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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别 你永远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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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暑气在雨停后反而发酵得更厉害了。电风扇转了一宿,扇出来的风还是烫的。
夏禾在闷热的凉席上翻了个身,睡裙领口已经被汗洇出了一圈深色的边。
她眯眼瞄见闹钟上七点十九分的数字,就那样仰躺着,迷迷糊糊默数着秒赖床。等二十的闹铃起了第一声调子,她才伸手摁掉,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坐起来。
赵秋兰把最后两口绿豆粥扒拉干净,正拎着自行车往门外推。一只脚刚踏上脚蹬,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折进屋扔了两个硬币在桌上,让夏禾自己上学路上买包子。
后半夜断断续续的噩梦扰得夏禾太阳穴突突直跳,闭着眼在床上躺了两三分钟都没缓过神来,脑子还是一片浆糊。
含糊着应了声赵秋兰的嘱咐,门合上的瞬间,突然听到里间“哐当”一声——
彻底醒了。
厨房传来铲子刮铁锅的动静。夏青林的声音混着油烟从厨房飘进里屋,让她赶紧起来把地上收拾一下,再给夏庭晖洗个脸。
夏禾趿拉着塑料凉鞋往里屋挪。低头一看,糖罐子碎成了八瓣,玻璃渣子间还有七八颗软糖散在地上。
而夏庭晖,手里攥着半块已经变了形的橘子软糖,正咧着嘴嚎。
她觉得好笑。没急着收拾,蹲下来用指甲盖戳了戳夏庭晖腰窝的软肉,想看看这祖宗还能不能再嚎出点新花样来。
可没得逞。
面前这位祖宗没觉着痛,只觉得痒。噎着打了个哭嗝,突然“咯咯咯”笑出声,鼻涕泡跟着抽气声一鼓一缩的,很是狼狈。
算了。
趁着小祖宗高兴,夏禾迅速伸手抢过他手里那半块脏兮兮的软糖扔进了旁边垃圾桶,又从地上捡了颗没拆封的撕开塞进他嘴里,哄着他跟自己去洗手擦脸。
等给小祖宗收拾完,搪瓷盆里的水早就凉了。夏禾就着盆底那点凉水随便在脸上抹了几把。
地上最后一片玻璃渣被扫净,夏禾这才挂着钥匙出了门,一脚踏进蒸腾的暑气里。
她到的巧,街上那家“老楊包子铺”刚揭的蒸笼。白雾腾起来漫到头顶那块已经起了皮的招牌上,把那个油漆斑驳的“楊”字吞得只剩半边“昜”。
夏禾递了一块钱过去。老板随手在还沾着深浅不一的面粉手印的围裙上抹了一把,接过钱问道:“还是老样子?”
她点了点头,刚要把剩下的一块塞进书包夹层存好,听到老板边装袋边说:“姑娘,下学期多来几趟呗!等今年春节过完,这铺子就不开咯!”
夏禾拉拉链的手顿了顿。
愣神的刹那,马路对面有人在喊她名字。回头看到苏棠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个脑袋,正冲着她招手。苏棠下车后好像转头对着轿车驾驶座说了句什么,车就滑走了。
她蹦过来,往夏禾手心里塞了颗大白兔奶糖,糖纸焐得热乎乎的。
夏禾没顾得上苏棠。她看着老板眼角的堆叠的纹路,嘴张了张,刚想问点什么。
“闺女年底要生小宝宝,我也该退休回家抱孙子啦!”
老板娘往蒸笼里添新包的背影晃了晃,声音混在蒸汽里,算作解释。
塑料袋没有保温功能。夏禾拎着装包子的袋子,手背能感觉到袋子散出的热气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她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牌匾,声音很轻:“这样啊……”
柏油路晒得发烫。苏棠兴致勃勃地在说自己父母过年要带她去三亚度假,还说到时候给她带贝壳项链。
夏禾没见过真正的贝壳,盯着路上晒蔫了的蜗牛壳,一言不发。
想到昨晚夏青林的那通电话,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涩。
“糖糖,今年过完年,我就没法和你一起做值日了......”
苏棠戳着豆浆杯问:“为什么?”
夏禾低头看着掌心的大白兔,闷着声:“她们说......最晚初二下学期必须回去,不然赶不上老家的进度,所以……”
“什么意思......”
苏棠的手指猛地收紧。豆浆杯抖了一下,冰凉的豆浆顺着手指头往下滴。
“你要......转学?”
收废品的吆喝声从路口传来。三轮车链条咔嗒咔嗒地响,把蝉鸣声绞得支离破碎,叫得人心发慌。
苏棠瘪着嘴质问:“所以下半年......就是最后一学期了......是吗?”
