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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救下一个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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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以序向来没心没肺,既来之、则安之,天大地大,还是睡觉最大!
“小姐,小姐!快醒醒啊!”耳边却传来一阵呼喊,如夜里围着飞的蚊子般“嗡嗡”,等待着伺机而上,咬一个雷霆大包,扰人清梦。
苏以序挥了挥手,试图一下子拍死那厌恶的蚊子,顺带擦一擦差点流下来的口水。
“小姐,小姐,快点!”
蘋儿见呼喊无效,便直接上手,将苏以序一把从隆起的被子中薅起来,抓着她的肩膀,来回摇晃,“小姐,小姐啊!”
可怜苏以序根本没有从睡梦中苏醒——她只要一睡着,和昏迷也没什么区别。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脑浆都差不多被摇匀了。
就当蘋儿以为小姐又晕过去时,苏以序才慢悠悠眨巴着眼睛,从床上爬起。
“嗯,蘋儿,早上好。”她先是与小丫鬟打了个招呼,又低头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头有点痛痛的。”
蘋儿:“哈哈哈哈哈哈,我也不知道呢小姐,也许是晚上睡觉忘记关窗了。”
苏以序也没太在意,揉了揉眼睛。
蘋儿这才反应过来,“小姐,老爷一大早急匆匆的找您,怕是有什么事。”
“好,我这就去。”苏以序回答着,如果不是眼睛又闭上了,那还有些可信度。
洗漱洗漱,用了早餐,苏以序这才慢悠悠地前往苏尚书的书房。
还未进院,先闻其声。
苏尚书焦灼地来回踱步,将书房的地板都磨得锃亮。
“阿序,你来了。”苏尚书的目光复杂,让一向咸鱼的苏以序莫名产生一种惆怅之感——那是一位父亲对孩子最深的忧虑。紧皱的眉头,来回摩挲的手掌,欲言又止的神态,一刹那间,这位官位加身、光宗耀祖的富贵尚书,与苏以序心目中久久远去的父亲重合,苏以序曾看过亲生父亲的图片——是一位干力气活的挑夫,棕褐色的皮肤,隆起又凹陷的皱纹,将年轻的生命卖一个低廉的价钱,换来妻女的一日三餐。他们没有一处相似,却又是那样重叠。她能够应对客户的无理刁难,却无法拒绝一位父亲对儿的拳拳之心。
一股凄凉之感从脚底板升起,逼得苏以序总想说一句话暖暖。
她说:“父亲!”
“阿序!”苏尚书上前一步,将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儿搂入怀中。他还记得,曾经,他是那样焦急地守在产房之外,等待未知的命运。女子生产,并非易事,夫人身体向来有恙,他本不想留下,奈何月份大了,实在是打不得。
他苏詹不在乎那些虚名,只娶一妻,绝无二心。妻子在穷困潦倒之中苦苦支撑,他不能让这样一位良人寒了心。因此,他对苏以序的出生说不上期待,只是担忧夫人撑不撑得住。但莫名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他的心脏一阵抽搐,莫名的,他知道,他的生命中多了一些东西,和夫人一起,将他的心脏挤得满满当当。
他捂着胸口,听见夫人释然的微笑,听见孩子,他和夫人的孩子大声啼哭,他不自觉流下泪来。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是他踏上朝堂为民请命的依仗,有她们,他苏詹,才有一个家啊!
可一道赐婚,将新生的喜悦浇得凄凉——先帝赐婚定远王与小女为姻亲,适龄则成婚。
定远王、定远王,是周谅那老匹夫仗着开国功勋的名,为自己的嫡子求的爵位!
他与周谅,一个效忠新皇,一个疯了般要将新皇拉下台!
小女嫁过去,岂有安宁!
他苏詹岂是售儿卖女的沽名钓誉之徒!
他忙着妻子生产,那老匹夫竟乘虚而入,向先帝求了一道旨意。
他恨,他悔,他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亲生骨肉,他悔自己竟中了周谅的圈套。
如今,他告假回家,周谅便迫不及待求着来娶他的阿序!
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想了一个法子,只是,苦了他的阿序,苦了他的夫人啊!
苏詹紧紧抱住女儿,又不舍地放开,似是将那分离的血脉再重新揉进他的骨子里。他用双手捧着那张尚带着稚气的脸庞,用目光描摹着他的阿序。
“阿序,是为父无能,不能亲手宰了那老匹夫。阿序,我的阿序啊!”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面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苏詹无法冷静,等待许久,他才尝试着开口:“阿序,为父对外称你患了疫病,恐有传染风险,托了金山寺的主持,必须进庵潜心修行,且避世而居,方能不玉损香消,如此尚能托辞几年。”
“阿序,你走吧,离开这里,为父与娘亲定不让你做那笼中雀!”
