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残响 晨光落满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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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日光毫无保留地铺满整间寝室，落在雪白的瓷砖上，反射出晃眼的光亮。
室友们来回走动，水杯碰撞的脆响、低声闲谈的话语交织在一起，热闹的气息填满了房间的每一处角落。周遭鲜活的人群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方才那道在脑海中盘旋的清冷私语已然消失无踪，可那冰冷的余韵依旧缠在周相山的四肢百骸，久久散不去。
她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不断传来，才勉强将快要溃散的心神稳住。表面上，她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垂着眼帘，装作只是在发呆休息，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的神情。若是被旁人察觉她此刻惊魂不定的模样，免不了要迎来几道探究、猜忌的目光。
没有人向她投来一瞥。室友们自顾自整理床铺，梳头，互相说着今早课堂会抽查的功课，话题绕着班里的琐事打转，仿佛墙角的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周相山缓缓松开手掌，掌心几道月牙状的红痕清晰地印在白皙的皮肉上。她悄悄将手收在宽大的袖口之下，掩去伤痕，胸口依旧在微微起伏。
方才幻影那句那我们就只能这样耗下去，一遍一遍在心底回荡。
耗下去。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冷的丝线，缠在她的脖颈上，缓慢地收紧。往后的每一天，那道影子都会潜藏在所有反光之中，等待她孤身独处的瞬间，再度现身引诱。人群只能暂时将它掩盖，却无法彻底将它驱逐。只要她落单，危险便会如期而至。
“快点收拾，马上就要集合去教室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房间另一边响起，是靠窗床位的女生，她并没有看向周相山，只是在提醒身边的同伴。话音落下，几名室友匆匆收拾好东西，成群结队向着门外走去。
寝室里的人转瞬便走得大半，只剩下两个女孩还在后方慢慢整理物件。
周相山心里微微一松。还好，并不是只剩下自己。只要还有旁人在房间里，那道注视便不会降临。她缓缓站起身，弯腰拿起放在床边的帆布书包，动作放得很慢，目光谨慎地避开地面光滑反光的瓷砖，视线只落在墙壁一处暗淡的角落。
她不敢低头看脚下的倒影，生怕视线一碰，就会再次撞见那双沉静锋利的眼眸。
背上书包，她跟着另外两名室友的脚步走出寝室。长长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学生，校服汇成一片流动的浪潮，脚步声喧闹嘈杂，说话声层层叠叠地在楼道间回荡。往来的人摩肩接踵，周身全是鲜活温热的气息。
被人群包裹的一刻，压在心底的恐慌终于稍稍减轻了几分。
周相山刻意走在人流中段，不和任何人并肩，只是远远地跟在人群后面。两旁的墙壁上嵌着几面长镜，镜面光洁透亮，能够清清楚楚照出行人的模样。经过镜子的时候，她立刻偏过头，视线牢牢看向走廊前方的地面缝隙，坚决不让目光落进镜面之中。
心脏依旧在不安地跳动。即便身处在熙攘的人群里，她依旧隐隐有一种错觉，仿佛有一道视线穿透重重人影，隔着无数晃动的身形，遥遥锁定着自己。
到了吃饭的时候
走到食堂。宽敞的大厅人声鼎沸，餐盘碰撞、说话喧哗的声响混杂在一起。长长的窗口前排起曲折的队伍，蒸腾而起的热气笼罩在空气里，模糊了远处的景象。
室友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块排队，互相说笑。周相山独自站在队伍的末尾，与其他人隔开一小段距离。她垂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这里的地面布满细小的坑洼，不会映出清晰的倒影，这一点让她稍稍安心。
打好简单的早饭，她端着餐盘，在大厅边缘一处偏僻的餐桌坐下。桌面光滑，泛着一层淡淡的反光，她便刻意将视线抬起来，望向窗外操场的方向，绝不低头看向餐盘之外的桌面。
嘴里的食物味同嚼蜡，每一次吞咽都格外艰难。昨夜的噩梦、清晨脑海之中响起的低语，一幕一幕在脑海里不断回放。
它说，那是她舍弃的一部分自我。
周相山的指尖捏住筷子，微微发颤。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把自己的渴望压在心底。别人提出请求，就算心中不愿，她也很难开口拒绝；被人忽视冷落，只会默默躲在角落，不敢争取属于自己的关注。无数个深夜，她确实幻想过自己能够勇敢一点，不必活得这样小心翼翼。
可那一道倒影里的存在，并不是一份温柔的期许。它想要取而代之，想要夺走这一具身体，让原本的周相山彻底消失在世间。
若是心底深处的渴望便是它诞生的源头，那是不是只要自己不再幻想，安于现状，它就会失去力量？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很快又被她自己推翻。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怪事已经发生了许久，从食堂莫名的注视，楼梯转角镜子里一闪而过的影子，直到池塘边完整现身，还有照片里姿态异样的倒影。一切早已超出了单纯的心念幻想。它已经成为独立的存在，不会轻易因为她收敛内心的渴望就此消散。