盛夏暑热实在让人有些不适,夏禾感觉手里的奶糖正在一点点融化。一抬头撞见苏棠泛红的眼眶,那句“是”,突然一下子哽在了喉间。
涟中的孩子交友大多分本地外乡。
但苏棠不同。她从小就跟块万能胶似的。管你本地外地,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去。
夏禾每次看见苏棠往外地同学堆里扎,混在小卖部门口跟人分辣条,笑得没心没肺,都怀疑苏棠那个娄溪户籍是假的。
打三年级苏棠从隔壁白沙镇小转学过来涟港就粘着夏禾,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一直到小学毕业都愣是没挪过窝。
可能是因为有同桌的情谊在,纵横涟小四年,最后反倒和夏禾这个外乡姑娘最亲。
那会儿流行一种水果味橡皮擦,掰开来一半草莓一半青苹果。苏棠自从知道她喜欢草莓讨厌苹果之后,每次买了新的,总当着她面“啪”地掰成两半,把粉色的那半塞过来。
然后龇着缺门牙“威胁”夏禾,让她明年换座位之前主动去跟老师说还要跟她坐,不然以后每次她都拿那半块青苹果的给她。
结果苏棠怕老师哪天空了顺手排了,太早定下来没得改。每年开学头一天,就自己屁颠屁颠跑到办公室去,扒着门框跟班主任抽鼻子,哭天喊地地求。
根本不给夏禾机会。
于是,涟小那四年,班上换过四次座位,她俩始终是同桌。
始终是夏禾一半草莓,苏棠一半青苹果。
从小学同桌到初中同班,她们共用过四十二块橡皮擦,传过无数偷写的小纸条,一片片撕下来用双面胶黏在笔记本里,密密麻麻也贴了两三本。
后来她们嫌本子太多拿着累还容易丢,就一人掏了一半钱,斥巨资买了本厚的。
两个人就又一片片撕下来,挪到了新本上去。
四五年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可因为有苏棠,夏禾觉得那几年好像被谁悄悄拉长了一截。
在这巴掌大的镇子里,如果真要说还有个能让她惦念的人,大概也只有苏棠了。
夏禾捏着手心的大白兔,就像攥着最后半块没被掰走的草莓橡皮,不肯抹除掉任何痕迹。
可是当日子真的变成了倒数,才发现那些没粘牢的纸条早就在六月溽热的风里吹的七零八落。就像是体育课沙坑里的细沙,攥得越使劲,越顺着掌纹簌簌往下掉。
也许是那天的烈日太过于刺眼,苏棠第二天肿着个眼睛来了学校,却不多说一句。
所有的沉默和怨怪,到最后都只剩下笔记本末页铅笔印洇开的十个字——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同桌。
夏禾坐长途车回湖北那天,是大年初三。
春运返程的人潮还没涌上来,这趟回乡线上空着近一半的位置。夏青林为省两张车票钱,送出去两包烟,托了个跑线的老相识照看夏禾。
那位夏青林口中的“靠谱叔叔”刚上高速就打起呼噜,鼾声震得邻座大爷直掏耳朵。
夏禾也被鼾声震得受不了,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背起书包悄悄蹭到了最后一排。
服务区油腻的餐桌上,“靠谱叔叔”吸溜了没几口,泡面桶就见了底。一个“投篮”把空桶精准投送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问夏禾记不记得车牌号。见夏禾点了点头,他丢了句“吃完回车旁边等我,别乱跑”,就抹着嘴往侧门走了。
夏禾攥着泡面叉子,看前桌小孩正被爸爸哄着喝牛奶,妈妈扯着纸在给他擦嘴角的油渍。
餐区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抽烟的叔叔早不知晃哪儿去了。她拧开手边的矿泉水灌了一口,冬天的常温水和冰一样,刺得人牙根发酸。
柴油发动机在车底突突地响,车身一晃一晃的。夏禾指甲抠着座椅破洞里的海绵,蜷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江南的白墙青瓦早在七个小时前就被甩到了身后,现在外头全是湖北灰扑扑的山棱。
书包敞着个刚拿矿泉水忘记拉上的口,大巴车碾过某道坑洼时颠了两下,刚好擦着拉链掉出来三个本子。
寒假前张可欣布置了三篇作文作业,其中一篇,命题《分别》。
夏禾因为要转学回老家,可以不用写。但她想拿来练手,就自己私下里拿着这篇命题作文当练习题用。
张可欣布置作业时说,让侧写分别的感受来烘托情绪。结果她笔尖停在“别”字上洇出个小黑点,半天也没憋出来一个字。
簇新的作文本翻开第一页,就只写了个标题。
腿上作文本底下还垫着本厚笔记本,里边横七竖八贴着和苏棠的小纸条。
夏禾一页页翻着卷边打发时间,翻见了底,车前头电子钟的左侧位数字从早上的08跳成了现在的17,车子终于晃下了高速。
司机一嗓子湖北话喊醒了一车子睡得不省人事的,说还有二十分钟,提醒大家收拾东西。
合上笔记本前,她想,没事,还可以打电话。而且寒暑假还会过来,总会再见的。
可她翻遍了整本笔记本,一行电话号码也没找到,QQ号也没留下一个。
那年头通讯交通都还没有现在这么方便。触屏机都是有钱人家才买的,大多数家里还是用的功能机,按键的那种,只能打打电话,发发短信,社交软件最多装个QQ,娱乐游戏也就能玩个推箱子。
夏禾不担心和苏棠再也见不到面——
她知道苏棠家住哪个小区、门牌号是多少。只是如果在老家待久了,天南海北的,人跟人一旦隔了地界,会不会真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飘着飘着就找不着了?
