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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生日 六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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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号,星期天,儿童节。
学校里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徐怀渡坐在教室里,照常听课、写题、做值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中午在食堂,方迟端着餐盘凑过来:“今天儿童节,你吃这么好?”
徐怀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红烧肉、番茄炒蛋、米饭,跟平时一样。
“哪里好了。”
“有肉。”方迟指了指,然后从他盘子里夹走一块,“我替你庆祝儿童节。”
徐怀渡没理他,继续吃饭。
但吃饭的时候他往食堂窗口那边看了两眼,没看到梁执。
一班今天中午好像来得晚,他到的时候他们班已经吃完了。
下午的课徐怀渡上得有点心不在焉。
物理老师讲热学,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线,然后又画了一道,画了半天发现那是一扇窗。
他拿橡皮擦掉,重新抄笔记。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方迟问他晚上去不去打球,他说不去。
方迟挤眉弄眼地问:“又有约啊。”
徐怀渡说:“没有。”
但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背着书包下楼,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等了两分钟,手机亮了。
“文化馆门口,来不来。”
徐怀渡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来。”
他走到文化馆的时候,梁执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走近一看,是一只胖猫,跟上次那只很像,但旁边多了一只小一点的猫,两只猫并排蹲着,尾巴都翘着。
“你画的?”徐怀渡问。
梁执抬起头:“嗯。”
“两只。”
“嗯。”梁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只你,一只我。”
徐怀渡看着地上那两只粉笔画的小猫,两个都胖乎乎的,一高一矮,但并排蹲着,尾巴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看了两秒,说:“我是高的那个。”
“那不然呢?”
徐怀渡笑了笑没说话
梁执转身推开了文化馆的门。
徐怀渡跟在后面,上了三楼。
画室的门开着,里面开着暖气,六月的暖气片早该关掉了,但梁执好像特意提前开了,屋里暖烘烘的,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面条味。
徐怀渡在门口顿了一下。
画室里的旧沙发挪到了窗边,旁边支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只碗,碗上扣着一只盘子。
旁边还有一瓶唯怡,瓶身冒着水珠,在下午的光里泛着凉丝丝的光。
徐怀渡站在门口没有动。
梁执走到桌子旁边,把盘子从碗上拿开。
下面是满满一碗面,荷包蛋卧在中间,旁边有几片青菜和一小撮葱花。
面条码得整整齐齐,荷包蛋煎得很漂亮,葱花的粗细也很均匀。
“你什么时候做的?”徐怀渡问。
“下午。”梁执拉开椅子,“你坐。”
徐怀渡走过去坐下。
面还是温的,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荷包蛋、青菜、葱花,全是他之前说过的好吃的那几样。
“你记得。”
“记得什么。”
“我的生日。”
梁执在他对面坐下,把唯怡的瓶盖拧开推过来。
“那不然呢?忘记自己男朋友生日,我做不到。”
“我今天吃饭的时候没看到你,还以为你忘记了”
“我下午请假了。”梁执说,语气很平,“回家给你做面去了。”
徐怀渡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有点咸,大概是盐放多了。
荷包蛋的边缘还是有一点点焦,嚼起来很香。
“好吃吗?”梁执问。
“你尝一口不就知道了。”徐怀渡加了一撮面条喂到他嘴边。
梁执张嘴吃下:“有点咸,应该是盐放多了,别吃了,我再回去给你煮一碗。”
“不用,挺好吃的。”
梁执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点。
徐怀渡就这样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吃。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吃面的声音和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吃碗面条,徐怀渡放下筷子。“待会儿出去散散步?”
“可以,但是我要先去上个厕所。”
半个小时后梁执终于回来了。
梁执径直走到角落的柜子旁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纸盒,不大,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系了一根棉线。
他放在桌上推过去。
“给你的。”
徐怀渡看着那个盒子,没有马上打开:“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徐怀渡把棉线解开,牛皮纸打开,里面是一个速写本。
黑色硬皮封面,不大,大概巴掌大小,边角有一点磨痕,看起来不是新的,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画的是一个人抱着书站在巷子中央,暮色从头顶落下来,人影的轮廓模糊,像要被黄昏融化了。
右下角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九月十四日,第一次见你。
徐怀渡翻到第二页。
画的是文化馆画室,一个侧影坐在窗台上,低头在看书,阳光从北窗照进来铺了满身。
日期:十月某天。
第三页,是食堂;第四页,是雪地里的自行车;第五页,元旦的雪景和饺子;第六页,樱花落在台阶上;第七页,走廊里那个背影……
每一页都是他。
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行很小的字,写着日期和一句短句子。
徐怀渡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得很慢。
那些日期有的他记得,有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梁执都记着。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是今天。
下午的黄昏,文化馆三楼的画室,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等人。
这个背影,画得有点潦草。
画面的右下角写着:六月一日,儿童节,第十七次。
徐怀渡道:“所以你刚才去厕所那么久是在画我?”
