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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关于信仰的解读   顾时翎 ...

  •   顾时翎循着来路折返时,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脊。

      右臂上沾附的青色光团无法处理干净,压在皮肤上有细微的凉意,顺着毛孔往里渗。与此同时,鳖宝却在皮肉深处持续发烫,两股截然相反的感知在她体内拉扯,顾时翎不动声色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晨雾还未散尽,贴着地面缓缓飘荡,像一层薄而凉的纱帐,把深秋的草叶浸得湿漉漉的,踩上去便是一脚细碎的水声。此地雾岚不同于中原,多挟山泽沴气,令人不适。隔了老远便能听见雾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龙先生在劝阿沅吃药。

      “这药丸子化开了能定神,你数数咱们到现在,统共听见几回集市开张了?”

      “三回。”阿沅的鼻音很重,“上回还有唱戏的。”

      “那就是了,你别总想着给大家伙省物资,这时候不压制,难道要等失心疯了才挽救吗?”

      顾时翎拨雾而出,两人同时警觉回头。看清是自己人,龙先生整张脸才松垮下来,一屁股坐回石头上,长长舒了口气:“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我这心一直吊在嗓子眼儿。你要是再晚些不见人影,我都打算拖家带口往前面找你去喽。”顾时翎白了他一眼,全然不信这厮信口开河的胡话。不到万不得已,龙先生那点良心,在他贪生怕死保住小命的念头前不值一提。她把那块沾血的布帕递过去:“前面确实有东西。一座荒寨,场地中央还有一尊无面石像。底座刻的字我认不全,所以抄录带回,你们也帮着参详参详。”

      龙先生接过布帕凑到眼前,阿沅也挨近观瞧。两人头碰着头,借着灰白天光辨认血渍写就的符号,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火堆偶尔迸出一两声哔剥。

      “第一神母......”龙先生先开了口,手指点在布帕起头的字上,“顾姑娘,先前你在曲镇地下也见过神母的意象,应该知道水族的鬼神成百上千,而在九万大山地界,真正够得上‘神母’二字的统共只有十二位。”龙先生盘腿坐下,把布帕摊在膝上,“传说祂们的权能包括山川河流、瘟疫灾祸、生死轮回等等。可依我娘远嫁此地后的查访,还有我爹这个土著的帮衬,推断这些都是后世加工过的说法。最早的时候,九万大山里根本没有‘拜神母’的信仰,而是有了那些石像之后,附近的人才开始供奉——也就是说,是先立了像,才编出了神祇。”

      阿沅在旁用力点头,小声补了一句:“阿奶告诉过我,她祖辈一脉传下来的说法,意思十二神母是‘天地之神’,人间世俗的妄念皆无法祈求,只得让神母护佑天地气脉......我小时候听不明白,阿奶就解释说神母娘娘是负责看管一些东西的。”

      “看管什么?”顾时翎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搅得有些糊涂。

      “她没说全,只念叨过一句——”阿沅皱着眉回忆,“‘桩在,眼不开’。”

      顾时翎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像是被抽出了一根线头。龙先生则一拍大腿,抢在她思量成形之前开口:“钉桩,看管天地护佑气脉,莫不是取镇压之意?这样看来,我娘当年查访推测的内容,或许全是十二处镇桩衍生出的。”顾时翎没接话,脑内翻江倒海地回忆过去所见所闻的全部信息:十二尊鼍龙雕像,十二支夺命铜箭,十二块扇形青石,十二步台阶鬼师文......如今镇桩的出现,像是把散在曲镇地下所有的残片都拼凑了起来。想来这数字又合乎历法里的十二地支,即一年十二个月,民俗信仰自然容易流传世间,故才有十二神母各司其职的说法。水历与汉地夏历本就不同,十二既是地支之数,也是他们观山候气、排布禁制的基准。可抛开现象回归本源,镇桩的用途有意欲何为,当她把这个问题提出,三人又陷入了沉默。

      十二神母的信仰从何而来,现在算是勉强摸清了门道:先民在九万大山附近立桩镇压,钉桩即为石像,石像日久被附会为神。可压的究竟为何物——是“神眼”,是万山之心,还是连先民自己都说不清的、更早的东西?

      “还是先说眼前的事吧。”顾时翎把话题拽了回来,“此地的石像既然是一处镇桩,那附近一定有需要它克制的东西——正好我还有件事要告知,方才在石像前以血抄录,发现冥灯会被吸引,其气味也同曲河污染后类似。我认为这东西绝非寻常磷火,靠近后不只是让人头昏,你们幻觉的罪魁祸首,大概率就是它。”

      “冥灯致幻?”龙先生一怔。

      “我先前就觉事有蹊跷,黔桂附近山区的瘴气多为冷瘴、热瘴、哑瘴,病症皆是寒热往来、失音萎顿,伤的是肉身躯体,没有让人听见市井吆喝的道理。而所谓地气生蜃楼,也不会有如此清晰的表现。这冥灯形如云絮,触如细粉,已是非常诡异,又同万山之心有联系,所以我更相信致幻的是它。”顾时翎对上龙先生惊惧的神色,抬起右臂,将袖口往上撩开一寸。青色的微光还沾在她的皮肤上,星星点点,像谁把一撮碾碎的萤火抹在腕间。更骇人的是,此时那些光点之下,鳖宝留下的暗红纹路正隐隐跳动,在她皮肉里拉扯不休——从荒寨折返到现在,死卵就没有一刻安静下来。