夏禾把脸别向车窗。大巴车呼啦啦往前跑,车窗外的山林拖出一道道灰蒙蒙的重影,看不清,也停不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里抽筋似的抖,她咬着腮帮子憋了一路的酸胀忽然就冲开了闸。
后知后觉,她终于明白了张可欣说的那种哽在喉头的咸涩。
原来,这就是分别。
隔山隔水的,连声音都递不过去。
雾河镇汽车站不大。一排低矮的平房,连个站点牌子都没有。外面停着几辆大巴车,地上散着鞭炮炸过的红纸屑。
来接她的是夏文英。穿了件半长的白色棉袄,头发盘在脑后,站在车站出口笑。
夏文英介绍说,夏青林买的那块地就在这车站后头没多远。
那会儿的夏禾尚不清楚这块地的情况,只随口应了声,权当答话。
刚到娄溪那会儿,夏青林和赵秋兰也是斗志满满的。两口子那会儿常常掰着指头算,算一年能攒多少钱,要再攒几年的钱才能在娄溪有个家。
可夏青林在病房里躺了大半年,右腿整天泡在消毒水里,泡久了,骨头好像也软了。他躺在摇高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想通了。
雾河的钢筋是拧不进娄溪的冻土的,落叶到底还是要归根。
于是最后那笔带着铁锈味的赔偿款,最终拍在了雾河镇的土地上。
这块地买下来的时候,只粗略地建了一层。夏青林说,等过几年手头宽裕了再在那上面建个小三层,年纪大了回去定居的时候好用来养老。
可那年夏青林的车祸好像把全家的日子都按下了暂停键,那栋楼至今还裸着青灰色水泥,光秃秃地杵在巷尾,在一片红砖白瓷间格格不入。
连带着全家的人生,也好像总是慢人家半截。
长大后的夏禾听赵秋兰提过一嘴,说隔壁的几家邻居当年常常拿这小楼的特别打趣。后来一个个听说了夏青林的遭遇后,就再也没有人往夏家两口子伤口上撒过盐,都默契地闭了嘴。
这是后话。
雾河镇汽车站离那栋毛坯楼就百来米,夏禾还没见过,也没来得及看一眼,夏文英就来把她接回了在蔡林浦的家。
因为堂妹很小的时候就要转回老家念书,夏文英早些年就已经把盖好的楼房装修好了在家陪读。
后来在赵秋兰生夏庭晖那年的冬天,夏文英也生了老二。夏禾姑父为了一家子生计,只能继续回江苏打工,留夏文英在家守着俩丫头过。
再到后来,小姑添的小儿子刚断奶,顾不过来。想着三姐家房间多,转头就把要上小学的大儿子也塞了过来。
到现在,又多了一个即将中考的夏禾。
于是这栋贴满白瓷砖的小三层里,硬是挤着三个半大孩子和一个话都还没完全说利索的小姑娘。
夏禾后来经常想起夏文英隔壁家阿姨开的玩笑——
蔡林浦镇主街,热热闹闹。小三层白瓷楼夹在一堆服饰烟酒铺面里,每到放假卷帘门一掀,里头蹦出来三四个孩子,活像是谁把市里的托儿所搬进了铺面街!
这也是后话。
那天晚上,街上迎财神的鞭炮放得震天响,夏禾被堂妹从房间拽下楼去看烟花。刚一下楼,正撞见对面屋顶窜起一朵大花,炸开的瞬间把整条街都照成了白昼。堂弟和小妹蹲在水泥地上划拳,欢叫声混在爆竹声里碎成残片。
又一朵烟花在头顶爆开时,夏禾悄悄把冻僵的手揣回棉袄口袋,指尖摸到前年赵秋兰给她缝补露出来的线头上,她在忽明忽暗的角落里皱了皱眉。
大家都说,涟港镇那条巷子里,每年春节同乡邻居们一回家,巷子就空了,冷清无比。
可夏禾不觉得。
炭盆上架个铁网烤糍粑的滋啦声,砧板上剁饺子馅儿的闷响,还有夏庭晖的哭笑,总能在空荡的院子里撞出回声来。
不像这儿,满耳朵炸开的都是别人家的热闹。
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