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一次走进咨询室 苏念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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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1：50。苏念站在一栋写字楼的楼下，她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姜黎的咨询室就在这栋写字楼的12楼。
深吸了一口气，苏念走了进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随着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跳，她的心跳也不受控制的往上跳。
她也做过很多次心理咨询。
作为老师，她给学生家长做过心理讲座，为学生家长做过心理疏导。作为朋友，她听江晚倾诉过无数次。当然作为妻子，她也从心理学的角度帮助自己消化着“所有的”情绪。但好像都是作为咨询师的角色出现。
她还从来没有作为来访者，走进过咨询室。她习惯了倾听别人，不习惯被别人倾听。她习惯了帮助别人，不习惯被别人帮助。
叮——12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外面很安静。
苏念环顾着四周，慢慢往前走着。铺着地毯的走廊，吞掉了所有人的脚步声。
她找到1205室。看到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姜黎心理咨询工作室"，牌子旁边有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
她抬起手想敲门，可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犹豫着再抬起，再放下。
"逃吧"一个声音说。"现在走还来得及，就当没来过。回去照常生活，继续笑，继续忍，继续——"
"不行"另一个声音说。"你已经忍了八年了，你还想忍多久？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再次深吸一口气，苏念闭上眼睛按下了门铃。
叮咚——"来了。"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门开了，姜黎站在门口。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简单地挽在后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苏念""姜老师。
""快进来。"姜黎侧过身，让她进去。
咨询室比她想象的要温暖。
米色的沙发，暖黄色的落地灯。窗户旁边摆着几盆绿植，长得很好。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一片森林，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白茶，又像是薰衣草。很淡，不会让人不舒服。
"坐吧。"姜黎指了指沙发，"想喝茶还是水？""温水就好。"
姜黎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小茶几上。然后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别紧张。"姜黎笑了笑，"就当来聊聊天。"苏念点点头，但是她的手还是攥着衣角，指节有些发白。
"今天想聊点什么？"姜黎问。声音很温和，没有任何压力。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八年的婚姻，那么多的事，从哪里开始呢？
"我……"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姜黎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整理，不用有逻辑。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就好。"
苏念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很平静，映出她的脸。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开口"我结婚八年了。"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有一个女儿，五岁。我是小学老师。我老公……是互联网公司的项目经理。"
她停了一下，"别人都说我很幸福。工作稳定，家庭完整，老公赚钱，女儿听话。我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然后呢？"姜黎轻声问。苏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姜黎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而温和。她没有记笔记，也没有打断她，只是听着。那种被倾听的感觉，苏念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但是我不开心。"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不开心。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可是她花了八年才说出口。
她对同事说"我挺好的"。
她对朋友说"我没事"。
她对家人说"我很幸福"。
她对自己说"你已经很好了"。
她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开心。
"嗯。"姜黎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惊讶，没有评判，只是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苏念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继续说着。
她说他经常加班。
她说他忘了她的生日。
她说婆婆总是挑剔她。
她说他从来不会帮她说话。
她说她每天都在笑，可是笑着笑着，都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笑。
她说了很多。从婚姻说到家庭，从家庭说到自己。她以为自己说不出口的那些话，不知不觉都说了出来，说出来以后才发现，说这些，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姜黎一直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轻声说一句"嗯"。她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给建议。只是听着。
苏念自己都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不是刻意的笑，可能是习惯了。
姜黎习惯了笑着说话。不管说什么，都要笑着说。
这样才不会给别人添麻烦，这样才不会让人担心，这样才是一个懂事的成年人。
等她说完，咨询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姜黎没有立刻说话，她静静的看着苏念，看了很久。然后轻声的说了一句："你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笑。"
苏念愣住了。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是上扬的，她在笑。她在说自己不幸福的时候，在笑。
