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无忌惮》关海山出

10、焦点 美人易碎。

　　梁彦碁气哼哼地扫了眼陈维屏，小声说:“算你有良心。”

　　宋舒知道大家的口味，对某些人的饮食习惯更是清楚，他按人数和时令点了几个菜，就给了主管。

　　按照规矩，主管会把清单拿给主家核对。

　　单子递过来时，林行桢头都未抬一下:“按他的来。”

　　声音不大。

　　但宋舒听见了。

　　桌上有人提起，太古坊附近新开了一家射击俱乐部，问有没有人去过。

　　“射击俱乐部？那不就是靶场？林先生名下不就有一家靶场吗？”

　　黄家辉适时咳嗽一声。

　　“哦哦对，”那人笑道，“黄总也有一家靶场，上个月才开张呢。”

　　“怎么，各位要去玩射击吗？太古坊太远了，九龙附近就有……”

　　郑铮拿了块餐前点，问宋舒:“阿舒，你会玩枪吗？”

　　宋舒对各类枪支很熟悉，但除了宋金没人知道，宋金也不许他说出去。

　　宋舒没直接回答，只说:“上次在黄少的靶场玩过。”

　　“阿辉那里都是玩具枪。”郑铮笑了一下，“太平山有一家射击俱乐部，环境不错，很安静，你何时有空？我们一起过去玩。”

　　那家俱乐部就是郑铮开的，但他没说，怕吓到宋舒。

　　毕竟宋舒总给人一种美人易碎的感觉。

　　宋舒礼貌道:“多谢郑先生，不过我不太会，可能不好上手。”

　　“这有什么好不好上手的。”郑铮笑笑，把手臂搭在宋舒座椅后背上，“我给你挑几把轻型枪，都是仿金属新材质，拿起来不累手，场内用的都是激光弹，很安全……”

　　郑铮是背对着主位的，从林行桢的角度看，这个姿势就像宋舒被郑铮搂在怀里，也许是视觉借位，他们两人离得很近，几乎到了头碰头的地步。

　　这时，菜上来了，冷盘摆得很快，接着就是海蟹。

　　宋舒知道林行桢一定懒得剥蟹，于是让后厨用苏式做法，把蟹黄和蛋清放蟹壳里蒸，出锅前撒姜末，最大限度保留蟹的风味，吃起来也方便。

　　当蟹盘转到林行桢面前时，宋舒不经意按住转盘，希望林行桢可以夹一只。

　　等了一会，林行桢终于伸筷，夹走一只。

　　也不知他喜不喜欢吃，宋舒想，应该是喜欢的吧，因为没一会那只蟹壳就空了，蟹腿倒是一只没碰，还完完整整地躺在盘子里。

　　桌上的人说到射击，黄家辉提起不久前才发生的圣汐克枪击案，便转头问林行桢:

　　“林先生怎么样？还好吧？”

　　林行桢简单“嗯”了下，注意力仍在手机上。

　　——不好他就不会坐在这了。

　　接着，又有人问起枪击案的细节，林行桢就不再说话，那人也无所谓——若没这点心理素质，那大可不必和林行桢攀谈。

　　“最近外面都在传这事，还有说林先生中枪的，简直是无稽之谈。”黄家辉说，“不就是群黑/社会，现在正赶上廉署严打，他们能翻起什么浪？秋后蚂蚱罢了。”

　　一群人附和:“对对对，听说警方已经把他们控制起来了。”

　　“所以啊，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信不得，喏，”邬诒轩笑吟吟地看了眼林行桢，“正主不是在这坐着呢吗，有事问他就好了，别总瞎猜。”

　　自前面那人问了个闭门羹，就没人再敢触林行桢霉头了。

　　有人咸吃萝卜淡操心:“就是林先生太遭罪，受到不法分子持枪威胁，顶着这么大压力又帮警署抓了坏人，这是造福全港啊！”

　　陈维屏心想，他林行桢能遭什么罪，天底下的福就差让他一个人享完了。

　　再说，在枪击案里，是林行桢被追杀还是他追着别人杀，也说不准呢。

　　不过，陈维屏一想到林行桢有朝一日也能遭到追杀就想笑。

　　何港声对陈维屏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他隔着林行桢，压身问陈维屏:“你笑什么？”

　　陈维屏把呲着的牙收回去，翻了个白眼:“你管我。”

