莫名其妙地朝它怒吼,看来大脑终于占了上风,见缝插针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人鱼剔透的眼眸看着我,留下泪水,它用手掌接起,是圆润的珍珠。
它手心向上,把珍珠递给我。
我双手埋在沙里,也不去接。
一切都是假的,沙漠、人鱼、珍珠。
只有我的痛苦是真的。
没想到我居然流泪了,当然我的泪水是廉价的盐水,不会化成珍珠。
可我不觉得痛快,只觉得自己又失败了,连表面的坚强也维持不了了。
人鱼看着我的泪水,把手伸过来接住。
珍珠遇到我的泪水竟然融化了,我盯着这意外的一幕,短暂地忘了自己在干嘛。
人鱼把自己的鱼尾挪出,把那捧珍珠水放在鳞片上。
沙漠的太阳很快把珍珠水塑型成了珍珠片。
人鱼把闪着白色珠光的珍珠片递给我,看我不动又收回去。
把沙子用珍珠片铲起,又放下。
“种植物用得到。”
我福至心灵地明白了它的意思。
但我仍然倔强地不肯把手从沙漠里挪出来。
往常我的情绪历程到了后期永远无人关心,别人总是心累且厌烦地走开,我自己面对自己的“难搞”。
人鱼没有离开。
它慢慢继续靠近我,在我手的旁边挖坑,然后把珍珠片放了进去,确保我的手指能碰到。
然后,又把坑埋好。
我和它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它专注的眼睛像是一首歌。
我的大脑又不听使唤地开始放歌,大脑很习惯自娱自乐。
我终究是累了,这样微妙的对峙也不可能地久天长。
我动了动手,有点难出来。
人鱼立马在旁边挖坑,让我的手和珍珠片重见天日。
我把珍珠片拿起,左右摇晃看上面的珠光。
今天要种狗尾巴草吗?
我问自己。
往常我心情不好就从来不干正事。
但是今天,有了新的工具,是不是需要试一下呢?
我看向人鱼,开口道:“你要帮我种!”
我理直气壮地使唤它。
现实里没有人纵容我的无理取闹。
我终于还是可悲地找了替代品。
人鱼用力地把自己尾巴的沙粒拍开,打算跟着我去狗尾巴草的区域。
可是我突然消失了。
游戏下线。
原来是停电了。
5.
因为游戏而短暂断联的痛苦又卷土重来。
在黑暗中这种情绪被无限放大。
电费没了就会停电。
这个事实冰冷沉重,精神像蚂蚁一样被碾碎。
我静静地坐着,然后开始摸黑写字。
这个技能我从小时候就练成了。
每当晚上被母亲逼到崩溃。
我就拿着本子和笔去黑暗的阳台上写字。
听着别人家遥远的电视声。
那些人家的灯光变成一团团微弱的浮光。
提醒我某处有亮,但永不可能照耀我。
我在纸上写写画画。
愤怒、无助、痛苦仿佛实物梗在了我的喉头。
“那白龙摘去明珠,口衔横骨,从此不再口吐人言,甘变畜类。”
我写着写着,又不由自主地把眼睛贴上去辨认。
看黑色中性笔的字迹像铁轨一般胡乱地架在白纸上。
然后下雨了,铁轨被融化。
我从童年记忆里回神。
我也不再像小时候一样,会记得查看自己的黑暗之作在光明时是什么样子。
我终于可以控制自己的世界什么时候开灯什么时候关灯。
但我已经失去了开灯的意义。
我合上本子。
还是黑暗,一种我不去努力就永远不会改变的黑暗。
我只能无数次地抬手,拿起手机,缴费,充电,等电来。
其实我在等,在等这具躯壳不再有电的时候。
它无法充电。
也许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