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沉溺》隅昏

3、摇晃的伞，摇晃的车 自那天

　　自那天以后，班长真的跟老师说了调到他的前桌。他好像唯恐程匿不生气一样，事事挑逗他，想要激怒他。
　　他上课就找程匿借笔借橡皮，抽他的纸巾碰掉他的水杯，还专门在食堂的时候坐在他正对面吃饭。林屿都为他捏了一把汗，怕一觉醒来就只能看到他的尸体了。
　　不过沈烬真的再没有提过他为什么要杀父亲这件事，估计是他也知道，这件事真的是程匿的逆鳞。
　　有一次雨天，天上毫无征兆的就开始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窗上，流进下水道里。
　　程匿没带伞，独自站在教学楼檐下躲雨。他呆呆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偶尔一道轰雷响起，会让他整个人震颤一下。
　　远处，雨幕里，一个黑影正撑着伞慢慢靠近。程匿的目光被他吸引走，是沈烬。
　　他撑着伞走过来，脸上还是那漫不经心的笑：“哟，小可怜，还没走呢？”
　　程匿一愣。虽然他知道这个称呼是沈烬对他的讽刺，可他还是不禁为它出神了一瞬。
　　沈烬故意把伞往他那边倾斜，雨水从伞面上滑落，滴在程匿衣服上，打湿了他的肩膀。
　　程匿一怔，侧过身躲开。
　　沈烬却不收伞，嘴上调侃着：“这么怕我?”。
　　程匿只是沉默，指尖攥紧衣角。校服上圆形的一连串水晕控诉着罪魁祸首是多么虚伪。
　　沈烬玩够了，还是说出了一开始的邀请：“走吗？你去哪？我可以把你送去最近的车站。”
　　程匿抬起头，不答反问：“你走了这么远还回来，就是因为这个？”
　　沈烬不屑的笑了笑：“对啊，想嘲笑你不会未雨绸缪，你这种人活该被雨淋。”
　　不知道这句话引起了程匿什么回忆。他呆滞的抬起头，看着沈烬的方向，却好像只是透过他的背后看一片虚空。
　　沈烬被他看得全身体筋皮疙瘩，他勾了勾手：“给你三个数，来不来？不来我可走了啊？”
　　“三——”
　　不知道为什么，程匿好像对他这句话没什么反应。
　　“二——”
　　沈烬眯起眼，打量着他。
　　“一——”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他真的拒绝跟他走，那他该怎么收场帅一点。
　　“我走了。”
　　“等等。”程匿好像突然反应了过来，在那把不算大的伞离开头顶房檐遮盖的地方的一瞬间就挤了进去。
　　沈烬也没有把他推开，好像刚才的倒数是摆设一样。
　　他们默默地并肩向校门口走去，默契的没有挑事，维持的此刻的平静。
　　肩头上又滴了几滴雨水，他不由得又向沈烬那边靠了靠。
　　沈烬瞄着他。他不禁有些怀疑这个少年到底有没有传闻中的这么骇人。这么瘦的身体，估计连林屿都打不过。
　　少年瘦弱的身躯支起来宽松的校服，又比他矮一个头，最上面的纽扣也没有好好扣好，可以看到衣领下面若隐若现的锁骨。微微有些长的头发遮住了他半张脸，看不清他的神情。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地，他喉结滚了滚，吞了口口水。可程匿却突然在这个时候，看了过来。
　　沈烬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向他伸出手，手指毫不避讳的拨了拨他的头发：“……你头发这么长怎么不剪？”
　　“没时间。”程匿转回了视线，“人家教导主任都不管你管什么。”
　　“……”虽然这是个转移话题的话题，但是这句话也未免有点不礼貌了些，虽然他本来也算不上礼貌，“看着不顺眼。”
　　看着不顺眼，因为不能捕捉的到你第一瞬间的表情。
　　他整个人抽了抽，都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嗯，是我在欺负你的时候都看不到你给我的回应，一点意思都没有。
　　气氛好像更尴尬了，沈烬撇过头问：“是不是去黎昌？”
　　程匿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大雨磅礴，小小的伞根本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刚才嘲笑他不会未雨绸缪的人瞬间就被打了脸。
　　风猛猛的刮，把雨滴全都吹到他们身上，不一会儿就差不多全部湿透了。
　　沈烬一边嘟囔着“晦气，就不应该多带一个人”，一边偷偷的把伞往那边偏了点。
　　程匿跟着他一起加快了脚步，侧过头默默地看着他。
　　沈烬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还不是怕你太瘦了大风一刮就吹跑了，跟那个没线的风筝一样在天上转呀转呀转，还不如给我少招点麻烦。”
　　程匿默默的点了点头：“嗯，我是麻烦。”
　　“……”
　　也不是这个意思。
　　不一会就到了公交车站。公交车棚年久失修，头顶的遮雨棚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在狂风呼啸下哐哐作响，沈烬看着就害怕。公交座椅更是只剩两根棍子了，孤零零的站在风雨中，都让人不忍心骂它。
　　沈烬叹了一口气，只好拉着身边的人老老实实站在路边，老老实实等着公交车。
　　终于，一辆方形的红色大车晃晃悠悠的停在他们面前。折叠门咔搭一声弹开了，沈烬刷地收了伞，把程匿往车上一推，顶着无孔不入的雨蹿进了车门。
　　一路上，程匿都望着窗外滑落的水滴，沉默无话。
　　沈烬一开始也跟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后来忍不住了，拱了拱身边的人：“诶，我把你送到了车站你应该对我说些什么？”
　　“……”程匿仿佛被唤醒了一般缓缓把头转了过来，那双黝黑的眸子扑闪了扑闪，然后染上了难得的真诚，“谢谢。”
　　“……那我为了用我这可怜的小伞装下我们两个人，全身都淋湿了，你又应该对我说什么？”沈烬不依不饶。
　　“……”程匿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是“活该”，但是想想有点没心没肺，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对不起。”
　　“……”
　　这次轮到沈烬沉默了。要知道这半个月来他什么都试过了，故意让程匿在经过他座位时蹭到他的水杯掉地上，故意给他零食，故意给予他“施舍”，也没换来一句真心的“谢谢”和“对不起”。
　　刚才他也是怀着“淋都淋了不占点便宜说不过去”的心情打趣他的，没想到他还真认真起来了。
　　不行，以后还得多占他的便宜。说句实话，就这两个词还是挺受用的。
　　雾蒙蒙的雨里，射出一道摇摇晃晃的车灯。车儿摇摇晃晃，搭着各怀心思的一车摇摇晃晃的人，在雨里摇摇晃晃地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