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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番外三 · 暗与光 我 ...


  •   我叫海伦娜。

      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我的本名,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记了。

      我出生在英格兰南部的一个小镇,距离伦敦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一家杂货铺、一家面包店、一家邮局,还有一座古老的教堂。

      我的父亲是镇上的牧师,母亲是教堂的唱诗班领唱。在所有人眼中,他们都是虔诚而善良的人。每个周日,父亲都会站在讲坛上布道,声音洪亮而充满激情;母亲则会带领唱诗班唱赞美诗,歌声清澈动人,仿佛天使在歌唱。

      但在紧闭的家门后面,一切都不同了。

      父亲是一个严苛到近乎残忍的人。他对圣经的解释,永远指向惩罚和赎罪。他认为人生来就有原罪,必须通过不断的受苦和忏悔,才能获得上帝的宽恕。

      而我和母亲,就是他践行信仰的对象。

      我五岁那年,因为不小心打翻了一杯牛奶,被父亲关在地下室里整整一天。地下室阴暗潮湿,老鼠在我脚边窜来窜去。我吓得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哭,不停地喊妈妈,但没有一个人来救我。

      等我被放出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

      母亲偷偷给我端来一碗热汤,眼眶红红的。

      “海伦娜,不要怪你父亲。他是在教你规矩。”

      我那时还不懂什么叫规矩。我只知道,我害怕那个地下室,害怕黑暗,害怕老鼠。

      但更让我害怕的,是父亲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有罪的灵魂,而不是在看自己的女儿。

      我七岁那年,母亲生下了一个弟弟。

      弟弟很可爱,金色的胎毛,蓝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我非常喜欢他,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他,逗他玩。

      但弟弟的身体很弱,经常生病。父亲说,这是因为母亲的罪孽太重,报应到了孩子身上。

      母亲听了,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我那时候不明白,母亲有什么罪孽。她明明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弟弟一岁那年冬天,患上了严重的肺炎。

      父亲不让请医生,说要靠祈祷来治愈他。母亲跪在床边,日夜不停地祷告,但弟弟的病情还是一天天恶化。

      那天夜里,弟弟停止了呼吸。

      母亲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父亲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上帝的旨意。他的灵魂得到了拯救。”

      我看着他冷漠的脸,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种名为“恨”的情绪。

      弟弟死后,母亲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唱歌了。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也不再笑了,整天沉默寡言,机械地做着家务,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父亲对她的状态很不满。他说她不够坚强,说她对上帝缺乏信心。他开始更频繁地惩罚她,有时候是罚跪,有时候是禁食,有时候是用皮带抽打。

      我躲在门缝后面,看着母亲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不敢出声。我怕如果我站出来,父亲会把我也打成那样。

      但我更怕的是,母亲会彻底崩溃。

      我十一岁那年,母亲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听到父母的房间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我悄悄爬起来,走到他们的房间门口,听到母亲用从未有过的声音喊道:“你不是在侍奉上帝!你是在满足你自己的暴力欲望!你是一个魔鬼!”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耳光。

      然后是父亲的怒吼:“你这个不洁的女人!你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你被撒旦附身了!”

      我听到母亲摔倒的声音,然后是父亲的脚步声,走向储藏室的方向。

      我知道,他要去拿那根皮带。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父亲正拿着皮带,转过身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海伦娜?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我没有出去。

      我站在母亲面前,张开双臂,挡住她。

      “不许你打妈妈!”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在违抗我!上帝教导子女要顺从父母!”

      “上帝也教导人要爱人如己!”我大声说,“你这样打妈妈,是在爱人吗?”

