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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妖兽传闻 岩穴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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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穴外的星子渐渐黯淡,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将山峦冷硬的轮廓从黑夜中一点点剥离出来。山风顺着洞口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松针的苦涩。
宋洄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重昭的腿上,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那件深青色的棉袍。火堆早已熄灭,只余下中心一点温热的灰烬,散发着草木燃烧后的余温。重昭并未睡,只是背靠着凹凸不平的岩壁,垂眸看着他。晨光未至,洞内昏暗,那双清冽的眸子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深邃,指尖有一搭无一搭地绕着宋洄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师兄没睡?”宋洄嗓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身子。枕在重昭腿上许久,即便隔着棉袍,也能感受到那坚实的温热。他抬手,指尖无意间擦过重昭的腕骨,触感微凉。
“嗯,守着。”重昭言简意赅,将盖在宋洄身上的袍子往上拢了拢,遮住他露出的脖颈,指腹不经意地蹭过那处温热的皮肤,“天凉,再躺会儿。”
宋洄却借着那股力道坐了起来,顺势靠进重昭怀里,仰头看着洞口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不睡了,赶路要紧。那遗迹……总让我心里不踏实。”他想起昨日那青灰色的乱石坡,那诡异的幽蓝拱门,以及那股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至今心有余悸。
重昭没再劝,只是低头在他发顶轻吻了一下,那吻干燥而克制,随即起身,利落地卷起铺盖,将行囊重新捆扎好。两人简单用了些冷硬的干粮,就着昨夜存下的一点凉水吞咽下去,又将火堆彻底掩埋,不留一丝痕迹,才离开了岩穴。
离开那片诡异的乱石坡后,空气中的压抑感消散了不少,但前路并未因此变得轻松。他们依旧在山林中穿行,沿着险峻的山脊线向南而行。脚下的路越发难走,不再是泥泞的兽道,而是布满碎石和风化岩的陡峭坡面,每一步都需要踩实了再迈。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云雾在谷底翻涌,偶尔传来几声飞禽掠过的羽音,更衬得这山间死寂得可怕。
正午时分,两人攀上一处较高的山崖。崖石嶙峋,风声呼啸。重昭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宋洄止步,侧耳倾听,眉头微蹙。
“怎么了?”宋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一处背风的低洼山坳里,隐约露出一角灰黑色的屋顶,似乎是个废弃的山神庙,或是守山人的窝棚。更引人注目的是,一缕极其微弱的炊烟正从那角落袅袅升起,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显得格外突兀。那炊烟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固执地在风中扭动着,像是一丝不甘熄灭的生命之火。
“有人。”重昭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区域,“气息微弱,不止一个,还有……血腥气。”
宋洄点了点头,握紧了袖中的短刃。两人放轻脚步,借着嶙峋怪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处窝棚靠近。越靠近,那股死寂之外的生气便越清晰,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低低啜泣。
窝棚是用山里的松树原木随意搭成的,歪歪扭扭,许多原木已经腐朽发黑,屋顶铺着厚厚的松针和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棚前空地上,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捧着个豁口的瓦罐,里面煮着些辨不清种类的野菜根茎,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他们神情麻木,眼神空洞,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被蚊虫叮咬的红包和污垢,还有几道新鲜的血痕。他们时不时抬头,惊恐地望一眼身后那片被浓雾笼罩的、黑压压的原始森林,仿佛那里潜藏着什么吃人的猛兽。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老者,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条,颤抖着手给自己手臂上的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包扎,血水早已浸透了布条,散发着腥气。
宋洄与重昭对视一眼,从岩石后缓步走出,刻意放轻了脚步声,却依旧惊动了那几人。
“几位大哥,打扰了。”宋洄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平和,“我二人乃是过路行脚客,在此歇脚,不想惊扰。”
篝火旁的几个汉子闻声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手里的瓦罐差点掉在地上。他们慌乱地抬头,看见宋洄和重昭这身干净整洁、气质不凡的打扮,眼中的惊恐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戒备和绝望。那个正在包扎伤口的老者,动作更是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行……行脚客?”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颤声问道,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这鬼地方……哪来的行脚客……你们……你们也是被那东西逼得逃进来的?”