“叮铃——”
早间预备铃在校园上空远远响起，悠长的铃声穿透食堂喧闹的人声。
学生们纷纷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很快起身收拾餐盘，成群结队朝着教学楼走去。周相山放下手里的筷子，餐盘里的早饭还剩下大半，她已经没有半点胃口。站起身，将餐盘放到回收处，随即汇入涌动的人流之中。
教学楼的走廊同样挤满了人，各个班级的学生陆续走进教室。周相山跨进自己班级的房门，教室里喧嚣的声响扑面而来，几十名同学在座位间走动说笑。
她的座位在靠窗一侧，靠后的位置。桌面整齐摆放着课本与草稿纸。坐下之后，她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窗户，玻璃透亮，外面是开阔的操场，窗面同样能够映照出人影。
周相山立刻转动视线，低下头翻开桌面上的课本，目光紧紧落在书页间的文字上。
课堂很快开始。老师站在讲台之上讲课，声音清晰地在教室里回荡。黑板上一行行板书缓缓铺开，周围的同学或是低头记笔记，或是抬头认真听讲。
身在拥挤的教室里，四周到处都是人，这是一天之中最安全的时刻。那份如芒在背的注视感消失不见，可心底残留的警惕依旧没有放下。她一边听着课，一边在脑海里梳理已经掌握的线索。
幻影惧怕人群，独处之时才会现身；栖身于水面、镜面、玻璃等一切能够反射光影的地方；它知晓自己心底所有隐秘的委屈与渴望，以此作为诱饵，劝说她交出身体。
还有什么细节被自己漏掉了？
周相山的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空白处轻轻划动，画出一道道凌乱细碎的线条。她努力回想第一次感受到那道注视是什么时候。
起初只是模糊的错觉，在人多的地方，忽然觉得背后有人在看自己，转头却什么都找不到。那时候她只以为是自己精神紧绷，胡思乱想，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镜子里一闪而过的眼神越来越频繁，直到那天傍晚，她独自走到池塘边，那道身影终于完整地浮出水面。
第一次异常发生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她皱起眉头，努力回忆。那段时间正是开学不久，离家住校，巨大的孤独感压在身上，每一天都过得沉闷压抑。无数次在夜里悄悄想念母亲，埋怨自己太过懦弱，不敢主动与人相处。
难道是来到这所学校之后，长久压抑的情绪，才唤醒了藏在倒影之中的它？
如果根源就在此地，是不是离开校园，回到家里，一切诡异的事情便会停止？
可这所学校是寄宿制，没有特殊缘由，她不能随意离校。更何况，就算回到家中，家里同样有镜子，有水，有玻璃窗，只要有能够映照人影的东西，那道影子是不是依旧能够跟随她？
没有答案。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盘旋，险些让她漏听了老师讲出的内容。周相山猛地回过神，慌忙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课本之上，笔尖开始认真记录板书要点。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缓缓流逝。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离开座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聊天。
周相山记得自己昨夜定下的打算，不要独自行动。她没有留在空荡荡的座位上，起身跟着人流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人群密集的地方，背对着墙面，目光刻意避开墙上悬挂的镜子。
身边到处都是来往的同学，说话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留意到角落里孤零零的她。
有几个女生结伴从她身旁走过，低声交谈着什么，笑声轻快。周相山远远望着她们，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羡慕。她也想要那样自在坦荡，不必时时刻刻警惕周遭的一切，可如今光是保全自己，便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的铃声响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学楼，向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中午的午休时间有一个半小时。一部分学生会留在教室自习，更多的人会返回寝室休息。周相山站在教学楼门口，迟疑地望向回宿舍楼的道路。
若是回到寝室，万一室友全都外出，只留下她一个人，便会再度陷入危险的处境。
她站在台阶边缘，看着来往涌动的人群，心里犹豫不决。留在教室自习，午休时不少同学会外出吃饭回宿舍，到最后教室很可能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同样会有独处的风险。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面上几片干枯的落叶。她的视线无意之中扫向路边一处低洼，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坑里积着一滩浅浅的雨水，水面平静光滑，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就在目光快要落在积水表面的一瞬间，周相山猛地偏过头，心脏骤然狂跳，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去看。