      父亲被我噎住了。

      他的脸色从红色变成青色,又从青色变成白色。他握着皮带的手在发抖,眼中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他恐惧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不再怕他了。

      那晚之后,父亲没有再打过母亲。

      但他对我们的态度,变得更加冷淡了。他不再和我们一起吃饭,不再和我们说话,甚至连祷告都不让我们参加了。他把我们当成空气,仿佛这个家里根本没有我们这两个人。

      母亲的精神状态并没有好转。她依然沉默寡言,依然眼神空洞。但至少,她不再挨打了。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但我错了。

      我十三岁那年秋天,母亲失踪了。

      那天早上,我起床后发现母亲不在厨房里。我以为她去教堂了,没有在意。但到了中午,她还没有回来。到了晚上,依然不见人影。

      我开始慌了。

      我问父亲,母亲去哪里了。父亲冷冷地说:“她走了。她抛弃了我们,跟一个男人跑了。”

      我不信。

      我不信母亲会抛下我不管。

      我跑遍了整个小镇,问了每一个人,但没有一个人见过母亲。

      她就那样消失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报了警,但警察调查了一段时间,没有任何结果。他们说,母亲可能是自愿离开的,因为没有发现任何犯罪的迹象。

      我知道他们在敷衍我。

      但我没有办法。

      我只能等。

      等母亲回来找我。

      我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没有寄件人的地址,只有我的名字。邮戳显示,信是从伦敦寄出的。

      我拆开信,看到里面的内容,整个人都僵住了。

      信是母亲写的。

      她说,她被父亲卖给了一个人贩子,被带到了伦敦,被迫从事她不愿意从事的工作。她说她每天都在想我,想带我逃走,但她做不到,因为她被关起来了,有人看守。

      她说,她写这封信是冒着生命危险的。她希望我能原谅她,原谅她不能陪我长大。

      信的末尾,她写道:“海伦娜,我的女儿,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你的母亲。但这一生,我欠你的,只能来世再还了。”

      我拿着那封信,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仇恨。

      我冲进父亲的书房,把那封信摔在他面前。

      “你对妈妈做了什么?!”

      父亲看了一眼那封信,脸色变了。

      但他的声音依然冷静。

      “她是一个不洁的女人。她背叛了家庭,背叛了上帝。她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你把她卖了!”我吼道,“你是她的丈夫!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她犯了罪。”父亲说,“犯罪就要受惩罚。这是上帝的法则。”

      “你不配提上帝!”我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是一个恶魔!你比撒旦还要邪恶!”

      父亲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海伦娜,你也被撒旦迷惑了。”

      那天晚上,我被父亲关进了地下室。

      和五岁那年一样。

      但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想着母亲。

      想着她温柔的笑容,想着她甜美的歌声,想着她抱着弟弟时眼中的悲伤。

      想着她写给我的那封信。

      想着她现在的处境。

      我恨。

      我恨父亲。

      我恨这个世界。

      我恨上帝。

      如果他真的存在,为什么要让好人受苦,让坏人逍遥法外?

      我在地下室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给我送食物和水。

      父亲大概是想让我饿死在里面,然后对外宣称我是病死的。

      但我不想死。

      我不能死。

      我还要去找妈妈。

      第四天,当父亲打开地下室的门时,我已经虚弱得站不起来了。

      但他低估了我的求生意志。

      在他弯腰查看我的那一瞬间,我用尽全力,抓起旁边的一块石头,砸向了他的头。

      他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鲜血从他的头上流出来,染红了地面。

      我看着他倒在地上的身体,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我没有杀他。他只是晕过去了。

      但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出地下室,走出那栋房子,走出那个小镇。

      我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衣服,没有食物,没有钱。

      只有母亲写给我的那封信,被我紧紧地握在手里。

      我一路向北。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要远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我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到达了另一个小镇。

      我又累又饿,浑身脏兮兮的,像一个乞丐。

      我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时候,一只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那只手上,拿着一块面包。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正微笑着看着我。

      她穿着朴素,面容慈祥,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神很温暖。

      “吃吧,孩子。”她说,“你一定饿坏了。”

      我接过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她等我吃完,又问:“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家了。”

      她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那你跟我来吧。”

