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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意 暮秋的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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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风穿过督军府层层叠叠的朱红回廊,卷着庭院里落尽的金桂碎瓣,悄无声息地漫进西式花厅的窗棂里。
已是近黄昏时分。
整座督军府沉在一片温软又沉敛的暮色之中,青石板路被秋日残阳烘得微暖,两侧栽种的百年梧桐落了满径枯叶,风一过,簌簌作响,衬得这座权倾北城的官邸,静得有些过分肃穆。
苏清逾缓步走在花厅的长廊之下,步履轻缓,几乎落不下半点声响。
他来这督军府已有一段时日。
这座宅子是北城最煊赫的地界,高墙朱门,警卫森严,往来皆是军装革履的卫兵、垂首恭谨的仆役,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与凛冽。可于他而言,这里从不是安居的宅院,更似一座雕梁画栋、金玉堆砌的精致囚笼。
笼中无风雨,却无半分自由。
他素来不爱四处走动,大半时日都安安静静待在专属的偏院之中,或是临窗静坐,或是翻看几本旧年留存的线装古籍,从不多言,亦从不多看周遭分毫。今日许是秋阳太过温煦,风里桂香太过缱绻,难得心绪稍松,便顺着长廊,漫无目的地缓步闲逛至此。
西式花厅是府中极少有的洋式格局,地面铺着打磨得光亮的进口花砖,穹顶挑得极高,悬着西洋琉璃吊灯,边角雕着繁复的卷草纹路,与府中随处可见的中式雕花廊柱、紫檀木家具格格不入,却又在霍砚铮的地界里,相融得诡异妥帖。
花厅内并无下人伺候,静悄悄的,唯有晚风穿窗而过,拂动垂落的米白色纱帘,轻轻晃动。
苏清逾的目光随意扫过厅中陈设,最终落在靠窗的一张梨花木长桌上。
桌案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显然是日日都有下人仔细擦拭打理。而那素净的木桌正中,赫然静置着一把西式小提琴。
他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长这么大,他在旧式私塾里读遍经史子集,见过古琴锦瑟、檀板玉箫,皆是中式古乐,却从未见过这样精巧别致的西洋乐器。
琴身是整块上好的原木打磨而成,色泽是温润沉静的浅棕木纹,肌理细腻流畅,没有半点多余的雕琢,简约却尽显质感。日光透过西式玻璃窗,细碎地落在琴身之上,折射出一层淡淡的柔光,将原木的温润质感衬得愈发柔和。
这般新奇精致的物件,瞬间勾住了他的目光。
苏清逾生性素来安静温淡,极少对身外之物生出好奇之心,可此刻望着那把静静横置的小提琴,心底却难得泛起一丝浅淡的兴致。
他缓缓抬步,轻轻走到桌案跟前,垂眸静静端详片刻,而后伸出纤细白皙的指尖,极轻极缓地触碰了一下琴身。
指尖触碰到木质的刹那,一片温凉顺滑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细腻温润,恰到好处,不冷不燥,是经年养护、悉心擦拭才能养出的绝佳质感。
他指尖微微一顿,并未再动,只是垂着眼,安静地看着这柄陌生的西洋琴,眸底漾着一点浅淡的、纯粹的好奇,不染分毫杂念。
他全然未曾察觉,长廊拐角的阴影里,立着两名清扫庭院的仆役。
二人皆是府中资历颇深的老人,自小在督军府当差,见惯了权贵起落,也最懂得察言观色、揣度上意。自打苏清逾入府那日起,府里上下,便无人不知这位容貌清绝、性情温软的苏公子,是督军霍砚铮放在心尖上、却也从不肯对外言明的特殊之人。
旁人不敢妄议督军的心思,却私下里早已将一切看得透彻。
此刻二人握着扫帚,垂着眉眼,借着清扫落叶的由头,悄悄打量着花厅里的身影,压低了嗓音,凑在一处细碎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清晰地飘进寂静的花厅。
“这位苏公子看着清清静静、温温柔柔的,性子倒是胆大。”
“你瞧他,竟敢随意触碰督军的私人物件。督军素来最惜自己的东西,尤其是这把西洋琴,素来不许我们下人近身擦拭,日日都是亲自打理,宝贝得紧。”
另一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藏着几分隐晦的轻鄙与无奈:“说到底不过是督军养在府中的一位闲人,说句不好听的,便是督军解闷的玩物罢了。这般不知规矩,肆意妄为,若是待会儿督军归来撞见,少不了又是一场责罚。”
