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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青峰依旧 竹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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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院的时间,自黑石山脉一战落幕之后,仿佛被清风悄悄放缓。
没有刀兵交击的锐响,没有杀伐激荡的剑气,就连风吹竹林的沙沙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绵长。整座院落浸在一片安然的静谧之中,外界关于血煞门覆灭、正道会审的种种喧嚣,全都被隔绝在外。空气中闻不到浓重的药腥,只余下淡淡的竹香,日光穿过层层竹叶,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日升月落,从容舒缓,再无往日生死一线的仓促急迫。
宋洄清醒的时候居多。
黑石山那场厮杀,他仅有皮肉耗损与短暂灵力透支,并无道基损伤。在宗门丹药调养之下,身体的疲累很快褪去。可肉身的伤口易平,心底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归于平静。
大仇亲手得报,三煞使伏诛,血煞老魔被封脉交由正道会审,三年执念尘埃落定。可仇恨消散之后,那大片空旷荒芜,依旧盘踞在他心底,挥之不去。他常常下意识转头,望向院中另一张竹榻。
重昭并没有重伤垂危,只是为了全盘控局,精神心力消耗巨大。那一晚他藏尽真实修为,暗中布结界保全所有护卫,周旋整场战局,看似云淡风轻,精神却高度紧绷。数日夜持续的心神透支,远胜寻常斗法,归来之后,便陷入沉沉昏睡,至今已是第七日。
这七日,于宋洄而言依旧无比煎熬。
不再是生死悬于一线的惊恐,而是劫后余生的茫然沉郁。他守在竹院之中,静静看着沉睡的重昭,看他安稳平和的睡颜,看阳光一寸寸爬过他的衣袖。每一次呼吸起伏,每一次眼睫轻轻颤动,都会牵动宋洄的心绪。
这七日之间,宗主凌风子来过三次。
大多选在晨雾最浓之时,悄无声息步入庭院。宋洄每每察觉,想要起身行礼,总会被凌风子抬手轻轻制止。
宗主不必再动用本源损耗自身,仅仅是以清风宗千年传承的道韵,一缕温和绵长的灵力渡入,梳理重昭透支过度的神魂,抚平他精神深处的疲惫。金光柔和温润,缓缓流淌,化解残留在神魂之中的少许血煞余毒。
重昭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舒展,紊乱的气息渐渐归于平稳。
宋洄立在一旁静静观望,心中百感交集。
没有惨烈的牺牲,没有同门血染山河的悲剧。十名随行护卫全员安然无恙,战后正在山下整理血煞门罪证,清点卷宗囚党。可即便无人殒命,那一场血海厮杀留下的烙印,依旧深深刻进宋洄的魂魄。
宋家一百零三口亡魂,终于等到迟来的公道。可逝去亲人不会归来。仇恨消解之后,巨大的空虚如同潮水,反反复复将他裹挟。他时常扪心自问,复仇完成之后,自己又该去往何方。这份无解的迷茫,日日啃噬他的心神。
第八日的拂晓,天边刚刚透出一缕淡淡的鱼肚白,微光穿过窗棂,洒落屋内。
宋洄倚坐在榻边闭目调息,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这一声轻响,划破满室寂静。宋洄猛地睁开双眼,心头骤然一紧,立刻转头望去。
重昭的眼睫轻轻颤动,如同蝶翼,几番挣扎,缓缓掀开。
那双墨色眼眸褪去了平日的锐利锋芒,刚刚苏醒,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带着短暂的恍惚迷茫。视线茫然落在屋顶木梁,过了许久,才一点点收拢焦距,落向守在身侧的宋洄。
看清那张写满憔悴与牵挂的脸庞,他空洞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波动。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动,嗓音沙哑干涩,几乎微不可闻:“……洄?”
