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四章 万般皆泡影 火光将 ...
-
火光将熄未熄,松明子爆出一声清脆的裂响,惊醒了顾时翎游离的思绪。她低头看着膝上那块裂开的玉板,暗红色的颜料历经数百年,仍未完全褪色,将某种不可示人的秘密封存在这方寸之间。幽微的光线下水系蜿蜒如图血脉,重峦叠嶂是肌理,而正中央那只巨大的眼睛,便是这伤疤上最狰狞的痂。
她伸出手,沿着阴刻的河流缓缓描摹。主脉浩荡,自北而南,支流如梳齿般细密排布——许是和水族的历史变迁关联,加之最近经历的种种冒险,虽未亲身踏足,但顾时翎还是很快联想到自己曾在岭南的墟市上,听行商提及黔桂交界一带有“九万大山”之名,峰峦如戟,林莽似海,云雾终年不散,虎豹犀象横行,乃是化外之地。既然如此,地图上的水系应当有自北逶迤而来的龙江,在黔桂交界处与都柳江交汇,如玉带缠绕群山。古人谓之“万山之心”,想来绝非虚指,被山川环抱的巨眼,就来源于水族聚居之处。
水族先民迁徙到黔桂地界,在深山发现了“神眼”——那或许是一种超越人类认知的存在,综合鬼洞诅咒以及蛇神虚数空间的经验,这是顾时翎目前对其的定义。它与血鳖应该存在某种联系,利用人类的贪欲,在漫长的岁月中完成繁殖。先民对其产生了十二神母的信仰,以为找到了长生的捷径,于是建造了化宝池,批量培育鳖宝。直到他们发现所谓“鳖宝”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卵,所谓“长生”不过是寄生的轮回,才终于醒悟这是一场灾厄。原本记录根源“神眼”的位置和历史,全部被抹去,不得示人。
摩挲着玉板边缘的蜡质残痕,顾时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昔日的水族先民没有与之抗衡的能力,和那些祭祀鬼洞的人们一样,渴望获得神迹却招致的万劫不复的灾祸。他们用尽凡人的智慧与牺牲,将其封印、隐藏、警示。他们既是不可名状之物的受害者,也因自身的劣根性成为了加害者,最终用几代人的血肉,为后世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而她顾时翎,一个从异世跌落的孤魂,竟成了使这道防线崩溃的最后一人。
倘若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命运,讲究因果,顾时翎此刻真的不明白,自己究竟该如何决断。
她将玉板和死卵重新收入玉匣,并用油布包好贴身藏着。万山之心究竟在九万大山的哪一处褶皱里,目前无从确知。地图上没有可以参照的意象,只有抽象的山川走势与那只令人不安的眼睛。黔地“九万大山”绵延数百里,在明末清初这个年月,对于外人而言无异于九死一生的绝域。她需要时间准备,需要物资,需要......不,她什么都不需要。她是不死的,她唯一需要的,是决定何时启程。
——
可在此之前,曲镇的事还没有完。
三日后,曲河暗绿色的河水浮起层层白沫,鱼虾翻着肚皮漂满水面,散发出一股诡异的甜腥,像是蜜糖混了腐肉,闻之欲呕。百姓起初还以为是上游死了大牲口,纷纷挑着竹筐去捞——经历过战乱的人们,不会对死鱼烂虾置之不理,且不说过去饥荒的时候晒干了也是能填肚子的荤腥,如今日子还算顺遂,就这么放在水里,也会影响今后糊口的渔业买卖。可捞上来才发现,那些鱼的眼珠都蒙着一层灰白的膜,鳞片一碰就脱落,肉烂得像豆腐渣,令人心生寒意,根本无从下口。
又过了一天,河水仍不见恢复,甚至愈发幽黑,镇上的老辈人跪在河滩上磕头,说这是“龙王爷吐毒水”,要收人了。明朝时期的乡村管理实行“都图”制,一个县划分为若干都,都下面又设图,曲镇的规模,勉强算是县划分的“都”之一,占一个靠山吃水的僻远位置,官家也很难第一时间了解此地的状况。里长王全急得满嘴燎泡,一面派人去县衙报信,一面组织青壮在河堤上烧香设祭,杀了两头猪扔进河里,猪尸沉下去,转眼就漂上来,肚皮鼓胀,七窍流血。