“几年之后,待周谅的怀疑消了大半,便称你一场大病,去了。”
“我的好阿序啊!此日一别,我与你娘亲不知何日才能见到你,切记,万事小心!”
“阿序,是为父无能,只想着一人潜心为民,忘了朝堂虎豹成群,拖你进这虎龙潭虎穴。”
一记惊雷,打得苏以序不知所向,她慌神片刻,才知父亲心意:既要逃离这桩婚事,便做戏做全套,表面将她送入庵中养病、为民祈福,实则放她自由,待到时机成熟,便假死脱身。疫病一疾,在这医学不发达的古代几乎无人敢亲近,更不用说惜命的王公贵族,便是普通人家,也只能被丢在荒芜之地——等死。
苦了一双父母爱子之心,这具躯体是小萧仙官为她准备,是在这个世界中强加进来的人物,可以说苏家凭空多了一个女儿,只是为了逻辑顺畅,小萧仙官使了个法术删改了相关人物的记忆。坦白而言,一两天的相处她对苏尚书与苏夫人无法产生亲近的情感联系,可这一番心意,无法不令她动容。
一对父母,竟甘心赌上身家性命,也不愿让女儿失去选择的自由,这是亲情缺少的苏以序很少能体会的。
从某种方面来看,她也许,真的很幸福。
“父亲,您的苦心阿序此生偿还不尽!”苏以序将头埋在苏尚书还算伟岸的胸膛之中。
“傻阿序,你是我们的女儿啊。”
几天之后,苏以序与蘋儿坐上几乎被苏夫人塞得塞不下的马车,从苏府后门驶离。
苏尚书与苏夫人都未来相送,做戏还是得做像一些,难保周谅细细追究起来——他们正在前厅接待金山寺主持。
疫病虽假,苏夫人的泪却是真的,此去一别,她的阿序不知是否能寻到自己的幸福呢?她明白,为人父母,总要放手,他们势微,无法与仗着开国功勋作威作福的周谅想抗衡,便只有让阿序自己去闯出一番天地。
只是,掌上明珠似的娇养着的女儿便只能自己经历一番风雨,她怎么能放得下心来。
母亲的泪水,是最苦的泪水;父亲的沉默,是最无力的沉默。
苏以序遥遥看着“苏府”两个大字渐渐远去,放下手中的帷幔,她被命运推着走,驶向茫茫远方。只是在心底,在心底的最深处,有一个念头,火烛一般,虽小却亮,她有一对最熨帖的双亲。
马车慢慢悠悠往前,苏以序其实也没有一个确定的目标,她只是随着心意,往前、往前,至于目标,她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日渐西沉,她与蘋儿行至一片山脚下,看时辰不早,便开了一家客房,暂做休息。
“小姐,我们往哪走啊?”蘋儿睁着一双纯稚的大眼,将房门敞开,边问边扫去屋内的尘土。
苏以序也不好意思干坐着,将半个苹果塞入蘋儿的嘴巴,眼睛一闭,脑袋一扬,故作玄虚道:“吾心安处是地方,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苏娘子?”一道熟悉的声音渐行渐近。
苏以序回转过头,是一位身着白衫,头戴帏帽的公子。这声音,该不会是?
她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僵尸刨坟逃出来了。
世子撩起眼前的帷幔,眉眼低垂,睫毛微微颤动,一双含情目悄悄望过。先前忙着应付了事,画舫离得又远,苏以序这才识得庐山真面目,这世子,也太犯规,了吧:面色偏白,似是长久未晒过太阳,眉目间一股忧愁、压抑之色,两边淡眉微蹙,好像即使是昏迷之中也被忧思所扰,不得安宁。双眼微睁,眼珠偏棕,占据着眼睛的大部分。这样的长相不免显得女气,可鼻梁高耸,利剑直插云霄,又给了几分俊秀。鼻窄微长,将面部的五官都整体撑了起来,不显得留白太多。嘴唇微抿,薄唇,颜色却艳丽得很,一看就是长期舔舐,起了一层薄皮。下巴稍钝,脸型却显得流畅......