仅仅一个字,压垮了宋洄多日强撑的平静。
他眼眶瞬间发热,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将软垫垫在重昭身后,扶他稍稍抬高上半身,动作轻柔万分,生怕惊扰刚刚苏醒之人。他拿起桌边温水,递到重昭唇边,声音抑制不住微微发颤:“师兄,你醒了,慢点喝。”
重昭就着他的手,小口饮下温水,干裂的唇瓣得到一丝润泽。他靠在软垫之上,缓缓环顾这间熟悉的竹屋,窗外竹叶随风摇曳,满眼青翠。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脑海之中,黑石山脉漫天血色、刀光剑影一幕幕回笼。眉头微微一蹙,并非伤痛,而是忆及那场惨烈旧地带来的沉郁。
“血煞老魔……”重昭开口,嗓音依旧沙哑。
“已被封锁修为,交由各大宗门共同会审,血煞门残余党羽尽数被控制。”宋洄低声把后续诸事简略告知,“宗主与师尊都十分记挂你,你昏睡整整七日。”
重昭听闻,瞳孔微微一动。听到凌风子曾亲自前来梳理神魂,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宋洄身上:“你……无事便好。”
短暂停顿,他又轻声问道:“随行护卫?”
听到这句问话,宋洄心口轻轻一沉。往日那些少年护卫浴血奋战的身影在眼前浮现,所幸结局并非天人永隔。他压下心间翻涌的情绪,轻声回道:“全员平安。战后留在黑石山脉,整理罪证卷宗,处理余下事宜,不日便会返回宗门复命。”
听闻护卫安然无恙,重昭紧绷的肩背,悄然松弛下来,心底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屋内又归于安静,只余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夹杂窗外竹叶沙沙。
重昭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眸底万千情绪。一场大战落幕,仇人伏法,同伴保全,可染满鲜血的过往,并不会就此轻易消散。许久,他再度睁眼,看向宋洄:“此番恩怨,算是了结。可过往血海,不可遗忘。往后,应当寻一日,我们一同遥祭宋家亡魂。”
“好。”宋洄重重点头,喉头哽咽。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玄手捧药碗缓步走入。连日忧心,他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抬眼看见榻上已经苏醒的重昭,苏玄明显一怔,随即,深深的松快从眼底漫出,快步走到床前。
“总算醒过来了。”苏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要乱动,安心躺着休养。”
重昭想要起身行礼,被苏玄伸手牢牢按住。苏玄将药碗递到宋洄手中:“你来喂他。神魂心力透支,这药是安神养神之用,虽苦,也要尽数服下。”
宋洄连忙应下,小心翼翼扶起重昭,一勺一勺将褐色药汁送入他口中。药汤苦涩浓重,重昭神色平静,一饮而尽,眉头分毫未皱。于他而言,肉身与精神的疲惫,远胜汤药之苦。
苏玄伸出手掌,灵力缓缓探察过重昭周身经脉神魂,细细查验之后,眉头依旧微微紧锁,却再无之前那般沉重。
“肉身无损,只是神魂耗损过重,心神消耗巨大。”苏玄缓缓叮嘱,“接下来至少半年,不可过度劳神,不可强行催动巅峰修为,切忌与人激烈斗法。需要慢慢静养,让神魂一点点复原。”
他转头看向宋洄,语气温和却郑重:“你亦是如此。虽无外伤,可心神经历巨大动荡,不可急于苦修、不可急于练剑。你们二人,都要安分静养,沉淀心境。”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两人齐声应答。