      她把我带到了她的家。

      那是一栋小小的房子,位于小镇的边缘。房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看起来有些凌乱,但却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她告诉我,她叫玛莎,是一个寡妇。她的丈夫早年去世了,儿子在伦敦工作,很少回来。她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靠给人缝补衣服维持生计。

      “你如果不嫌弃,就先住在这里吧。”她说。

      我跪了下来,给她磕了一个头。

      “谢谢您。”

      她慌忙把我扶起来。

      “别这样,孩子。谁都有困难的时候。”

      我在玛莎家住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我帮她做家务,帮她缝补衣服,尽量不让自己成为一个负担。她对我很好,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她给我买新衣服,给我做好吃的,晚上还会给我讲故事。

      但那一个月里,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梦见母亲在黑暗中哭泣,梦见父亲拿着皮带向我走来,梦见弟弟冰冷的小脸。

      我总是在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玛莎发现了我的异常。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我的床边,轻声问我:“海伦娜,你心里有事。如果你想说出来,我愿意听。”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关于父亲,关于母亲,关于弟弟,关于那封信。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抱住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孩子,你受苦了。”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我趴在她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那些压抑了多年的委屈、愤怒、恐惧和悲伤,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她等我哭够了,才松开我,用毛巾擦干我的脸。

      “海伦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找我妈妈。”我说。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会找到她的。”

      玛莎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你还小,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太危险了。”她说,“我有一个主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您说。”

      “我在伦敦有一个朋友,他开了一家孤儿院。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你过去。那里有吃有住,还可以上学。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再去找你妈妈。”

      我犹豫了一下。

      “可是……”

      “我知道你想尽快找到妈妈。”她说,“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找到了她,又能做什么呢?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说得有道理。

      我点了点头。

      “好,我去。”

      一个星期后,我坐上了前往伦敦的火车。

      玛莎在站台上送我,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一些干粮和几枚硬币。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她叮嘱道,“有什么事,就写信给我。”

      “我会的。”我说,“谢谢您,玛莎夫人。”

      火车开动了。

      我透过车窗,看着玛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我握紧了手中的包袱,心中暗暗发誓。

      妈妈,等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

      伦敦的孤儿院,位于东区的一条破旧的街道上。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铁门上锈迹斑斑,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他们都穿着同样灰扑扑的衣服,脸上带着营养不良的苍白。

      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布朗。他看起来很和善,说话也很温和。他给我安排了床位,又给我发了统一的服装。

      “你以后就在这里住下吧。”他说,“只要你遵守规矩,就不会有人为难你。”

      我点了点头。

      孤儿院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艰苦。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做早祷,然后吃早饭。早饭通常是稀粥和黑面包,分量很少,根本吃不饱。上午要上课,学习识字和算术。下午要干活,男孩子劈柴挑水,女孩子缝补浆洗。

      晚上九点准时熄灯,不准说话,不准走动。

      违反规矩的人,会被关禁闭。

      但对我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

      比起父亲的地下室,这里简直是天堂。

      至少,这里有饭吃,有床睡,没有人打我。

      而且,这里有书。

      孤儿院里有一个小小的图书室,里面放着几十本书。虽然大多是宗教书籍,但对于渴望知识的我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宝藏了。

      我每天做完功课和杂务之后,就会泡在图书室里,一本一本地看书。

      我尤其喜欢那些关于医学和护理的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些书让我觉得,我可以学到一些有用的知识,将来可以帮助别人。

      也许,还能帮助妈妈。

      我在孤儿院待了三年。

      三年里,我努力学习,努力干活,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

      三年里,我也没有放弃寻找母亲。

      我给警察局写过信,给报社写过信,甚至给一些私家侦探写过信。但都没有结果。

      母亲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但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把它压了下去。

      不,她还活着。

      她一定还活着。

      我要找到她。

      十六岁那年,我离开了孤儿院。

      我在伦敦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诊所里做护士助理。工资不高,但包吃包住,还能学到一些医疗知识。