顾时翎就是在这时候回到曲镇的。
她换了一身更破烂的衣裳,头发用草绳胡乱束在脑后,脸上抹了泥灰,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枯枝,完全是个流离失所的乞丐模样。她没有靠近河堤,只缩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远远看着人群攒动。她不能引起注意,甚至不能让人记住自己的脸——这是她在数百年孤独中学会的保命之法,也是她给自己定下的铁律,不得过多干涉这个世界。
可她的眼睛,却将所见一切都铭记于心;她的灵魂,也总催促着要去做些事情。
第五日,县衙来人了。
来的是个姓周的典史,带着两个小吏,坐着一顶青布小轿,晃晃悠悠进了镇子。周典史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身穿半旧的绿袍鹌鹑补子官服。顾时翎冷眼旁观,见他与王里长寒暄不过三句,便问起了“地龙翻身”波及的范围,以及有无大户受损。王里长赔着笑说后山塌了几处,压了两间柴房,所幸没伤着人命,只是河水......
“河水的事,本官自会查看。”周典史捋着胡须,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在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身上顿了顿,顾时翎立刻低下头,用破头巾将面容遮了遮。她听见那官腔慢悠悠地续道,“不过本县去年刚修过河堤,拨了不少银子,这河若是自己坏了,怕是有人要担责的。”
王全的脸色瞬间变了,顾时翎虽低着头,却能想象出他汗如雨下的模样——说是花不少钱财修河堤,落到实处的能有三十两便不错了,这典史话里有话,分明是要拿此事做文章,逼镇上的乡绅出血。
果然,当日下午,周典史便住进了镇上最大的乡绅赵老爷家。赵老爷是开染坊起家的,家里有百十亩水田,在曲镇算得上有头有脸。顾时翎也紧跟着悄悄缩在赵家后巷的草垛里,她其实说不清自己怎么又主动掺和上了,但念及地下封存的破坏也有她的原因,顾时翎还是觉得有必要介入其中。此时只听见前厅传来推杯换盏之声,间或夹杂着“地脉”“龙气”“赈灾”之类的词。到了夜里,赵家的管家带着两个家丁出来,挨家挨户通知:明日辰时,全镇男女老幼到河神庙前集合,典史大人要“宣谕救灾”。
第六日,河神庙前挤满了人。
顾时翎站在人群最外围,靠着断墙,看见周典史站在庙前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卷公文,高声宣读。大意是说,曲镇地气变动,河神震怒,县太爷慈悲,特准疏散灾民至邻县安置,凡愿迁者,每人每日领粥一瓢、糙粮半斤,由赵家并诸位乡绅“督办”。
话音未落,人群便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死走逃亡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落一处安神地,舍弃曲镇,何处能有长居之所......”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秀才颤巍巍地站出来,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家谱,声泪俱下:“我高家几代人的骨血都埋在这曲河两岸,如今乃是河神发怒,岂是离开就能存活?病灶得医,天灾也得治啊!”