      龙先生果然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分,甚至不如阿沅镇定。小女孩更多是担忧顾时翎的身体,对这般可怖模样本身没有太大反应。若不是知道接近后会被冥灯影响,她都想上前仔细检查顾时翎手臂的状况。

      “不妨事。”顾时翎把袖口放了下去,遮得严严实实,“冥灯只沾皮肉,对我没有影响。你们既已服了药,这点程度不会引发异常反应。”

      龙先生把血书布帕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又同阿沅核对片刻,再次证实了顾时翎的猜测,只是说得很笼统。

      “相传鬼师文是写给鬼神看的,因此不通活人法则,语序颠倒,一字多义,摆在年节祭文里是一种意思,摆在镇物碑铭里又是另一种。所以对于不常接触的人而言,只能一知半解。”龙先生的手指顿了顿,“这里写着,‘此言非言,此景非景;闻之勿应,见之勿随’。”

      阿沅小声接道:“跟我和龙先生的遭遇对得上......”

      “再往后就是镇桩的事了。”龙先生把布帕翻了个面,“‘以石为母,以土为床,桩立则瞑,桩圮则张’。这尊无面石像是头一桩,可惜身处密林深山,周遭能见度太差无法确认,若是按照水族历法,岁首为九月,不知能否与此处方位对应。”他放下布帕,长长吐出一口气:“可你要问它镇住的根由是什么,这上头完全没提到。先民好像就认定了一件事:神母会抵挡一切,后人只需知道远离那些青色光团就行。”

      顾时翎有了些许不确定的眉目,她怀疑这些镇桩的材质本身存在门道,会对冥灯乃至万山之心有抑制的作用,先民不明原理只知结果,所以才有了后世符合本土民俗的信仰传说。曲镇地下暗河的封石,天灵地宝的镇水衡珠,这些都是与万山之心以及其附属事物相生相克的东西,彼此之间究竟有何关联,她暂时没有定论,也就没再继续同二人探讨。望向洞外渐散的雾气,顾时翎面露担忧的神色:“我离开之前,看见冥灯开始逐渐附着石像,加之你们在镇桩附近也能产生幻觉,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个屏障可能已经拦不住了,你——”顾时翎看向那个下意识翻找包袱的男人,“你娘留给你的搬山填海术里,可有应对的法子?”

      龙先生蹲在地上,跟车里的竹篓瓦罐大眼瞪小眼半晌,忽然一拍脑门:“有的有的,我娘说过,搬山一派钻的是凶冢绝地,里头积年的尸气瘴毒闻一闻就能把人勾走,所以有一套‘闭气’的法门,能把人的‘气穴’暂时封住。”

      他手忙脚乱地钻进车里翻找包袱,从最底层摸出一只蜡封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枚龙眼核大小,通体乌黑的药丸。一股辛辣混着苦腥的气味顿时漫开,熏得阿沅打了个喷嚏。

      “这是龟息丸,得亏从曲镇赶回老家那回把它带上了。”龙先生捏着药丸,难得露出几分郑重,“我娘说搬山一派能力出众者,像是魁首那般,可以不借助外力修行龟息功法。若不济,需要的时候便用此药物。她把人的七窍称为‘命门眼子’,鬼神邪物寻人,寻的就是一□□气。这药丸用的是古方,龟鹿二仙胶打底,掺了茯神、远志,安神定魄,再加一味我娘从老家带出来的黑草。服下去,半个时辰内气息敛入骨髓,心跳缓如冬眠,仿着龟息的路数将人的活气暂闭。”

      “管多久?”顾时翎问。

      “三个时辰,看各人体质。”龙先生掰着手指头,“过了药劲儿得缓一炷香才能再服,不然心脉受不住。统共就配出来这一小瓶,咱得省着用。实在不行,我这还有方才定神的药物,应该能撑几日。”

      阿沅应声接过,就着水囊咽了下去。顾时翎觉得自己不被影响就没要,但龙先生执意递给她,说是以防万一。顾时翎拗不过,终是拿了一粒服下——起初没什么动静,片刻之后,凉意自丹田缓缓升起,像有人在胸口触及一汪深潭,心跳缓了下去,呼吸变得又长又慢,仿佛自己也成了泡在冷水里的石头。《抱朴子》里记载的胎息之术,说“得胎息者,能不以鼻口嘘吸,如在胞胎之中”,是一种超越常规的呼吸方式。修行者通过胎息,重新建立与天地本源之气的连接,使体内气息如深谷幽泉般自然涌动。顾时翎不确定龟息丸是否也会有类似的功效,只要能助三人脱离困境即可。谁都无法保证长期处于冥灯的影响下,致幻作用会到什么程度,所以尽快离开才是上策。