"我……"她想解释，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没关系，"姜黎温和地说，"笑是你的保护色。你已经习惯了用笑容来面对一切。哪怕是在说自己的痛苦，你也会下意识地笑。""因为你觉得——不笑的话，就会给别人添麻烦。不笑的话，就不是'懂事'的样子。不笑的话，可能别人就不喜欢了。"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杯子，指节发白。姜黎怎么会知道这些？她才说了不到一个小时。她怎么会知道她藏了八年的秘密？
"姜老师，我是不是……很不正常？"她的声音有点抖。
"当然不是。"姜黎摇摇头，"你很正常。你只是太久没有被看见了。太久没有人在乎你开不开心，所以你自己忘了——你有不开心的权利。"
苏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有不开心的权利——这句话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
妈妈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爸爸说"别不懂事"。
婆婆说"女人要本分"。
丈夫说"你别想太多"。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你有不开心的权利。
"苏念，我问你一个问题。"姜黎的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你上一次为自己哭，是什么时候？"
苏念愣住了，上一次为自己哭什么时候？她想了很久。
朵朵出生的时候哭过，朵朵生病的时候哭过。但是为自己哭——她想不起来了。
"我……记不清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记不清了，是太久没哭了吗？""嗯。"
"为什么不哭呢？"
为什么不哭呢？苏念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是不够难过吗？不是的，她心里很难过。难过到胃会疼，难过到睡不着觉，难过到身上起荨麻疹。可是她哭不出来。
"因为……"她的声音有点抖，"哭了也没用。"
"哭了也没用？""嗯。"苏念低下头，"哭了没有人会哄。哭了还要自己收拾情绪。哭了别人会说你矫情。哭了……别人会觉得你麻烦。"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姜黎没有说话。她站起身，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盒纸巾，放在苏念面前。
"哭是可以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在这里，你可以不笑，你可以哭。你可以说你不开心，你可以说你很痛苦，你可以做你自己。""没有人会评判你，没有人会说你矫情，没有人会觉得你麻烦。"
苏念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她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哭，尤其是在一个不太熟的人面前。
姜黎没有逼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苏念才说："姜老师，我是不是病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胃经常疼，身上还起荨麻疹。去医院检查又什么事都没有。"
"这是躯体化症状。"姜黎说，"你的情绪没有出口，就从身体上表现出来了。胃疼、失眠、荨麻疹——这些都是你的身体在替你说话。"
"替我说话？""嗯。"姜黎点点头，"你说不出口的那些委屈，你咽下去的那些愤怒，你按下去的那些难过——它们是不会自动消失的。它们只是换了个方式，从你的身体上冒出来。"
苏念没有说话。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荨麻疹已经消下去了，但是还留着浅浅的印子。她的身体比她脑子诚实，她的身体替她记住了所有的痛苦。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声音很小，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别急。"姜黎笑了笑，"我们慢慢来。今天是第一次，你能走进这扇门，就已经很勇敢了。"
勇敢——苏念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勇敢过，她一直觉得自己很懦弱。
懦弱到连说一句"我不开心"都不敢。
懦弱到丈夫出轨了还在自欺欺人。
懦弱到——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我一点都不勇敢。"她小声说。
"不，你很勇敢。"姜黎看着她的眼睛，"承认自己不幸福，比维持一段虚假的婚姻要勇敢得多。"
五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今天先到这里。"姜黎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下周再约一次。"
苏念点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腿有点麻。说了一个小时的话，像过了一整天。又像——才过了几分钟。
姜黎送她，边走边说。
"苏念。回去以后，试着做一件事。"
"什么事？"苏念愣了一下。
"试着不要笑。""不要强迫自己笑。不想笑的时候，就不笑。难过的时候，就难过。"
姜黎静静的看着苏念，轻声又清晰的说"你不需要每时每刻都开心，你也不需要每时每刻都让别人开心。"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
四月的阳光，不晒又暖暖的。照在身上，像一只温柔的手。
苏念站在大楼门口，没有立刻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旁边一家便利店。她买了一瓶水。
付钱的时候，她无意中看到了收银台旁边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没有笑。她的嘴角是平的，眼神是平静的，脸上没有那个标准的十五度笑容。
苏念愣了一下，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不笑的脸，有些陌生，但很真实。她第一次觉得，镜子里那个不笑的人，才是真正的她。
以前那个总是在笑的苏念，是演出来的，是给别人看的。是一个懂事的好妻子、好妈妈、好老师。现在这个不笑的苏念，虽然看起来有点冷，有点严肃，甚至有点——不好接近。但她是真实的。她有情绪，有感受，有痛苦，她是活的，不是那个只会笑的假人。
苏念对着镜子，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便利店。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笑，但是她的脚步很稳。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这段婚姻会走向哪里。但她知道——她不想再笑了。至少，不想再为了别人笑了。
手机响了。苏念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愣了一下。
是爸爸——苏建国。她爸很少给她打电话，每次打电话，都不是什么好事。
深吸一口气，她接起来，叫了声"爸。"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熟悉的声音，但是说出的话，就像一盆冷水，从她头上浇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一次走进咨询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