      我白天工作,晚上继续自学。我买了许多医学方面的书籍,利用业余时间刻苦钻研。我想考取正式的护士资格证,这样就能赚更多的钱,有更多的资源去寻找母亲。

      那几年,我过得充实而忙碌。

      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工作和学习上。我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没有娱乐。我的生活,只有工作、学习和寻找母亲这三件事。

      我甚至没有时间去想,我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直到那一天,我遇到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

      我下班后,像往常一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了打斗声和惨叫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巷子里,几个混混正在殴打一个年轻男人。那个男人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蜷缩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住手!”我喊道。

      那几个混混转过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哟,来了一个小美人。怎么,想替这个小白脸出头?”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哨子,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音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那几个混混脸色一变。

      “妈的,多管闲事!撤!”

      他们扔下那个男人,一溜烟地跑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那个男人的伤势。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着血,左眼肿得睁不开。但他的五官依然可以看出,是一个很英俊的年轻人。

      “你还好吗?”我问。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还……还死不了。”

      我把他扶起来,带到了我工作的诊所。

      我帮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疼得龇牙咧嘴,但始终没有叫出声。

      “谢谢你。”他说,“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能就交代在那里了。”

      “没什么。”我说,“那些人为什么要打你?”

      他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多管闲事。我看到他们在欺负一个小姑娘,就上前阻止。结果他们人多,我不是对手。”

      我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挺有正义感的。”

      “正义感谈不上。”他说,“就是看不惯那些欺负弱小的人。”

      他告诉我,他叫艾伦,是一名记者,供职于伦敦的一家报社。他专门报道社会新闻,揭露一些黑暗的内幕。

      “所以你经常被人报复?”我问。

      “习惯了。”他耸耸肩,“做这一行,难免得罪人。”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人,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做理想主义。

      那天之后,艾伦经常来找我。

      有时候是来换药,有时候是来请我吃饭,有时候只是单纯地来坐坐,聊聊天。

      他对我很好奇。他说,他从来没见过像我这样的女孩——年纪轻轻,独自一人在伦敦打拼,做着护士的工作,却有着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你身上有故事。”他说。

      “每个人都有故事。”我说。

      “但你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我没有接话。

      我并不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诉别人。那些往事太过沉重,我不想把它们拿出来示人。

      但艾伦不一样。

      他很真诚,也很执着。他不会逼我说,但他会用他的方式,慢慢地靠近我,慢慢地让我放下戒备。

      有一次,他带我去泰晤士河边散步。

      夕阳西下,河面上波光粼粼,几只天鹅在水中优雅地游弋。

      “海伦娜,”他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伦敦?”

      “离开伦敦?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他说,“离开这个喧嚣的城市,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我摇了摇头。

      “我不能离开。我还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

      我沉默了片刻。

      “找人。”

      “找谁?”

      “我妈妈。”

      他看着我,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如果你需要帮助,告诉我。”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那是被人关心的感觉。

      后来,我还是把我的故事告诉了他。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一家小酒馆里,喝了点酒。酒精的作用下,我的话匣子打开了。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关于父亲,关于母亲,关于弟弟,关于那封信,关于我这些年的寻找。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我的手。

      “海伦娜,我帮你。”

      “帮我?怎么帮?”

      “我是记者。”他说,“我有渠道,有关系。我可以帮你查。”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希望。

      “真的吗?”

      “真的。”他说,“交给我吧。”

      那之后,艾伦开始动用他的人脉和资源,帮我寻找母亲的下落。

      他查了移民局的记录,查了警察局的档案,查了医院的病历,甚至查了殡仪馆的记录。

      但都没有结果。

      母亲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痕迹。

      “这不正常。”艾伦皱着眉头说,“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

      他没有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除非她已经死了。

      我拒绝接受这个可能性。

      “继续查。”我说,“一定还有遗漏的地方。”

      艾伦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继续查。”

      又过了半年。

      那天下午,艾伦来到诊所,脸色很凝重。

      “海伦娜,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那是一份死亡证明。

      死亡人的名字,是我母亲的名字。

      死亡日期,是我失踪后的第二年。

      死亡地点,是伦敦的一家医院。

      死亡原因,是器官衰竭。

      我拿着那份死亡证明,手在发抖。

      “她……她是怎么死的?”