      ——

      寻找“黑牛卧岭”的地标,比三人预想的要难得多。

      黔桂交界尽是石灰岩峰丛,山一座挨着一座,起起伏伏的脊线在雾气云影里层层叠叠,放眼望去,每一道岭子都像是卧着的巨兽。暗河在岩溶裂隙之下纵横穿梭,地气被孔洞分割撕扯,散而不聚,正是“山多伏流,地气无定” 的模样。“峰丛洼地,暗河交错,地气全乱了。”龙先生蹲在泥地上,用枯枝画着山势,额头见汗,“搬山填海的方术虽然奇绝,可我这半瓶醋的道行,实在支棱不起来。”

      顾时翎没有说话,这一路上她都刻意避免再用鳖宝的能力,以免节外生枝,当下连龙先生的方术也派不上用场,只得再次将意识沉入那枚死卵之中。

      整片峰丛在视野里变了模样:地下的脉络如树根般铺展,寻常山川地气在她“眼”里是温润的玉色,而此刻,那些玉色脉络之间,正有无数缕墨绿的浊气游走——显然这里同曲镇一样都被污染了。行至西南边陲,浊气仿佛被无形之手聚拢,一并拽入地底深处。再看坠沉的地方,是一道长达数里的山岭横卧。地气流转,或厚或薄,总归是活的;唯独这里的土石之下漆黑一片,像一截烧透了又冷却的炭,卧在群山之间。岭的轮廓自东向西起伏,头部低伏,脊背高耸,尾部迤逦收细——恰似一头卧牛。

      “西南,四十里外。”阿沅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抢先一步做出判断。顾时翎睁开眼,与龙先生一道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孩,只见小姑娘继续说道:“那道岭的地气和别处都不一样,应该错不了。”

      龙先生见有人拿主意,倒也没纠结:“成,我辨土定向的粗浅功夫还是有的,咱们过去瞧上一眼。”顾时翎却更为谨慎,她需要确认阿沅判断的依据,女孩也没有隐瞒,说自己是服下龟息丸后才有这般直觉,像是打通了什么窍门。

      “是有传闻说鬼师一脉眼睛更为干净,药物的作用下使阿沅姑娘安神定魂,气息内敛,误打误撞开了眼也是有可能的。”顾时翎认同龙先生的推测,但是药三分毒,强行锁闭气息窥见地脉,本就逆着人身常理,她反复叮嘱女孩多加注意,一旦心神发昏便立刻停住,不可强撑。

      终于找到方向,三人又行进了一段路程,发现连野道都开始断断续续,于是商议后决定弃了辎车,把要紧物什和武器分作三担背上,两匹马牵在手里权作驮脚。顾时翎打头,应对前面未知区域可能存在的危险,龙先生和阿沅在后面牵着马匹,小姑娘还想继续用新获得的能力帮忙,频频凝神去感应地脉,屡次被顾时翎劝阻。自己这残破的身子早和鳖宝共生,以它探路尚可,阿沅年纪还小,“开眼” 的负面影响仍然未知,顾时翎不想女孩为此落下病根,损伤根基。

      一路上,冥灯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白日的青光不如夜间醒目,只在林深雾重处浮出,一团团悬在树影之间,像是含混的眼睛。纵有龟息丸护身,阿沅和龙先生也偶尔隐约感到异样的动静,仿佛总有人贴在耳畔窃窃私语,回头却只有风穿过枯枝的萧瑟。避开官道又丢了载具,加之药力牵制,体能消耗成倍增长。夜里马匹更是无端地焦躁,挣着缰绳不肯迈步,三人只得再寻一处背风的山坳,轮流守夜。听着远处断断续续,说不清是人声还是风声的动静,勉强又撑过去一晚。

      直至离开曲镇的第四日黄昏,他们终于到了。

      夕阳低压在西边山脊上,将连绵峰丛染成厚重的金红。三人站在一道陡坡顶上,眼前的景象让龙先生这般碎嘴之人都久久没能出声——从高处望下去,整道山岭轮廓雄浑厚重,当真像一头疲倦的巨牛,卧在群山之间沉沉睡去。周围的山头林木葱茏,藤萝野竹漫坡生长,鸟啼虫鸣此起彼伏,唯独这道岭,从头到脚是一种沉郁的纯黑。黑色岩土裸露着,没有草木没有藤苔,连鸟雀飞过都绕着它走。山风卷过坡顶,送来四周万物的活气,可一到黑岭边缘,便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戛然而止。

      顾时翎在心里把这种感觉称之为死地,彻头彻尾的死地。山还是那座山,可此处的地脉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连风都显得格外空寂。她站在这头,明明与对面相隔不远,却觉得自己和那片黑岭之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古籍常言西南多恶地,却从未记载过这般断绝生机的景象。寻常瘴地尚有虫蛇,此处却是万物避走,不沾一丝生息。

      “黑牛卧岭,”阿沅抱着木匣低声呢喃,“不食禾苗......”

      原来所谓黑牛不食禾苗,是这地方飞鸟不栖、寸草不生。千百年里不知多少种子随风落在黑岭之上,又一粒一粒烂在其中,连泥土都被浸得发黑。顾时翎走到坡边,迎着落日最后的光,向牛首的方向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关于信仰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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