“那东西?”重昭眸光一凛,上前一步,无形的气场让那几个汉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什么东西?”
刀疤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眼神更加惊恐,仿佛提到那个词都是一种禁忌。他紧张地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浓雾弥漫的森林,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还能是什么……就是那山里的‘黑风王’啊……半年前,天塌地陷了一声响,后山那块儿就跟炸了似的,从那以后,那东西就占了后山黑风寨的老窝……这方圆百里的山里,就没安生过……”
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又指了指旁边那个正在低声啜泣的年轻人:“前天夜里,我们几个胆子大,想趁着月黑风高摸进后山,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以前山贼藏的粮食……结果……结果刚摸到寨子外围,那东西就出来了……呼的一下,跟阵黑旋风似的……我们几个跑得快的,就捡了条命,狗子他爹……跑得慢了点,被那东西的爪子扫了一下……”
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旁边的年轻人哭声更大了。
“黑风王?”宋洄重复道,心中一动,与重昭交换了一个眼神,“是妖兽?”
“不是普通的野兽……是妖!是魔!”刀疤汉子激动起来,手脚并用地比划着,脸上那道刀疤因激动而泛红,“那东西大得很!浑身黑毛,眼睛像灯笼,吼一声地动山摇……最邪门的是,它不吃肉,专吸活物的精气!上个月,隔壁山头的猎户王老五,胆子大,想趁夜摸进后山掏狼窝,结果第二天,人找到了,就剩一张干瘪的皮,精气全被吸干了……连骨头都轻得像纸片……”
旁边的几个汉子闻言,纷纷打了个寒战,抱紧了胳膊,往火堆旁缩了缩。
“不光吸人,”另一个年轻些的、脸上带着泪痕的汉子补充道,声音发抖,“山里的走兽飞禽,只要被它盯上,最后都成了一具具干尸……这半年来,进山采药、打猎的伙计,折损了不下几十条人命……县里的大人们都不敢管,派来的衙役连山脚都不敢上来,说这是天罚,是山神爷发怒了……”
重昭静静地听着,目光沉静如水,但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摩挲着剑柄。专吸精气,不食血肉,这种邪异的习性,绝非寻常妖兽所有。这与他们在乱石坡感受到的那种阴冷腐朽的气息隐隐吻合,也与那刀疤汉子提到的“天塌地陷的一声响”形成了呼应——那分明是某种强大力量降临或苏醒的征兆。
“可知那‘黑风王’盘踞在何处?习性如何?除了朔夜,平日里可会出来?”重昭沉声问道,语气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定力,打断了汉子们的哭诉。
刀疤汉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指了指窝棚后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地势更高的山林:“就在那后山老林子里,黑风寨原来的老窝……那寨子早荒废几十年了,自从那东西去了,更是成了禁地……每逢朔月之夜,那东西必定出来游荡,吼声能传出几十里地……平时……平时它似乎在寨子里沉睡,但要是有人不小心闯到那附近,惊动了它,它也会出来……尤其是……尤其是身上带伤,血气重的人,最容易招它……”
他说着,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手臂上渗血的伤口。
宋洄闻言,眉头微蹙。朔夜。今日正是月末。时间紧迫。而且,这凶兽对血气敏感,这对他们而言,未必不是一种优势——可以借此设局。
“多谢大哥相告。”重昭拱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我二人既来了,便不能坐视这妖物为祸一方。今夜,我们便去会会它。”
“什么?!”刀疤汉子吓得脸色惨白,手中的瓦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野菜汤洒了一地。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重昭脚边,抱住他的大腿,涕泪横流,“仙师爷,使不得啊!那东西不是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你们俩再厉害,双拳难敌四手,何况那东西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你们要是折在这儿,我们这些山民,以后更没活路了啊!求仙师爷三思啊!”