“对啊!”
徐怀渡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对面的梁执。
梁执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有一点紧绷。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全送我了?”徐怀渡说。
“嗯。”
“从九月开始画的?”
“嗯。”
“每一张都记了日期。”
“嗯。”
徐怀渡低下头,把速写本拿起来,贴着桌面放好。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梁执。”
“嗯。”
“你这样容易让我认为你偏爱我。”
梁执看着他:“本来就偏爱你不是吗?”
画室里的光线正在暗下去,窗外六月的傍晚,暮色从橘红渐渐变成深紫。
沙发旁边的小桌上还放着那只空碗,旁边是那瓶喝了一半的唯怡。
“你生日,”梁执说,“我应该做点什么。”
“你做了面。”
“面不算。”
“算。”
梁执没再争。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个小东西。
这次是一个小蛋糕,顶上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
他放在桌上,用打火机把蜡烛点上。
小小的橘色火苗亮起来,在暮色里晃了晃,稳住了。
“许愿吧。”他说。
徐怀渡看着那朵烛火,又看了看梁执。
梁执站在桌子对面,看了一眼徐怀渡,挑了挑眉示意他快许愿。
他把打火机重新揣到口袋里了,抬眼对上徐怀渡的目光。
“快许愿。”他说。
徐怀渡闭上眼睛。
他没有想很久,因为那个愿望从去年九月开始就已经在那里了。
他吹灭了蜡烛,白烟升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散进暮色里。
梁执把蛋糕推过来:“吃。”
徐怀渡拿了一把小勺子,舀了一勺吃,梁执也舀了一勺吃,奶油沾在嘴角上。
徐怀渡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梁执拿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对,奶油糊到了脸颊上。
徐怀渡笑了,伸手帮他擦掉。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橘子味棒棒糖,放在梁执面前:“给你的。”
梁执低头看了看那根糖,认出来了:“和之前那根好像啊。”
“我后来又买的。”徐怀渡说,“一模一样的。”
梁执把那根糖拿起来,看了看包装纸,然后揣进口袋里,没有吃。
他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蛋糕,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你那本速写本,我画了半年。”
“我知道。”
“有几页我觉得不太像。”
“都像。”
“你看都没看仔细。”
“我看仔细了。”徐怀渡说,“每一页我都记得。”
梁执抬起头看着他。
暮色已经很浓了,画室里只剩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和桌上那个空碟子、那只空碗、那瓶快喝完的唯怡。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望,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梁执先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空碗。
“明年生日,”他说,“我给你做个大的。”
“什么大的。”
“蛋糕。”梁执说,“我自己烤。”
“你会烤?”
“不会,但可以学。”
徐怀渡把那本速写本重新拿起来,放在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外套拿起来,穿上。
“梁执。”
“嗯。”
“明年六月一号,我还来这儿。”
梁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
他们一起下楼,文化馆的门锁上。
正舟路上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铺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六月的晚风带着暑气,吹过来是温热的,像有人轻轻推了一下后背。
走到路口,梁执停下来。
“你往哪边走?”
“那边。”徐怀渡指了指家的方向。
“我那边。”梁执指了指反方向。
“嗯。”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影子交叠在一起。
梁执把手插进口袋里,拇指在口袋里转动着那根棒棒糖的塑料棍。
他偏了偏头,看着徐怀渡。
“徐怀渡。”
“嗯。”
“十八岁生日快乐,恭喜徐怀渡同学成年。”
徐怀渡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梁执的头发照成暖棕色,和去年秋天巷口暮色里的颜色很像。他笑了一下。
“谢谢。”
梁执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明天学校见。”
“明天见。”
徐怀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拐过人民路的弯,消失在一盏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一小片硬的东西——掏出来看,是今天那根蜡烛的包装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梁执塞进了他的口袋。
他把包装纸展平,叠好,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往家走。
六月一号的夜晚有点热,路边的槐树飘着细细的香气,远处有小孩子的笑闹声从巷子里传出来。
他把书包背带调了调,那本速写本贴着后背,沉甸甸的。
他心里想,六月一号是他生日,从今往后,也是他和梁执之间的一个日子。
一个吃面的日子,一个画画的日期,一个藏在速写本里的、从九月就开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