周典史皱了皱眉,赵老爷立刻会意,挥手让两个家丁上前架住老秀才。老秀才的家谱被扯落在地,踩进泥里,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顾时翎扣紧了枯枝,指节泛白,她认得那老秀才——两年前她在曲镇换物资时,曾见他在河边的凉亭里教几个蒙童念《千字文》,摇头晃脑,声音清朗如钟。如今那声音破碎在秋风里,像一张被撕烂的纸。
理智上顾时翎能明白官家的决议,当下赖以生存的曲河已经严重污染,继续在这生活可能会招致瘟疫或者更严重的后果,让乡绅地主牵头疏散,至少能保障大部分民众暂时远离危险。老秀才虽然有些神叨,但从情理上顾时翎也能共情他的担忧,河神发怒的说法确实不科学,可正如他所说,地下污染的天灾得不到解决,离开曲镇就并非长久之计。且不说别的地方能否容纳这么多灾民,就曲镇人自己也不会习惯居无定所寄人篱下的感觉。
于是思来想去,顾时翎还是觉得必须亲自解决一定程度上因她而起的祸乱。
正在犹豫之际,有人动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钻出来,扑在老秀才身上,挡住家丁的拳脚。是那个渔家的女孩——顾时翎记得她,两年前戏班子在镇上演出,只有她一人看到最后;也是她在岸堤边拉住顾时翎,喊她“大姐姐”。女孩不过十四五岁,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张开双臂护着老秀才,仰脸梗着脖子对赵老爷喊道:“赵老爷!高先生教过镇上多少孩子识字,您家孙少爷还是他的学生,您不能这样!”
赵老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正要发作,周典史却摆了摆手,皮笑肉不笑地说:“罢了,本官体恤民情,不愿强求。只是这河水有毒,饮之则病,病则无药可医。愿留者自留,愿走者到里正处登记。三日后,县衙的赈灾船便到,过时不候。”他转身进了河神庙,赵老爷狠狠瞪了女孩一眼,跟了进去。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呆呆地坐在地上。女孩扶起老秀才,拍去他衣上的泥,又弯腰去捡那本被踩烂的家谱。顾时翎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询问老先生的状况,可老秀才只是木然地摇头,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封建乱世中此般景象并不少见,历史的车轮下悲剧比比皆是。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的目标只是等到那个人存在的年代,去尽可能帮助他失意的一生。可顾时翎深知胸腔里苟延残喘的心,正在为眼前的苦难隐隐抽痛。人的一生本应多为自己活着,可当生命的长度被无限延展,自我的价值对顾时翎来说,已经开始逐渐失去了意义。她想介入因果,更多是因为如果不做点什么,自己会更快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大姐姐?”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时翎微微一怔,缓缓转头。
人群基本走光了,只剩下她和那位渔家的女孩。小姑娘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还沾着河泥,她走到顾时翎身旁,手里捧着半个玉米饼子:“你饿不饿?我阿奶多蒸了一个。”
顾时翎没有接,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拿着呀,”女孩把饼子往前递了递,见对方不动,索性掰下一半,塞进她手里,全然没有数日前刚和顾时翎对话时候的慌乱,“我知道你,你是那个常在河边走的乞丐姐姐。你并不是哑巴对吧,别怕,我不告诉别人。”
饼子粗糙温热,带着玉米淡淡的甜香。顾时翎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食物,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主动给予她食物是什么时候了——不带目的的,只是孩童纯粹且天真的交流。她甚至才想起来自己很久没吃过东西,食欲于顾时翎而言也开始变得不再重要。千百年的死生轮转中,她习惯了绿林生存的残酷,习惯了辗转游离天地的寂寥,习惯了将自己封闭成与世隔绝的孤魂野鬼。
可此时这半块饼子的温度却像一根细针,刺穿了她层层包裹的麻木。
“阿沅!死丫头,又乱跑!”