　　宋舒一边和郑铮说话，一边留意林行桢那头的动静。

　　说得不错，枪击案那夜确实很凶险。

　　整艘游轮都胡德均的人控制了，那些亡命徒各个带枪，警方如果再稍晚些到，后果不堪设想。

　　宋舒想着，手里不禁又捏了把汗。

　　知道林行桢有没有受伤，方才在高尔夫球场更衣室怎么就忘了呢。

　　宋舒懊悔不已，暗道自己色令智昏，一见林行桢就发晕，什么都想不起来。

　　酒已上桌，众人喝过两轮后，氛围轻松了许多。

　　黄家辉喝得飘飘欲仙，拿着酒杯走到郑铮身后吓唬他:

　　“嘿！你俩聊什么呢？聊得这么起劲。”

　　郑铮不防，被吓得一哆嗦，转头见是黄家辉这个二世祖，抬胳膊作势要肘击他:“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宋舒也被吓了一跳，心道这位黄少干别的一般，吓人倒很有一套。

　　“我看你俩一直咬耳朵，”黄家辉凑到郑铮脸侧，“说什么呢？别光你们自己偷着乐，说出来让大家也乐乐。”

　　对面都投来八卦的目光。

　　陈维屏也饶有兴趣地望过来，他不关心他们的聊天内容，只是单纯想看郑铮要怎么应付黄家辉。

　　其实，宋舒没怎么说话，基本都是听郑铮在说。

　　郑铮聊得话题很杂，从兴趣爱好说到天文地理，又说到欧洲风情，他对文俗方面似乎很在行。

　　宋舒边听边适时点头，以示尊重，偶尔瞥向林行桢一眼。

　　林行桢除了和何港声应几句，其他时候都在回消息。

　　郑铮哭笑不得:“我们只是在聊欧洲风土，还问了阿舒会不会玩枪，大家可以一起去射击俱乐部玩。”

　　“玩枪？”黄家辉拍拍郑铮肩膀，“可真是说着了，我记得阿铮是玩枪老手。”

　　郑铮笑着打掉他乱拍的爪子。

　　“哎？”黄家辉抬头顺便问，“宋舒，你会玩枪吗？”

　　宋舒还没说话，郑铮先替他答了:“他不会，不过没事，我可以教他，玩枪很简单……”

　　话音未落，对面有个人道:“宋舒不会玩枪？那我怎么听说他有持枪牌照啊。”

　　邬诒轩突然站起来，走到梁彦碁身旁，给他递了根烟:“阿碁，走，出去陪我吸根烟。”

　　梁彦碁正听人说前一阵风靡全港的“大埔名媛碎尸案”，各种小道消息层出不穷，令人咋。

　　他吃瓜吃得专注，完全没注意到宋舒那边的动静。

　　“抽什么烟啊？”梁彦碁一把推开邬诒轩，“正听到关键时刻呢，你先起开。”

　　邬诒轩捂住他耳朵:“想听八卦？出来陪我食根烟，我有这个案子的内部消息。”

　　梁彦碁半信半疑地跟他出去了。

　　对面的谈话还在继续，有人开玩笑:“你从哪听说的？小心宋舒告你诽谤啊。”

　　“真的，”那人压着嗓子，说话有些模糊:“那天我去调持枪牌照名单，恰好看见宋舒刚从里面出来，名单上就有他……”

　　宋舒看过去，说话那人是广汽杨家的小少爷，杨祖杰。

　　郑铮看了眼宋舒，问杨祖杰:“你去调持枪牌照干什么？你要，警署就能给你？”

　　郑铮这是敲山震虎，大家都清楚，以杨祖杰的关系，还不足以让警署配合，肯定是有人背后唆使他这么干的。

　　果然，杨祖杰道:“还不是因为林先生的事，新安会敢带枪当众挟持人，今日威胁的是林先生，明日说不定就是你我，这案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得细查，还有那些有持枪记录的人，也得查，我这也是担心林先生嘛。”

　　陈维屏被他说得有点懵。

　　林行桢遭遇枪击，管他杨祖杰什么事？犯得着他急得上蹿下跳吗？

　　还担心，说得那么恶心，担心个鬼！

　　林行桢终于肯放下手机，屈高就下地看了杨祖杰一眼。

　　杨祖杰心里一凉，微不可闻地抖了一下:

　　“不、不是林先生让我去的……是……是我自己要帮忙调查的，我在警署有关系，查起来也方便……”

　　话是这么说，听起来却欲盖弥彰。

　　黄家辉的目光落在宋舒身上:“那宋舒，你去枪械管理处做什么？”

　　这句话太有诱导性了。

　　如果宋舒回答了，那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会枪，那就是说谎。

　　在这样的圈子里，这些官商二代说谎是策略，可若宋舒说谎，那便是人品问题。

　　宋舒早知会走到这一步，他一向心理素质过硬，目的也很简单，不过是为了维护林行桢。

　　只要林行桢好，他无所谓别人如何看自己。

　　“备案。”宋舒很坦然，“警方打电话，让我去枪管处重新备案。”