      艾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查了那家医院的记录。你母亲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她有严重的营养不良,身上有多处旧伤,还有一些……一些性传播疾病。”

      他顿了顿,又说:“她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最后还是没能挺过来。”

      我握着那份死亡证明,眼泪无声地滑落。

      妈妈死了。

      她早就死了。

      我找了这么多年,找了这么久,找到的,只是一纸死亡证明。

      “她……她葬在哪里?”

      艾伦摇了摇头。

      “没有墓地。她的遗体被医院处理了,因为没有人为她认领。”

      我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流淌。

      妈妈,对不起。

      我来晚了。

      那天晚上,艾伦陪我坐在泰晤士河边,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抱着膝盖,看着河面上的灯光,心中一片空白。

      那些年支撑着我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找了她那么久,想了她那么久,念了她那么久。

      到头来,一切都是徒劳。

      “海伦娜。”艾伦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我想告诉你,你妈妈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子。”

      我没有说话。

      “她给你写那封信,是希望你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活在仇恨和悲伤里。”

      “我知道。”我说,“但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的。”他说,“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他重复道,“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说,“但我怕如果我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为什么没机会?”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方,眼神中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忧伤。

      那天之后,我和艾伦的关系变得更亲密了。

      他依然在帮我调查母亲的事情,虽然已经没有更多可查的了。他依然经常来找我,带我去吃饭,去散步,去看电影。

      我渐渐地从失去母亲的悲痛中走了出来。

      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我想,也许妈妈真的不希望看到我一直活在阴影里。

      她希望我幸福。

      我希望我快乐。

      我希望我能找到一个爱我的人,过上正常的生活。

      而艾伦,可能就是那个人。

      我十九岁那年,艾伦向我求婚了。

      那天是我的生日。他带我去了一家高级餐厅,烛光晚餐,小提琴伴奏,浪漫得一塌糊涂。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单膝跪下,掏出一枚戒指。

      “海伦娜,嫁给我好吗?”

      我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好。”

      我们订婚了。

      我们说好了,等我拿到护士资格证,就结婚。

      然后我们一起离开伦敦,去一个安静的小镇,开一家小诊所,过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但命运,又一次跟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订婚后不到一个月,艾伦接到了一项采访任务。

      他说,有一个偏远的小岛,岛上有一座神秘的庄园。庄园的主人邀请他去采访,报道庄园的一些慈善活动。

      “那个地方很远,可能要一个月才能回来。”他说。

      “安全吗?”我问。

      “放心吧,没事的。”他笑着说,“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我送他到火车站。

      火车开动前,他吻了我。

      “等我。”

      “我等你。”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他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找到了他的报社,问了主编。主编说,他确实去了那个庄园采访,但之后就失去了联系。他们也试图联系他,但没有成功。

      我报了警。

      但警察说,那个庄园所在的小岛,地处偏僻,交通不便,调查难度很大。他们立案了,但一直没有进展。

      我不甘心。

      我辞掉了工作,卖掉了所有的东西,用那笔钱买了一张船票,前往那个小岛。

      我要去找他。

      即使找不到他,我也要知道真相。

      我在海上漂泊了三天三夜,终于到达了那个小岛。

      岛上的风景很美,有山有海,有森林有瀑布。但我无心欣赏。

      我找到了那座庄园。

      那座庄园,就是我后来被困了两年的地方。

      庄园的主人,是一个看起来彬彬有礼的中年男人。他听说我是来找艾伦的,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艾伦先生确实来过这里。”他说,“但他在采访结束后就离开了。至于他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我不信。