远处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喊。女孩回头应了一声,又对顾时翎笑了笑:“我得回去了,阿奶病了,我还得煎药。”她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姐姐,你最近别喝河里的水,如果需要的话......去我家井里打,就在岸堤第三棵歪脖子柳树后面。”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麻雀般跑开了。顾时翎握着那半块饼子,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弹。
阿沅,沅水之源,清流之归。
顾时翎这才想起,地下污染上泛影响的不只有曲河,这一带的井水恐怕也难逃此劫。想到此处,她赶忙追上前去。
穿过几条泥泞的巷弄,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若有若无的腥甜——是残污渗入地脉后,从土壤深处蒸腾上来的气息。顾时翎心头一沉,脚步愈发急促。拐过最后一道土墙,眼前出现一间临河而建的茅屋。屋子低矮,屋顶的茅草被秋风掀去了一半,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木梁。门框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在暮色中像几滴凝固的血。窗纸破旧,却擦得干净,透出一豆昏黄的灯火。阿沅正蹲在屋前的青石板上,用一只豁了口的陶罐煎药,药汤翻滚,散发出苦涩的味道。
顾时翎绕着茅屋走了一圈,在屋后找到了那口井。井台是用青石板胡乱砌成的,井绳磨损严重,显然用了许多年。她俯身望去,井水深不见底,借着最后一丝天光,她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墨绿色油膜,与曲河中的毒水如出一辙。她扔下木桶打起一捧水,凑到鼻尖嗅了嗅——那股腥甜味更重了,像是从灵魂深处泛起的腐败。顾时翎的指尖浸入水中,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这些东西对顾时翎来说没有影响,可若是寻常人......
“姐姐?”
阿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半块没送出去的玉米饼子。女孩的眼睛在暮色中依旧明亮,像是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你......你是来找我的吗?”
顾时翎缓缓站起身,沉默地看着她。她看见阿沅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污垢,瘦削的肩膀上扛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她知道,比死亡更无力的,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孩子,无论再怎么懂事,也只能眼睁睁等着疾病带走亲人。
“我阿奶病了,”阿沅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大夫说是风寒,可吃了药总不见好。姐姐,我听冯小六说是你救了他,你是不是懂大神通?能不能帮帮我,救救我阿奶吧......”
顾时翎闭了闭眼。看来女孩口中的冯小六,就是之前自己从盗匪手里救下的那个被拐卖的男孩。她不是不想管,但事态复杂,顾时翎并没有什么让他人起死回生药到病除的手段,她连自己身上的不死诅咒都没搞明白。但眼下还是得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于是顾时翎伸出手,指了指那口井,又指了指屋里,最后摇了摇头。阿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你是说......井里的水有问题?”
“去把你阿奶的药倒掉,用......用我水袋里的水,”顾时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她掏出腰间的水袋,食欲虽然日渐消退,但基本的饮用水还得有所保障,所以顾时翎随身只携带了这个,附近暂时寻不到没有污染的水源,只能先用自己的了。
这是阿沅第一次和她搭上话,上一次因为顾时翎的模样也把她吓到了,所以没能继续交流。同样的这也是顾时翎数百年来,少数的对一个“不相干”的人开口。阿沅呆立了片刻,忽然转身跑进屋,传来陶罐碎裂的声音和压抑的啜泣。
顾时翎从怀中取出那只油布包,层层揭开,将那枚暗红色的死卵从玉匣中去出。卵在暮色中泛着幽沉的光,像一颗凝固的心脏。她心下一动,忽然有了个很危险的念头——既然都是鳖宝,为何不沿用后世使用的方式,她身上有不死的诅咒,贪欲的邪念或许可以和长生的麻木对冲,若鳖宝真能辨识天灵地宝,除了解开“万山之心”的秘密,是不是也能帮助曲镇的百姓度过危机?一旁的阿沅瞪大眼睛,惊恐地捂住了嘴:
她看见顾时翎用峨眉刺划开手臂的皮肉,然后将那诡异的死卵放入了身体里,然后面无表情地撕下衣物扎紧创口。小姑娘想上前阻止,可双脚就像灌了铅一般无法动弹,最终只能连滚带爬的躲进屋内。
当夜,顾时翎没有离开。她蜷缩在阿沅家的柴房里,听着隔壁屋中老人平稳的呼吸声,鳖宝埋入身体后宛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她只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阿沅在后半夜还是给她抱来一床薄被,女孩战战兢兢又小心翼翼,放下物件就逃窜似的离开了,被子上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也让顾时翎沉沉睡了过去。
从鳖宝进为己所用的那一刻,她就算是以身入局了。回首岁月漫长,凡人万般皆为泡影,可泡影之中,始终都有顾时翎渴求的真实——
她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