“娘子?娘子?”男子嘴唇一碰一合,佩环之音倾泻而出,惹得苏以序从欣赏中惊醒。
“啊......”苏以序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这美人面,不禁令她想起钟灵毓秀的林妹妹,赶忙否认:“公子认错了,我并不姓苏。”
“可......”苏以序见这一声已引起楼下顾客们的注意,一些驿使正朝此处张望,便一把捂住世子的嘴,将世子拖进屋内,“啪”地一声关上门。
“呜....呜呜呜...”世子想让苏以序松开,又顾及男女有别,不敢触碰。
“闭嘴!”苏以序的注意力还在窗外,轻呵一声。
顾非忌不知怎的,耳膜有些瘙痒,耳根子也跟着红起来,顿时乱了呼吸。
见无人再关注,苏以序叹了一口气,手上也松了力道,这才发现那世子竟气喘吁吁。
这世子不会讹人吧?再怎么说也是自己惹的祸,苏以序抚着世子的背,一下一下帮忙顺着气。
顾非忌:她她她,她怎么还摸我!
好半晌,世子才慢慢缓过来,扶着房中的椅子坐下。
“听闻娘子染了疫病,顾某甚是担忧,如今却在驿站相遇,不知......”
苏以序有些破防,本来她也戴着帏帽,可已经从江南走出一天一夜,便起了侥幸的心思,加上此处炎热,她一股脑就将帏帽丢了,谁知又遇到这劳社子世子,也只能怪自己大意了没有闪。
“这...”苏以序还没开口,便被世子打断:“顾某斗胆猜测,是与娘子的婚约有关吧,娘子也明白,那定远王并非良人,可惜苏尚书无法护娘子一世周全,便只能让娘子背井离乡,是也不是?”
沉默在狭小的屋中蔓延,苏以序喝了一口茶,假装自己很镇定,眼神却瞥见屋外寒光一闪。等等,日落西山,哪来这一抹亮色。
苏以序抬手将身旁的花瓶抛出,与离弦而出的暗箭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噪声。
“世子,闪开!”见顾非忌还是傻愣愣地坐着,苏以序一把拽过那月白色的长衫,将他按在身下的椅子中。
几道全黑的身影一脚踹开木门,力道之大,那木门竟七零八散铺在地上。往外一瞧,这驿站之中,哪还有活人的气息,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都悄无声息地倒在血泊之中......
她这是,遇到刺杀啦?
“哟,还有个同伙!”为首的黑衣人将大刀从提起再扛在肩上,“那就一起受死吧!”
苏以序紧紧盯着黑衣人,没料到身后的顾非忌挣脱开她的手臂,竟试图挡在她的面前。
“她一介女流,非我同党,放她走,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顾非忌拦在苏以序身前,张开手臂,鸡妈妈似的护着鸡仔。然而她脑子清奇,想的却是,这顾世子这么看不起我,一直在挑衅啊,而且明显这个世子比她更弱吧,她还需要别人的保护?
遇到刺杀,那真是,
不妙啊!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也好久都没有痛痛快快打一场了。
“少废话,顾非忌,要怪就怪你和周大人作对!一个刚被认回门的世子,也想扳动周大人?今天,就是你的......”
狠话还没放完,一根银针便破风而来,将未尽之言封在喉咙深处。
顾非忌惊异回头,只见苏以序冲了出去,一脚挑起倒下黑衣人的大刀,精准接住,砍向身侧的刺客。
顾非忌还未看清,凑近的几人便倒在擦得锃亮的地砖上,暗红色的血在月光之下蔓延,河流一般分成几股支流。
血色、骨肉、伤口,一幕一幕,刺痛着他的眼,像是几下闷拳,打得他站都站不住。
那血色,直流进他的心底,唤起最痛的记忆。
血的腥味刺入鼻腔,沾染上他一尘不染的鞋底,顾非忌倒退一步,见苏以序杀得红了眼,未见倒在地下的刺客正放冷箭!
小心!顾非忌这才知道,惊心动魄之时,是喊不出声的。他看着那个义无反顾的身影,一想到那具身躯即将被冷箭刺破,箭头埋进血肉,带起一阵晃动,他的心就震颤不停,于是动作先于理智,他挡在苏以序身前。
“啊!”顾非忌低吼一声,苏以序这才注意到一支冷箭朝着她,而这位素不相识的世子,用身体,用一个伤口,换来她的安全。
说时迟那时快,苏以序大刀脱手,直指那位偷袭的刺客,硬生生将头颅斩下。她来不及观望,只知道接住顾非忌缓缓下落的身体。
“世子?世子!”苏以序大声喊着,拍打着他的脸颊防止顾非忌睡过去,又扯下裙摆的布料,死死按住不断流血的伤口。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挡在她的面前,因为她受了伤。
这是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王朝,苏以序感受着血液的温度,烫得她落泪。
“别,别哭,我,我没事。”即使这般,顾非忌还伸手抹去苏以序脸上欲滴未滴的泪珠,“此事因我而起,你也是无奈卷入其中,我断不能让你受伤。”
“世子!世子!”驻守的侍卫姗姗来迟,见驿站中的守卫未及时交接,便预料出事,匆匆赶来,却只见那位苏家娘子抱着世子。
苏以序抹去眼泪,哑着嗓子说,“快,快叫郎中!”
