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是你的眼睛变了。” “岁迟,新 ...

  •   那天晚上,陌年回到家,翻出了他小时候的相册。
      他妈妈是个喜欢记录生活的人,给他拍了无数照片,从满月照到小学毕业照,厚厚的几大本。他翻到五岁那年的部分,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五岁的他胖乎乎的,穿着那件蓝色卫衣,在公园、在老街、在城隍庙。有一张照片的角落里,他蹲在地上,伸出一只手,好像在摸什么东西。照片的空白处,他妈妈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他说他在摸月亮。
      陌年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翻到下一页。六岁的照片,他在巷口,表情很开心,张嘴笑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的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镜头外的某个方向,好像在跟谁说话。
      他妈妈写的是:和看不见的朋友们告别。
      陌年猛地合上了相册。
      除夕到了。
      那天敬城全城禁放烟花爆竹,年味淡得像兑了水的酒。陌年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去了所有他和岁迟去过的地方,但岁迟没有出现。
      城隍庙空着,老公园空着,电影院空着,老桥上空着。陌年站在桥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忽然想起岁迟说过的话:“新年来到之前我必须找到,不然就再也找不到了。”
      今天是除夕。
      他跑了整整一天,嗓子干得冒烟,双腿像灌了铅。天快黑的时候,他回到城隍庙,推开门的那一刻,看见岁迟正坐在供桌上,手里捧着一个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在发光,但很微弱,像萤火虫最后熄灭前的一闪。那缕烁光映在岁迟的脸上,透进他栗色的瞳孔里,又深,又亮。
      他的表情是陌年从来没见过的。
      那不是开心或者难过,是一种认真,像泰山沉在他的肩膀,重量让他不得不凝神。
      他看到陌年,就从供桌上跳下来。这一次他的脚印很深,深得不像是他,倒像是一个真实的人。他走到陌年面前,把那个发光的东西放在陌年的手心里。
      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小东西,形状像一片雪花,但比雪花更脆薄,放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它的光映在陌年的手里,每一条纹路都被照得很清楚,像一张地图。
      “我找到了。”岁迟说。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要碎掉,“我丢的东西,是你的名字。”
      陌年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念出来的名字。”岁迟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岁祟留住名字的方式和你们不一样。你们的写在纸上,刻在石头上,存在芯片里。”
      “我不是。”
      “我的名字是被记住的。每一次被呼唤,每一次被想起,每一次被注视,我的名字就会被加固一点。如果没有人记得,名字就会慢慢消失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陌年手里那枚发光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把我的名字存在了哪里。也许是你很小很小的时候,也许是你还分不清是非对错的时候。你给了我一个名字,岁迟。你说你有一个看不见的朋友,你想叫他岁迟,因为你觉得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很好看。”
      陌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岁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轻了,落在陌年的心上却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说:“你后来忘记我了。你长大了,开始懂事了,开始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我的名字在你心里慢慢变淡,变轻,最后——像这样。”他低头看着陌年掌心的光,“快要灭了。”
      “但是你知道吗,陌年。”岁迟抬起头,叫了他一声。
      那是陌年第一次听岁迟叫自己的名字,每次岁迟都只说“喂”或者“你”,陌年以为是岁祟不用名字称呼别人,现在才知道不是的。
      他是怕叫了以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但是你知道吗。”岁迟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你十八岁那年,重新看见我的那天,我其实不是正好在那里的。你靠近那个城隍庙的时候,我从存在里醒了过来。”
      “看来你心里还剩了那么一点点我的名字,虽然就那么一点点,比灰烬还小的一点点。”
      “所幸它还在烧。”
      陌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他握住那个光点,握得很紧,怕一松手它就灭了。
      岁迟看着他握紧的拳头,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动作要做很久才能做完。
      他说:“你不用握着它,它本来就是你的。而且......这不是找到它的方式。”
      “还记得我说的吗?”
      微光中,岁迟的头发竟又一次变了颜色,那种很淡很淡的青染入发间,散在风里,融进每个不可遗忘的昨天。
      恍惚间,他们仿佛真的回到了老城区,回到了巷子,回到了那片暮色之中。那是摄影师最爱的时刻,暧昧,短暂,一纵即逝。
      岁迟的声音与那天巷子里的回音渐渐重合:
      “明明抓不住的东西,就不要制造出一些东西来假装抓住了。”
      他在暮色中笑着:“你要愿意叫出它。”
      “岁迟。”陌年哑着嗓子说。
      掌心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不,没亮,是更暖了。
      那枚薄如蝉翼的东西慢慢融化在他掌心里,渗透进去,顺着纹路,顺着温度,顺着每一个他能感知世界的细胞,流进了他身体的某个地方。
      岁迟看着他,那个眼神陌年记了一辈子。
      不是告别的眼神,是把你记住的眼神。
      是把你的每一个细节都拆开来,一瓣一瓣地收进身体里,然后带着这些碎片去往一个再也无法返还的地方的眼神。
      “很晚了。”岁迟垂下眼睛,“我要回家了。”
      “你家在哪里?”
      岁迟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慢慢地、从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洇开了,轮廓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
      “你在消失。”陌年的声音变了。
      “我没有消失。”岁迟说。
      他最后看了陌年一眼,目光清澈得不像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岁祟,而像一个刚学会看这个世界的小孩子,什么都好奇,什么都珍惜,什么都不敢忘记。
      他说:“是你的眼睛变了。”
      城隍庙的门被风吹开了。
      雪涌进来。
      雪落在地上,落在供桌上,落在神像的肩膀上,落在一个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的城隍庙里。
      陌年一个人站在那里,手心里最后一缕光融进了他的体温,变成了他身体里再也分不出来的什么。
      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雪停了,久到新年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可是,门外没有满城灯火,也没有人间喧嚣。空荡荡的街道里,只贴着几张“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纸。
      年好像也消失了。
      不,是人们的眼睛变了。
      后来他回到了家,冲洗了相机里最后那卷胶卷。
      所有的照片都是空的。
      城隍庙,老桥,巷子,电影院,老公园。所有的画面里都没有人,没有青白色的头发,没有月光一样弥散的袖口,没有任何一种不反射可见光的东西。
      但有一张照片是不同的。
      那张在暮色中拍下的巷子,画面里是空的,但光不一样。
      陌年把它放在暗房的红光下看了很久,发现那片空白的天空里,光的分布有着某种不自然的倾斜,好像有什么东西曾经站在那里,挡住了光,然后又离开了。
      他把它洗了出来,贴在床头。
      后来他大学毕业,留在敬城做了独立摄影师。他拍了很多人,拍了很多景,出过两本摄影集,办过一次小型的个人展。
      他拍的东西都很安静,空房间,空街道,空椅子,空杯子,所有画面里都好像缺了什么,但所有来看展的人都说不出来到底缺了什么。
      只有一个小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跟着妈妈来看展。
      小孩在一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那张照片是城隍庙的供桌,上面落着薄薄一层灰,窗外的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灰面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小孩忽然转过头,对妈妈说了一句话。
      妈妈,供桌上有个人。
      他蹲在那里,好像在笑。
      妈妈低头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她笑了笑,摸了摸孩子的头,说,你看错啦,那是一道光。
      孩子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妈妈的表情,就闭上嘴,乖乖地牵上妈妈的手,走向另外一幅画。
      陌年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听着这段对话,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冲到了眼眶里。
      他发现自己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走过去,吻上那道光。
      他说:“岁迟,新年快乐。”
      【全文完】
      2026.5.4.-2026.7.15.by执笔smile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是你的眼睛变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