“可不是嘛。督军素来冷面寡情,手段凛冽,待旁人从无半分情面,如今不过是一时新鲜,待热度褪去,这位苏公子的日子,怕是就不好过了。”
细碎的私语声随风浮沉,轻飘飘落在耳畔,不重,却字字清晰。
苏清逾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听得一清二楚。
玩物。
闲人。
肆意妄为。
这些词语锋利又轻薄,像秋夜微凉的风,轻轻刮过心口,不痛,却带着一阵绵长的、淡淡的涩意。
他素来知晓外人背后如何揣测自己的身份,如何非议他寄人篱下、依附霍砚铮而生。入府这些时日,他早已听惯了府中下人或敬畏、或轻视、或窃窃私语的目光与议论,本该早已习惯,可每一次听见,心底依旧会漫开一层淡淡的茫然与酸涩。
他无从辩驳,也无从辩解。
身在这座囚笼之中,寄于他人檐下,他的身份本就如此难堪,如此不由自己。
可他依旧只是垂着眼,面上不起半点波澜,安静立在桌前,没有回头,亦没有分毫动容,仿佛那些伤人的私语,尽数落不到他的心上。
恰在此时,一道清冷肃正的男声骤然从廊外响起,音色冷硬,带着督军府专属的森严戾气,瞬间斩断了两名仆役的窃窃私语。
“府中规矩何在?竟敢私下妄议督军近身之人,口舌放肆,不知尊卑。”
是陆副官的声音。
北城人人皆知,陆副官是霍砚铮最信任的心腹,常年跟在督军身侧,行事雷厉风行,铁面无私,执掌府中所有下人奖惩,最是容不得府中下人妄议上意、私下嚼舌。
两名仆役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窃语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下彻骨的惶恐与惊惧。
二人慌忙扔下手中扫帚,几乎是踉跄着转身,躬身垂首,脊背绷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秋日的风依旧轻缓,可周遭的气氛已然瞬间降至冰点。
他们方才只顾着私下议论,全然未曾察觉,督军与陆副官已然归来,就立在不远处的回廊尽头,将他们方才的一言一行、一字一句,尽数听入耳中。
恐慌瞬间攫住了二人的心神。
在督军府,妄议督军、私论上宾,本就是大忌,轻则杖责逐出府邸,重则直接发落,绝无姑息的余地。
两人双膝微屈,深深躬身,声音抖得不成模样,满是惊惧与悔意:“小的知错!小的多嘴妄言,不知分寸,冒犯了苏公子,冒犯了督军!求陆副官开恩,求督军恕罪!”
惶恐的求饶声落在空气里,带着止不住的颤音。
陆副官并未看两名跪地求饶的仆役,只是侧身垂首,恭恭敬敬地看向身侧立着的男人,语气肃穆规整:“督军,此二人口舌无状,罔顾府规,私下妄议上宾,留着恐坏府中规矩、扰府中安宁,依例应当从严处置。”
回廊尽头立着的男人,迟迟未曾出声。
霍砚铮一身笔挺的深色戎装,肩章鎏金纹路在暮色余光里泛着冷冽的寒光,身姿挺拔凛冽,肩背宽阔,自带一身久经沙场、执掌权柄的沉肃威压。
他方才结束城外的军务巡查,一身风尘尚未尽数褪去,墨色军大衣的衣角还沾着些许秋日的尘土与微凉的晚风。连日军务繁忙,连日奔波劳顿,让他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额角隐隐发胀发沉,头颅传来阵阵钝重的酸涩,周身戾气虽未外放,却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他的目光越过躬身跪地的两名仆役,遥遥落在花厅之中那道清瘦安静的身影之上。
少年立在满室温柔的暮色光影里,身形单薄,一袭素色长衫干净素雅,乌发松松束起,侧脸线条清隽柔和,眉眼温顺安静,静静立在梨花木桌前,背影纤细孤静,像一幅落于民国旧卷上的清浅墨画,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世喧嚣。
明明只是静静立着,却无端牵走了他所有的目光。
霍砚铮沉默须臾,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倦怠的沉缓,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今日军务劳顿,我乏了。”
他眸光淡淡扫过脚下瑟瑟发抖的两名仆役,语气听不出喜怒,没有半分波澜,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严:“口舌之过,暂且记下,今日暂且饶过,拖下去杖责二十,罚月例三月。若再有下次,直接逐出督军府,永不录用。”
算不上彻底从轻发落,却已是天大的恩典。
两名仆役闻言,如同从万丈悬崖边捡回一条性命,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连忙重重叩首,连声感恩,声音依旧带着后怕的颤抖:“多谢督军开恩!多谢督军饶恕!小的日后定当恪守规矩,绝不再犯!”
