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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灯慢走 晚风渐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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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又吹过来一茬,凉意明显了些。
林穗拢了拢针织开衫的领口,指尖碰到自己被风吹得冰凉的锁骨,才意识到已经在楼下站了不少时候。桂花香被夜风吹得时浓时淡,缠着远处孩童的笑闹声,一点一点往人骨头缝里渗。
江屹手里的烟燃到一半,火星明明灭灭,他不紧不慢地吸了最后一口,抬手在长椅扶手边沿轻轻掸了掸烟灰,没多作停留,俯身把烟蒂摁灭在石缝里。
“走吧。”他直起身,声音被夜风揉得低低的,“起风了,该回去了。”
林穗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两人顺着步道往回走,一左一右,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刻意加快脚步,谁也没刻意放慢,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并肩走着,像两个极熟悉又极生疏的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默契。
路灯把两条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着铺在平整的路面上。
绕过花坛时,林穗看见那只常在小区里游荡的橘猫,正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舔爪子。它胖得有点过分,肚子浑圆,见人经过也不躲,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继续舔自己的前爪。
林穗忍不住笑了一声。
江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弯了弯唇角:“它叫橘子,便利店老板娘养的,天天在门口蹲着,谁路过都要看一眼。”
“你连它叫什么都知道。”林穗有点意外。
“住得久了,看着它从小猫长成这么一大坨。”江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前两年还是个瘦猫,现在胖得下台阶都费劲。”
橘猫像是听懂了什么,慢吞吞地站起身,甩了甩尾巴,跳下台阶往车棚方向踱去,步子却走得极慢,肚子几乎贴着地面。
林穗被它那副臃肿又从容的做派逗得眉眼弯弯,连日来积攒的疲惫,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再往前走,是一片小广场。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还在路灯下疯跑,其中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手里举着一根荧光棒,追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跑,跑得气喘吁吁,嘴里喊着“还给我还给我”。小姑娘咯咯笑着躲,马尾辫一甩一甩,灵动得像条小鲤鱼。
旁边石凳上坐着个穿旧棉袄的老人,腿上搭着一条褪色的毯子,手里攥着半块咬过的馒头,笑呵呵地看着孩子们闹,时不时吆喝一句“慢点跑,别摔着”。
林穗放慢脚步,目光不自觉落在老人身上。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村口疯跑,外婆就坐在门口的竹椅上,一边摇蒲扇一边喊她慢点。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外婆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把日子过成了一天接着一天的样子。
江屹没有打断她出神,只是顺着她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老人家看着精神。”
“嗯。”林穗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把那些翻涌的旧事压回心底。
她不想在这难得的松弛时刻,让自己沉进伤感的情绪里。
穿过小广场,拐进通往单元楼的那条窄路。
路两旁的桂花树比长椅那边更高更密,晚风一过,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落了满地金黄,又被人来人往的脚步踩进青石板缝里,掺着泥土的气息,淡淡的,不张扬。
林穗走在里侧,脚边是一排矮矮的冬青。
她低头看着自己小白鞋的鞋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江屹,你平时上班,也这么晚才回来吗?”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问题问得有点冒昧。
两人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她对他的了解,也就停留在“住同一栋楼、修过电动车、请她吃过馄饨”这层浅薄的相识上。连他的工作、他的生活,都一概不知。
可偏偏这一路走下来,气氛松弛得让她忘了该有的分寸。
江屹没觉得冒犯,语气平平淡淡的:“看情况。忙的时候也经常披星戴月,不忙就早点回。反正一个人,在哪都一样。”
“一个人?”林穗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嗯。”江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人住,习惯了。”
他没有多解释,也没有追着话头往下说,只是轻轻带过。林穗识趣地没有追问,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句话。
一个人,住在这样一栋楼里,过着不紧不慢的日子。
明明什么都没说,她却好像隐约摸到了他生活里一点模糊的轮廓。
一路走到单元门口。
门廊的感应灯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收拢进来,在磨砂玻璃门上叠成淡淡的一团。门缝里透出一股饭菜的香气,大概是哪户人家还在开火,是家常的、温暖的、带着锅气的那种味道。
林穗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一路走过来的松弛感,到了要说再见的这一刻,反而生出一丝细小的局促。她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那……我上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江屹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等等。”
林穗脚步一顿,回身看他。
江屹抬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枚小小的银色打火机,递到她面前:“你的,忘了还你。”
刚才借火之后,他随手放在了长椅边沿,走时居然还记得带上,一路揣进了口袋里。
林穗看着他掌心那枚小小的打火机,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暖,和方才指尖相触时的凉意完全不同。她伸手去接,指尖再度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很轻,很短。
像一粒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只漾开一圈极细极浅的涟漪,随即归于无声。
“谢谢。”林穗低声说,把那枚打火机攥进手心,微暖的温度顺着指腹蔓延开来。
江屹收回手,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楼下转角那家豆浆铺,新开的,每天早上现磨,配油条不错。”
林穗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明早我要是不忙,”江屹看着她,眼底被门廊的灯光映得温温的,“可以一起去尝尝。”
话说得不重,也不急,像随口提起的一件小事。
可落在林穗耳朵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心口。
她没敢多想,又忍不住多想,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那明早见。”江屹点了点头,没再多留,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
感应灯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段修长的影子,一点一点收进门厅深处。
林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那枚打火机的温热。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小东西,莫名觉得这枚小小的、普通的、放了许久的打火机,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她轻轻抿了抿唇,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了又压,抬脚走进楼道。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她透过门缝看到外面路灯下的桂花树,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得安静又从容。
她忽然想,明天早上那杯豆浆,应该会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