      我在庄园里四处寻找,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

      但庄园太大了,房间太多了。我一个人,根本找不完。

      而且,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庄园里的仆人,都沉默寡言,眼神躲闪。庄园里的客人,都行踪诡异,神神秘秘。庄园的主人,虽然表面上客气,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中,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

      我想要离开。

      但当我走到码头的时候,发现最后一班船已经开走了。

      下一班船,要等一个月之后。

      我别无选择,只能在庄园里住下来。

      那一个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个月。

      我发现了庄园的秘密。

      那些所谓的慈善活动,不过是掩盖罪恶的幌子。庄园的真正用途,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关押着那些被诱骗来的无辜者。

      我发现了艾伦的下落。

      他被关在地牢里,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我试图救他,但失败了。

      我被庄园的主人发现了。

      他把我关进了地牢,和艾伦关在一起。

      艾伦看到我,哭了。

      “海伦娜,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谁来救你?”

      “你救不了我的。”他说,“你也会死在这里。”

      “那就一起死。”我说。

      他握着我的手,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释然。

      “海伦娜,我爱你。”

      “我也爱你。”

      那天晚上,艾伦死了。

      他被那些人活活打死了。

      我抱着他的尸体,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那些人把我带出了地牢。

      庄园的主人说,艾伦已经死了,但我还有价值。他说,我的眼睛很漂亮,可以用来做实验。

      我明白了。

      这座庄园,不仅是一座监狱,还是一个实验室。

      他们在进行一些非法的医学实验,用活人做试验品。

      而我,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我反抗过,逃跑过,但都没有成功。

      我被绑在手术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近我。

      然后,我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们夺走了我的视力。

      但他们没有夺走我的生命。

      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一个瞎子,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们把我扔在了一个废弃的房间里,任我自生自灭。

      我在那个房间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天。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光。

      我无数次想要放弃,想要就这样死去。

      但每一次,我都会想起妈妈的信,想起艾伦的话。

      “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我咬着牙,撑了下来。

      后来,庄园里来了一个新主人。

      那个新主人,就是美智子的父亲。

      他发现了被关在房间里的我。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没有告诉他真相。

      我只是说,我是一个流浪者,误入了庄园,被抓了起来。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愿意为我工作吗?”

      我答应了。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我在庄园里做了一名女仆。

      我打扫卫生,整理房间,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看不见,但我可以用耳朵听,用手摸,用心感受。

      我渐渐地熟悉了庄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通道。

      我也渐渐地了解了庄园的秘密。

      我知道,这里在进行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知道,那些所谓的贵宾,都是些披着人皮的恶魔。

      但我无能为力。

      我只是一个瞎子,一个女仆,一个没有自由的囚徒。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一天,我遇到了她。

      那天,庄园里来了一个新客人。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和服,像一只蝴蝶一样,轻盈地走进了我的世界。

      她叫美智子。

      她是庄园主人的女儿。

      她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的眼神中,没有贪婪,没有残忍,没有虚伪。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伤。

      那种悲伤,我太熟悉了。

      因为那也是我的悲伤。

      那一刻,我知道,她和我一样,都是被困在这个牢笼里的人。

      那一刻,我决定,要保护她。

      即使我看不见,即使我什么都不是。

      我也要保护她。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我带她逃离了那个地方。

      我们经历了无数的磨难和考验。

      我们终于找到了属于我们的幸福。

      现在,我坐在京都的家里,听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听着女儿在院子里嬉笑的声音,心中充满了平静和感恩。

      那些黑暗的岁月,已经过去了。

      那些痛苦的记忆,已经淡去了。

      现在的我,有爱人,有孩子,有家。

      我的人生,终于圆满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妈妈,想起艾伦。

      我想告诉他们,我很好。

      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

      那道光,就是美智子。

      就是光。

      就是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谢谢你们,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谢谢你们,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什么是勇气,什么是希望。

      我会带着你们的爱,继续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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