霍砚铮未曾再看他们一眼,懒得再多费半分心神,淡淡抬手。
陆副官即刻会意,冷声吩咐侍卫将二人带下去处置,庭院之中,转瞬便恢复了方才的寂静,方才的惊惧与骚动,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周遭重归安宁,只剩下晚风拂帘,桂香浮动。
霍砚铮抬步,迈着沉稳沉缓的步子,一步步穿过长廊,踏入西式花厅。
军靴踩在花砖之上,发出低沉规律的轻响,步步沉稳,步步迫近。
他径直走到苏清逾身后,停住脚步。
高大凛冽的身影,瞬间将单薄的少年全然笼罩其中,遮去了落在他身上的大半暮色柔光,带来一阵沉沉的、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偌大的花厅之中,只剩他们二人。
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霍砚铮才微微俯身,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少年的耳畔落下,温柔得近乎缱绻,与方才处置下人时的冷戾威严,判若两人。
“清逾,我回来了。”
温缓的四个字,轻轻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没有威压,没有凛冽,只有褪去所有锋芒之后,独独留给他的浅淡温柔。
身前的苏清逾依旧垂着眼眸,安静伫立,指尖还停在微凉的琴身之上,闻言,却没有应声,没有回头,亦没有半点动容的反应。
他的心底一片纷乱茫然。
身后这人,是执掌北城生杀大权的督军,是将他拘在这座华美囚笼之中的人,是待他时而温柔缱绻、时而冷戾绝情,让他始终看不透、摸不清的人。
霍砚铮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般安静沉默的模样,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不悦。
男人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抬起,温柔托住少年纤细的下颌,缓缓将他的脸庞抬转过来。
暮色柔光落在少年白皙细腻的面庞上,衬得睫羽纤长,眉眼清软,肌肤通透如玉,干净得近乎易碎。
霍砚铮的目光沉沉落在他的眉眼、鼻梁、唇瓣之上,一寸一寸细细描摹,眼神深邃暗沉,藏着无人读懂的偏执与贪恋。
下一瞬,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唇瓣极轻地擦过少年微凉的脸颊。
不是强势的禁锢亲吻,只是浅尝辄止的、温柔的触碰,带着他身上清冽的硝烟气息与淡淡的松柏冷香,温柔得近乎克制。
吻落轻柔,转瞬即分。
而后,他宽大温热的掌心缓缓抬起,轻轻覆上少年纤细白皙的脖颈,指腹细腻缓慢地摩挲着颈间细腻温热的肌肤,力道温柔,没有半分禁锢的恶意。
低沉沙哑的嗓音再度响起,染着几分疲惫的慵懒,又藏着浓浓的缱绻眷恋,沉沉绕在少年耳畔:
“清逾,你身上好香。”
不是脂粉香,不是熏衣香。
是他独有的、干净清浅的少年气韵,混着秋日桂香与书卷淡香,清冽温柔,经年不散,牢牢缠在他的心头,让他沉沦执念,无法自拔。
温热的掌心贴在颈间,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缓缓渗入肌肤。
男人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将他完完全全圈在桌案与自己之间,形成一个专属的、密不透风的方寸天地。
随即,霍砚铮微微垂首,再度俯身,精准覆上少年柔软微凉的唇瓣。
这一次,不再是浅淡的触碰。
吻温柔、缓慢,带着小心翼翼的眷恋,褪去了所有的强势与戾气,只剩独独对他的温柔缱绻,绵长又缱绻。
苏清逾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茫然与无措,纷乱的情绪缠缠绕绕,堵在心口,密密麻麻,说不清道不明。
他到底该如何定义自己与霍砚铮的关系?
是寄人篱下的依附?是旁人耻笑的玩物?是这座囚笼之中,唯一能给予他庇护、却也牢牢禁锢他的掌控者?
