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人月圆》许见宽

4、四 当白家和白

　　当白家和白大将军彻底被人们遗忘的时候，白如衣以一个落难琴师的身份，经过了重重考核，混入了三皇子府。
　　他的想法很简单：接近三皇子，取得信任，然后找机会杀了他。
　　白尹是被皇帝下旨诛杀的，而皇帝是黎云的父亲。这中间的逻辑简单得近乎粗暴——杀父之仇，血债血偿。白如衣不去想这其中有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他不需要合理性。他只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让那五百三十三口冤魂安息的出口。
　　三皇子黎云。
　　他第一次见到黎云的时候，是在三皇子府的庭院里。那时候正是初夏，院子里种了一丛芍药，开得热烈而张扬。黎云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和侍女眸儿在花丛边说话。他说了句什么，眸儿捂着嘴笑了起来。
　　白如衣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着他。
　　第一眼看到黎云的时候，白如衣心里其实是有些意外的。他原以为皇帝的儿子，那个下令诛了他全家的皇帝的儿子，至少应该是个面目可憎的人。可黎云不是。他生得明净而鲜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极了白如衣记忆中那个十岁以前还没有被命运碾碎的自己。
　　这个念头让白如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从回廊的另一端绕了过去。
　　他要去给三皇子抚琴。这是他的差事，也是他接近三皇子的第一步。
　　琴声响起来的时候，黎云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白如衣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不急不缓地游走。他弹的是一支古曲，曲调清冷而悠远，像深秋的月光落在空山里。
　　“这是什么曲子？”黎云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白如衣抬起头。黎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弯着腰，凑得很近地看他的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白如衣能看清黎云睫毛的弧度。
　　“回殿下，是《高山流水》。”白如衣微微偏了偏头，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对。”黎云直起腰来，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高山流水是知音之曲，可你弹出来的味道不对。你这琴里头没有山，也没有水，只有一股子……”
　　他歪着头想了想。
　　“一股子冷气。”
　　白如衣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下。
　　“殿下好耳力。”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黎云笑了。那种笑不是上位者对下属的客套，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愉悦。他一屁股坐在了白如衣旁边的石凳上，折扇在膝盖上摊开又合上，合上又摊开。
　　“你叫什么？”
　　“白如衣。”
　　“白如衣。”黎云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道茶的味道，“好名字。如衣，如衣，如衣之亲，如衣之暖……长得也好看！”
　　白如衣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从那天起，黎云便时常来找他听琴。有时候是一整个下午，有时候是月上中天才走。他话多，坐不住，听不了两首曲子就要拉着白如衣说话。说王傅又骂了他，说二皇兄在朝上参了他一本，说父皇最近总看他不顺眼，说眸儿那个丫头又和侍卫吴易眉来眼去了。
　　白如衣起初只是听着，不搭腔。后来慢慢地也会应上几句。再后来，有时候黎云没来，他竟会觉得书房里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心里警铃大作。
　　不能这样。
　　他是来杀人的，不是来交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