所幸世子还算清楚自身处境,带了一个郎中又幸免于难,只伤了一处肩膀,好生休养便无妨。
苏以序见世子险些被包成一个植物人,心中的阴霾散了些。
“世子,这些刺客并非善类,手段阴狠,还请多加小心,离那什么周大人远一些。”
“娘子,今日多谢相助,否则顾某伤的,就不止是肩膀了。实不相瞒,这刺客全是冲我一人而来。”顾非忌右手虚虚撑着床,挣扎着起身,“都怪顾某愚笨,未及时猜到娘子用意,惹得娘子沾了一身腥气,也害得驿站死伤无数!”
“这怎能怪你,无人有预知之能,要怪,就怪那刺客残忍,连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都不放过!我原是要留下一个问话,谁知......”苏以序见不得美人落泪,手足无措地安慰道。
“娘子,实不相瞒,那花宴是我精心置办,为的,就是请您前来。可见您一脸倦意,想是久病未愈,顾某,也不敢贸然叨扰。”
“我?”苏以序心中讶然,请她有何用。
“知您即将嫁入周府,因此,想,想借您之力......”
苏以序这才明白,原来这顾世子也不怀好意,合着是请她做间谍,好扳倒她那前未婚夫,可真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世子,这是将我苏以序置于何地?怎么,如今见我外逃,没了利用价值,世子怎么又舍得全盘托出了!”她不禁愠怒,冷着质问道。
“顾某,有不得不做的理由......”顾非忌低着头,眼中似有泪光,“还望苏小姐见谅。”
“全当我今日好心喂了狗,救人还险些被人利用!”苏以序愤然转身,一下子推开房间的木门,“蘋儿,我们走!不打扰顾世子的大计!”
顾非忌攥紧了床单,伏在被中低声抽泣。
“世子,您又何苦告诉苏娘子,惹得她误会呢......”
苏以序心绪低迷,以为会结交一位好友,没想到差点把自己卖了。只是,她脑中怎么全是顾非忌红着眼眶,轻轻扯着她衣袖挽留的画面,真是的,烦死了!
在马车里折腾了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都是那该死的世子!
也许是心中的向往,又或许是命运的使然,她来到梁朝的帝都——绍安。
这里的繁华,比之江南过犹不及。
苏以序找了一间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屋子,足够她与蘋儿两人生活。她也问过蘋儿为何翠岫不愿与她们同行,蘋儿说翠岫嘟嘟囔囔,也说不明白,便由着她去了。
少了一个妹妹可逗,苏以序还是有些无聊的。这一无聊,又翻出了那张拜帖。
刺杀之后,那世子的侍卫送了一张拜帖,塞在蘋儿的手中就跑,说是感谢苏娘子的救命之恩。持此拜帖,无论是世子府,还是帝都的江衍王府,都会奉她苏以序为座上宾。
她嫌晦气,没想带着,却还是被不知情的蘋儿收来,放在行李中。
父亲母亲给了她不少金银财宝,足够她做一个潇洒闲人,这顾世子的拜帖她是当废纸都嫌它硬,况且她都逃婚了,想干嘛就干嘛,和这什么鸟世子也没什么关系。
谁知我不就山,山却来就我,苏以序小心小心再小心,天天戴着帏帽,却还是被顾非忌发觉,请她去江衍王府一趟。
苏以序不想趟这趟混水,将那张拜帖扔出门外,便万事大吉。
谁知,那世子竟亲自前来。
苏以序睡到日上三竿,听着细雨敲屋檐,发了会儿呆,便起身将宅子的门打开,预备着透透气,却见那顾非忌戴着帏帽,也不打伞,就在雨中淋着。
还是那身月白色的长衫,顺着身体的轮廓紧紧贴着,好不狼狈。苏以序一打眼,又撞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挨了打的狗儿一般,委委屈屈地盯着她,直冒星星。
“苏娘子,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