他不懂,也想不明白。
霍砚铮待他极好。
会予他锦衣玉食,予他安稳居所,予他整座督军府最周全的照料,护他不受半点风雨侵害,护他不受旁人欺凌折辱。
可这份温柔太过偏执,太过沉重,带着密不透风的掌控与禁锢,像一张温柔织就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逃不开,挣不脱。
他见过这人杀伐果断、冷面无情的模样,见过他执掌生杀、冷戾嗜血的威严,见过他对旁人的淡漠疏离、寸草不生。
可唯独对自己,他永远能拿出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与耐心,偏执又热烈,深沉又滚烫。
这份独一无二的善待,太过难得,也太过虚妄。
虚浮得让他抓不住,摸不透,更不敢轻易沉溺。
心底的茫然层层叠叠翻涌而上,混杂着浅淡的酸涩、微弱的惶恐与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依赖。
或许是今日暮色太过温柔,或许是秋日晚风太过缱绻,又或许是霍砚铮褪去一身锋芒、温柔缱绻的模样太过动人。
这一次,面对落下的温柔亲吻,苏清逾没有躲闪,没有抗拒,只是微微僵着单薄的身子,安静地承受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任由那绵长温柔的吻,轻轻落在唇间,缱绻不休。
良久,霍砚铮才缓缓退开些许距离,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角,呼吸微沉,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他的眉眼之间。
他垂眸看着少年覆着一层浅淡薄红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澄澈又茫然的水光,嗓音依旧低哑温柔,轻声发问:
“你对小提琴感兴趣?”
温柔的问句,轻轻打散了满室缱绻暧昧的气息。
苏清逾长睫轻轻颤动几下,从纷乱的心绪之中缓缓回神,敛去眼底所有的茫然与纷乱,恢复了素来的温顺安静。
他轻轻颔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音色清浅柔软,细细弱弱,像秋日拂过耳畔的晚风,温柔得不像话。
简简单单一个字,干净纯粹,没有多余的情绪。
霍砚铮望着他温顺安静的模样,眼底的深沉晦暗缓缓化开一丝浅淡的笑意,眸光温柔得近乎宠溺。
“那我教你。”
语气笃定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宠溺,像是许下一个极轻、却极郑重的承诺。
话音落下,他缓缓直起身形,收回覆在少年脖颈与腰间的手掌,侧身伸手,小心翼翼地将桌案上那柄小提琴轻轻拿起。
他握琴的动作极稳、极轻柔,指尖触碰琴身的姿态带着经年的熟稔与极致的珍视,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
这是他母亲遗留于世的唯一念想,是他年少仅存的温柔旧物,是他珍藏多年、视若珍宝的唯一牵绊。
多年来,他从不许任何人触碰,从不许任何人亵渎。
可此刻,他愿意亲手交给身前的少年,愿意教他弹奏,愿意让自己最珍视的旧物,沾染他独有的气息。
霍砚铮双手托着琴身,动作轻柔稳妥,缓缓将小提琴递到苏清逾的怀中。
苏清逾下意识抬手,小心翼翼接过。
木质琴身的温凉质感稳稳落在怀中,分量不重,却莫名让他心底生出一丝细微的郑重之感。
他垂眸看着怀中精致的西洋乐器,眸底依旧盛着浅浅的好奇与温顺。
他全然未曾察觉,在他低头接琴的刹那,身前温柔宠溺的男人,垂在身侧的右手,指骨已然悄然收紧。
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绣着桂纹的素色香包。
香包面料柔软,针脚细密,是旧年手工缝制的样式,内里装着晒干的金桂与安神的香草,经年留存,依旧萦绕着淡淡的清浅香气。
那是常年萦绕在苏清逾周身的香气,是他刻入心底、执念深重的味道。
霍砚铮的指尖死死攥着香包边角,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力道极重,藏起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偏执深沉,将所有汹涌翻涌的占有欲与执念,尽数掩在温柔平静的皮囊之下。
面上依旧是温柔浅淡的笑意,眼底是缱绻温柔的宠溺,无人窥见他心底深埋的、疯狂执拗的念想。
他要这抹清香永远属于自己。
要这人永远困在自己的方寸天地之间。
要他的温柔、他的安静、他的一切,尽数归自己所有,一生一世,永不逃离。
晚风依旧温柔,暮色依旧缱绻。
温柔平和的氛围笼罩着整座花厅,看似岁月静好,温情脉脉,却无人知晓,暗流早已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汹涌翻涌。
苏清逾抱着怀中的小提琴,尚还沉浸在初见西洋乐器的新奇之中,心底浅浅放松,全然不知一场骤然将至的风雨,已然悄然蛰伏。
他依着方才看见的模样,轻轻将琴身抵在肩头,姿势生涩笨拙,却极尽认真,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之上,想要试着轻轻拉动琴弓。
可不过片刻功夫,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痛感,骤然毫无征兆地席卷全身。
不是皮肉之痛,是从四肢百骸深处漫出来的、沉沉的酸软与刺痛,顺着骨血蔓延开来,瞬间缠遍周身。
像是浑身的筋骨都被无形的力道紧紧拉扯、压制,酸胀、麻木、刺痛层层叠加,密密麻麻,汹涌袭来。
这痛感来得极快、极猛,猝不及防,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从容。
苏清逾身子骤然一僵,脸上的温顺平静瞬间褪去,白皙温润的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变得苍白透明,毫无半点气色。