　　菜上来了，蟹虾鲍翅都冒着令人食指大动的热气。

　　大家纷纷动箸，氛围看似缓和了些。

　　“阿杰，”有人边吃边问，“你刚刚说，因为枪击案才去调得持枪名单，那宋舒在名单上，是不是他也和林生的枪击案有关？”

　　“我都唔知。”杨祖杰看起来没心没肺，夹了块蟹肉往嘴里塞，“这你得问宋生了。”

　　“宋生，说说咯，怎么回事啊？”

　　平和之下暗流涌动。

　　陈维屏也感觉出来不对，本来只是闲聊，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对宋舒的围剿。

　　一群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宋舒，好似恶狼啖肉。

　　宋舒感觉到林行桢在看自己。

　　沉默几秒，宋舒放下箸，再抬头又是那副完美的微笑:

　　“我最近是遇到一些麻烦，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前几日我去海上谈生意，中途听见枪声就出门去看，船长说附近有电频求援——他们拨不通遇险求援频道，就拨到我的船上了。”

　　宋舒语气平缓，真得不能再真:“当时我是想返航的，但放心不下那个求援电频，就打算过去看看。”

　　“难道求援的就是林先生的船？这么巧？”杨祖杰有些吃惊，“宋舒，你是什么时候收到求援电频的？”

　　宋舒:“17号晚。”

　　“真有这么巧的事？”杨祖杰乐了一下，“林先生也是17号晚被新安会那群人挟持的。”

　　黄家辉也觉得很有意思，他问宋舒:“你当时知道那是林生的船吗？”

　　宋舒差点就要朝林行桢那边望过去——他想确认一下，林行桢让不让他说。

　　但这一眼看过去太明显了，串通好似的。

　　宋舒正斟酌措辞，想着怎么说才稳妥。

　　郑铮放下筷箸:“阿舒怎么可能知道，他都没跟林先生说过话。”

　　这话一出，林行桢又看了眼郑铮。

　　黄家辉见事态发展得出乎意料，便坐在梁彦碁的位置上，继续深扒宋舒:“你后来上林生的船了吗？都看见什么了？”

　　郑铮皱起眉，这话盘问意味太明显，不知道的还以为黄家辉是警方派来的卧底。

　　宋舒这几日被阿sir问得头痛，各种问题回答了不下几十次，背都背得过，黄家辉问的这些不过毛毛雨，但他还是不想说太细，以免祸从口出。

　　于是只道:“我不认识那群人，他们都带着枪。”

　　“啊……”黄家辉似有感叹，心道这宋舒也真是命大，“那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宋舒很体面地笑了下:“有水手把我关进集控室，没一会警察就来了，我就被放出来了。”

　　逻辑合理，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宋舒说话时没有眼神闪躲，平静且自然。

　　何港声侧头看了眼林行桢，让他见好就收。

　　这时，郑铮蓦地开口:

　　“阿舒肯定不识得林先生的船，倒是林先生，阿舒冒着危险上船救您，林先生倒不管不问。”

　　这话一出，四下寂静。

　　没人敢质问林行桢。

　　杨祖杰乐得看这种场面，他料定这个郑铮不是脑子不清醒，就是吃了熊心豹胆，竟敢这样跟林行桢说话。

　　那边，陈维屏刚想开口，突见桌上话锋一转，矛头指向了林行桢，就又闭上嘴。

　　林行桢看着郑铮，话却是说给宋舒的:“当时我不知道宋舒也在船上。”

　　这是实话。

　　他在船舱走廊最后一眼才看见宋舒，下一秒，宋舒就被警方带下船了，他没有机会和宋舒说话。

　　不过，说再多都是狡辩，他也没必要扮好好先生。

　　“事后警方有找过你？”林行桢看向宋舒，还是那副矜贵样子，“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和我说。”

　　宋舒有一瞬间几乎真的以为林行桢是在好心问他，他脑子一热，差点又要被那些盲目的幻想吞噬理智。

　　喉头滚动，宋舒等了几秒。

　　等头脑降温，等幻想破灭，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褪去后，他终于发现林行桢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谢谢林先生。”宋舒礼貌道，“警方只是例行询问，我没遇见什么麻烦。”

　　郑铮的目光落在宋舒身上很久，似乎在打量他。

　　大家都顾着看热闹，没人与黄家辉碰杯，黄家辉一个劲儿地给自己灌酒，好像真的喝多了，大着舌头问:

　　“宋舒，你真不知道那是林生的船吗？圣汐克，Fausty号，全津港没人不知道……你该不会……是给新安会那群人做事的吧？他们人是不怎么样，不过，我听说，给的钱可不少呢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