她在心底警告自己。
可方才短短一瞬的余光，似乎已经看见水面上的影子并不安分。岸上的自己脊背紧绷，神色慌乱，而水洼里那一道倒影，头颅微微抬起，目光平静锐利，直直望向她的方向。
仅仅只是惊鸿一瞥，她不敢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周相山立刻转过身，快步汇入返回宿舍的人群之中，紧紧跟在一大群学生身后，不敢落后半步。
一路上，她的眼睛只盯着前方人群的背影，绝不看向道路两旁的水洼、玻璃窗。
回到寝室的时候，七名室友都在房间里。有人趴在书桌边写作业，有人躺在床上闭目休息，房间里满是细碎的动静。
悬在心头的石头稍稍落地。
至少此刻，她不是孤身一人。
周相山走到自己靠墙角的床位边，缓缓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她悄悄拉开帆布书包，指尖探进最深处的夹层，隔着薄薄的纸张，摸到了那张和母亲的合影。
纸面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一想到照片里水面上姿态异样的倒影，她的指尖微微一颤，立刻收回了手，没有将照片取出来。
还是不要翻看了。
窗外正午的阳光格外炽烈，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房间，在瓷砖地面投下大块明亮的光斑。阳光越是耀眼，地面上的倒影就越是清晰。周相山将双腿收上床铺，蜷缩在靠墙的角落，尽量不让自己的影子落在开阔的地面反光处。
身旁的室友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沉闷的安静在人群的喧闹缝隙里蔓延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午休过半，几名室友结伴出门，去楼下的小卖部买零食。寝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喧闹一点点消散在门外。
不过片刻功夫，房间之中，只剩下了周相山一个人。
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操场传来模糊的喧哗，隔着厚厚的墙壁，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孤独迅速笼罩了整间寝室。
那一道熟悉的、冰凉的注视感，缓缓从空气深处浮起，轻柔地裹住她的后背。
周相山浑身瞬间僵硬，呼吸猛地顿住。
日光明亮，地面的瓷砖反光清晰无比。她紧紧把后背抵在墙壁上，双眼死死盯住头顶的墙壁，不敢低头看向脚下，也不敢转头去看玻璃窗。
“你还在想逃走的办法。”
清冷的声音再一次响在她的脑海之中，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残响。
周相山的嘴唇微微发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出声回应。
“躲避人群，避开水面镜面。你以为这样，就能永远躲开我？”那道声音缓缓继续，“只要你还有影子，只要世间还有光影能够映照出你的模样，我便不会消失。”
“你不要妄想操控我。”周相山在心底无声地呐喊，喉咙发紧，不敢发出声音，害怕门外若是恰好有人经过，会听见她自言自语。
“操控？”一声淡淡的轻笑在意识里散开，“我本就是你的一部分。是你日复一日将我压在灵魂深处，不肯接纳。”
“我不是你。”周相山在心底反驳。
“现在不是。但早晚有一天，你会厌倦这般卑微的生活。当你再也承受不住孤独与委屈，便会心甘情愿把身体交给我。”
话音落下，地面上阳光投射的影子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明明窗外的风并没有吹动房间里任何物件，地上的轮廓却诡异地扭曲，那一道属于周相山的影子，肩膀缓缓挺直，微微扬起了头颅。
周相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影子在动，不受她身体动作控制地动了起来。
她蜷缩在床角，脊背依旧紧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可铺在地面之上的黑影，正缓缓抬起一只手臂。
“看它。”脑海里的声音低声引诱。
周相山拼命闭上双眼，眼皮剧烈地颤动，不敢再去多看地面一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室友说笑的声音，正朝着寝室走来。
一瞬间，背上那层冰凉的包裹感潮水般褪去。地面那道诡异晃动的影子恢复成原本安静的模样，脑海之中的私语骤然消散，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日光之下的幻觉。
门板被推开，室友们说说笑笑走进房间，手里拿着包装袋，热闹的气息再度填满寝室。
周相山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悄悄侧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地面的影子。
影子安安静静地平铺在瓷砖之上，轮廓与她此刻蜷缩的姿态分毫不差，方才那诡异的扭动仿佛从未发生过。
可心脏依旧在疯狂跳动，恐惧深深烙印在心底。
躲避，根本不是长久之计。它无处不在，潜藏在每一片光影之中，耐心地等待着她崩溃的那一刻。一场漫长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残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