他眉心狠狠蹙起,纤长的眉头拧成一道浅浅的褶皱,薄唇微微抿紧,抑制不住地溢出一丝极轻的、隐忍的喘息。
细碎的冷汗瞬间从光洁的额角层层渗出,顺着鬓边细腻的肌肤缓缓滑落,沾湿了柔软的鬓发。
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四肢酸软无力,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这骤然的痛楚从何而来,只觉得浑身酸软脱力,每一寸筋骨都透着难忍的钝痛,连稳稳站立都成了难事。
他下意识停下所有动作,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生怕稍一动弹,那汹涌的痛感便会愈发剧烈。
站在身侧的霍砚铮,将他所有细微的变化尽数收入眼底。
少年骤然苍白的面色、蹙起的眉头、隐忍的喘息、颤抖的指尖、渗出冷汗的额角,无一遗漏,全部落在他沉沉的目光之中。
可他脸上的温柔宠溺,没有半分松动,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辨不出半分喜怒。
他静静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温和,听不出丝毫责备,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压迫感:
“我教你拉琴,好好学,怎么不动了?”
话音落下,不等苏清逾勉强开口解释,霍砚铮已然上前一步。
他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掌,稳稳覆在少年颤抖的手背上。
男人的掌心滚烫有力,带着极强的掌控力,不由分说地包裹住他无力颤抖的指尖。
力道沉稳、强势、不容抗拒。
他根本不给苏清逾半点喘息、半点辩解的余地,直接带着他僵硬颤抖的手,握住琴弓,强行操控着他的手腕,用力拉动琴弦。
“铮——”
一声突兀、紧绷的琴弦震颤声,骤然划破花厅的寂静。
生硬、突兀,毫无韵律,彻底打破了方才所有的温柔缱绻。
力道是强行被迫的,姿势是被动僵硬的。
苏清逾本就浑身酸软剧痛,脱力难忍,此刻被他强行带着发力,周身的痛感瞬间骤然加剧,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狠狠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
骨血之中的酸涩刺痛骤然翻倍,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碾碎。
他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的酸软与剧痛,单薄的身子剧烈一晃,双腿瞬间失力,彻底撑不住自身重量。
双腿一软。
纤细单薄的身躯直直向下坠落,重重跌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之上。
失重的坠落感过后,冰凉坚硬的石板抵住身躯,刺骨的凉意顺着衣衫渗入肌理,混着周身翻涌的剧痛,层层叠加,痛得他几乎窒息。
怀中的小提琴也随着他的坠落,脱手而出。
“啪嗒——”
一声清脆响亮的磕碰声骤然响起。
精致温润的木质琴身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骤然滚落,琴身边角撞上地面,发出清晰刺耳的声响。
那一声轻响,像是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所有虚假的温柔平和。
花厅之中,瞬间死寂。
晚风停滞,帘幕不动,桂香沉寂。
方才还萦绕在周遭的温柔缱绻、岁月静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不过瞬息之间,霍砚铮脸上所有的温柔宠溺、所有的温和缱绻,尽数褪去,一丝不剩。
那层温柔克制的皮囊轰然碎裂,深藏在眼底的戾气、阴鸷、偏执与冷戾,毫无保留地尽数翻涌而出。
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方才温柔缱绻的男人,此刻宛若骤然变脸的修罗,满身凛冽戾气,沉沉压迫四方,让人窒息恐惧。
他垂眸看着跌落在地、面色惨白、虚弱隐忍的少年,目光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怜惜,没有半分动容。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柄滚落地面、琴身微微磕碰受损的小提琴之上。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是他半生仅存的念想,是他视若性命的珍宝。
多年来悉心珍藏,寸寸爱惜,从未有过半分磕碰损伤,洁净完好如初。
今日,却被人不慎摔落在地,沾了尘土,受了磕碰。
心底深埋的阴鸷与偏执,瞬间彻底爆发。
霍砚铮俯身,骨节修长有力的手指骤然伸出,精准掐住苏清逾纤细脆弱的脖颈。
力道骤然收紧,不重,却带着极强的禁锢与威慑,牢牢扣住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暗沉汹涌的戾气尽数凝在眼底,漆黑的眸子沉沉压着身下的少年,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与疯狂的偏执,嗓音低沉阴鸷,字字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
“苏清逾。”
他一字一顿,唤他的全名,语气冰冷陌生,不复半分温柔:
“我这一生,最恨旁人弄坏我的东西。”
“这把琴,是我母亲留给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是我唯一的旧物。”
“你摔了它,谁准你碰的?谁准你毁的?”