旁边的几个汉子也纷纷跪下求饶,哭声一片。
“无妨。”重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挣脱了刀疤汉子的手,并未责怪他的无礼,“我既为修行之人,降妖除魔,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洄身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它既在此作祟,害苦生灵,便不可留。”
宋洄反手握住了重昭的手,指尖用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他看向那几个面露绝望的山民,沉声道:“几位大哥,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若明日天亮我们未归,你们便收拾东西,往山外迁移吧。这山,不能再待了。”
几个山民还要劝阻,却被重昭抬手制止。两人又询问了些关于后山地形、黑风寨旧址的具体方位、那“黑风王”出没的具体规律、以及是否有其他入口等细节。那刀疤汉子见劝不住,只得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地回忆着他所知道的一切:后山那片林子叫“黑风林”,常年阴风阵阵,就算是白天,进去的人也容易迷路;黑风寨以前是土匪窝,地势险要,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通往寨门,易守难攻;那东西似乎很怕冷光,晚上出来时,眼睛会发光,但怕火……
得到这些信息后,两人不再多留,转身朝着那片被浓雾笼罩的、被称为“黑风寨旧址”的山林方向走去。
走出老远,身后似乎还能隐约听见那几个山民压抑的哭声和叹息,还有那篝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凄凉。
宋洄回头望了一眼那孤零零的窝棚,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阴霾密布、山势越发险恶的山林,低声道:“师兄,这东西,恐怕不简单。与乱石坡的遗迹,定有关联。那‘天塌地陷’的声响,那专吸精气的习性……都指向同一种阴邪的力量。”
“嗯。”重昭应道,目光沉静地望着那片翻滚的浓雾,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不是寻常妖兽,倒像是……某种被邪气滋养出来的异种。乱石坡的遗迹,恐怕就是它力量的源头,或者……封印之所。”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宋洄,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坚定,“今夜朔夜,它必出。我们便去会会这‘黑风王’,断了这祸根,也探一探那遗迹的虚实。”
他抬起手,轻轻拂去宋洄肩头沾染的一根松针,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跟紧我。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半步。若遇险,以自保为先。”
“好。”宋洄应道,同样握紧了手中的短刃,与他并肩而立,迎向那片未知而凶险的山林。他体内金丹碎裂之处,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再次隐隐传来,仿佛在呼应着前方那股邪恶的气息。但他没有退缩,只是将重昭的手握得更紧。
两人不再言语,沿着刀疤汉子所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黑风林走去。山路越发崎岖,怪石嶙峋,许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过去。四周的树木也越发粗壮、扭曲,枝干虬结,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在浓雾中投下诡异的阴影。空气变得冰冷而粘稠,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吸入肺腑,让人头晕目眩。
越往里走,那股压抑的气息便越浓。林中死寂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山林中回荡。偶尔,一阵阴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诡谲。
宋洄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地面。在一片松软的腐殖土上,他发现了几个巨大的、深陷的爪印,每个爪印都有碗口大小,边缘清晰,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爪印周围的草木,都呈现出一种枯萎的灰黑色,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离。
“是它留下的。”宋洄低声道,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爪印,“气息很新鲜,应该就在附近。”
重昭也蹲下身,仔细观察着爪印,又抬头望了望前方越来越浓的雾气,眼神凝重。“气息阴冷,带着死气。确实与乱石坡同源。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他没有贸然前进,而是从行囊中取出几张符箓,指尖灵气微吐,符箓无风自燃,化作几道微弱的光幕,将两人笼罩其中。这是“敛息符”,能暂时掩盖他们的气息,避免过早惊动那凶兽。
“走吧。”重昭收起符箓,率先踏入那片更加浓稠的雾气之中。宋洄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被白雾吞没,只留下林中那几枚深陷的爪印,在昏暗中散发着不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