他眼底戾气翻涌,沉沉锁住他惊恐的眼眸,语气阴鸷刺骨:
“你是想死吗?”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落下,音量不高,却带着执掌生杀的凛冽威压,带着让人肝胆俱裂的寒意。
死死被扣住脖颈的苏清逾,浑身剧痛酸软,瘫倒在冰冷的石板之上。
骤然收紧的力道让他呼吸一滞,心口发闷,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他所有的心神。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霍砚铮。
褪去所有温柔,只剩冰冷、戾气、偏执与绝情,陌生得让他心底发寒,浑身战栗。
巨大的惊恐铺天盖地压落下来,他澄澈的眼眸瞬间盛满细碎的水光,瞳孔微微震颤,满眼皆是惊惧惶恐。
苍白的唇瓣不住颤抖,声音细碎微弱,带着止不住的颤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用尽全身力气低声辩解: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没有半点恶意,从未想过损毁他的珍宝。
只是突如其来的剧痛夺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身不由己,无力掌控。
可他的辩解太过微弱,太过苍白,在汹涌的戾气面前,不堪一击。
霍砚铮看着他眼底的惶恐、颤抖的唇瓣、苍白脆弱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软化,反而翻涌着更深的偏执与戾气。
他最珍视的东西,无人可以损毁,即便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也不行。
半点都不行。
下一瞬,霍砚铮五指微收,骤然松开紧扣他脖颈的手,转而一把狠狠揪住他胸前的衣襟。
强劲的力道骤然发力,猛地将瘫软在地的少年狠狠甩开。
“砰——”
单薄的身躯被狠狠甩在冰冷的地面,脊背撞上坚硬的石板,传来一阵刺骨的钝痛。
苏清逾疼得浑身一颤,喉间涌上一阵淡淡的腥甜,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只剩满心的惶恐与酸涩。
霍砚铮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倒地、虚弱惶恐的少年,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只剩冰冷无情的淡漠。
他垂眸睨着他,语气冷硬刺骨,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字字沉沉落下,砸在寂静的花厅之中:
“今晚,你别想回房安歇。”
“就在地上待着,好好反省。”
话音落尽,他不再看地上之人一眼,再也不留半分目光,转身抬步,步履沉稳冷戾,没有半分留恋,径直转身离去。
军靴踩过青石板,发出冰冷规整的声响,一步一步,彻底走远。
晚风重新穿窗而入,卷起满地细碎的桂瓣,落在少年单薄的衣衫之上。
偌大的西式花厅,再次归于寂静。
只余下满地微凉的秋风,一盏将暮未暮的残阳,一把滚落尘土的小提琴,还有孤零零瘫坐在冰冷石板之上、浑身酸软剧痛、满心惶恐茫然的少年。
暮色沉沉,晚风凄凉。
囚笼依旧静默矗立,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无边无际的寒凉,层层包裹住他单薄孤寂的身躯。
方才片刻的温柔缱绻,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梦醒之后,只剩刺骨寒凉,与无尽禁锢。
他静静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空荡荡的花厅门口,眼底的水光缓缓凝结,只剩下一片茫然无措的空寂。
原来这人的温柔从来都是易碎的泡影。
一念温柔,一念寒凉。
一念宠溺,一念雷霆。
而他,从头到尾,都只是那个被动承受一切、无力反抗、无从逃离的笼中之人。
秋风萧瑟,暮色渐沉。
寒凉漫骨,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