苏玄又叮嘱数句,便起身离去,前往宗主处禀报重昭苏醒的消息。
房门关上,屋内重归宁静。
重昭倚靠软垫,苏醒过后精神依旧极易疲乏,呼吸缓缓,眼底倦意深重。宋洄安安静静守在一旁,不敢高声言语,只默默坐在榻边。
复仇已经完成,仇敌已经得到惩处,所有人都活了下来。可宋洄心中那份巨大的空洞,依旧实实在在存在。他常常在深夜闭眼,眼前便是黑石山脉漫天血色,是昔日宋家大院熊熊烈火。仇恨消散,可伤痛并未随之消失。
静坐良久,重昭又缓缓开口,声音轻缓,似半梦半醒:“宋洄。”
“我在这里,师兄。”
“方才沉睡之时,我梦见黑石山脉。”重昭语调悠远,“漫天血色,满山煞气。梦里,宗主问我,如此布局,可曾后悔。”
宋洄的心骤然收紧。
重昭微微侧过头,清澈的眼眸望向宋洄,虚弱,却无比笃定:“我不悔。”
“我布局控局,保全众人,成全你的复仇。这是我的选择。”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覆上宋洄的手背,力道轻柔,“只是,往后,切莫再被仇恨裹挟。血海得报,余生,要为自己而活。我们一同,看青峰岁岁常绿。”
宋洄心口滚烫,积压多日的情绪翻涌上来。他握住重昭微凉的手掌,眼底水光浮动,却没有放声痛哭。劫后余生,泪水不再全然是悲痛,混杂着释然、庆幸,还有沉甸甸的思索。
重昭没有再多言语,心神耗尽,倦意袭来,缓缓闭上双眼,再度浅浅睡去。
往后一段时日,竹院便是静养之地。
凌风子不必日日亲临,时常遣人送来安神养魂的珍稀丹药,寥寥数句问询,关怀二人身心。苏玄每日必定前来,送药问诊,监督二人休养调息。
宋洄身体恢复迅速,半月之后,已经可以自由在院落行走。只是心境始终沉浮不定,喜悦很浅,茫然却很深。
重昭恢复的速度慢上许多。没有□□伤口流血溃烂,可神魂心力的耗损修复起来格外缓慢。多数时候他静坐读书,或是倚在竹榻休憩,稍作走动,便会觉得精神疲乏,需要立刻歇下。往日那位光芒耀眼的天才少年,褪去一身凌厉锋芒,周身笼罩一层沉静温和的气息。
宋洄包揽了院中细碎琐事,煎药,烹茶,打理庭院。他不再被滔天恨意驱动,只是安静陪伴。
一日风和日丽,秋风清浅,宋洄搀扶着重昭来到院中竹椅坐下。暖阳遍洒,层层竹叶青翠依旧。
“师兄,竹子还和从前一模一样。”宋洄望着整片竹林,低声开口,想要驱散院中沉沉的静默。
重昭身上披着一件薄绒外袍,沐浴在暖阳之下,目光遥遥望向连绵竹海,神色悠远。
“青峰翠竹依旧,只是观竹之人心境已然不同。”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到宋洄心底,让他默然无言。
景物未曾更改,可他们已经亲历过地狱般的血煞魔窟,亲手了结三年血海深仇。看过生死,见过屠戮,少年的心,早已被世事打磨,不复当年纯粹懵懂。
“宗主先前与我谈及后续安排。”重昭缓缓说道,目光依旧落在竹林深处,“待我神魂休养稳固之后,需要闭关一年,调养心神根基。而你,需要闭门三月,沉淀心境,消解复仇之后的心魔余波。”
宋洄静静听着,心中了然。这不是责罚,而是一份恰到好处的修行历练。一场惊天动地的仇怨落幕,他们最需要的,便是时间,来梳理动荡破碎的内心。
“师兄,你的神魂……”宋洄压着声音,藏不住心底的担忧。
重昭轻轻摇头,神色淡然:“道基完好无损,仅仅是神魂透支。好好调养,一年左右,便可恢复往日全盛。”说罢,他转过头,目光牢牢落在宋洄脸上,语气轻柔,“倒是你。复仇之后,心魔可曾渐渐散去?”
心魔。
宋洄闻言,心口重重一颤。
复仇结束后的空洞,亲眼目睹杀戮带来的震荡,过往灭门惨剧一遍遍在脑海盘旋。没有鲜血淋漓的惨烈代价,可心魔依旧真实存在。仇恨这座大山轰然倒塌,可废墟之下,他还没有寻到新的方向。
“我不知道。”宋洄坦然吐露心底的迷茫,声音低沉,“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堵着万千旧事。仇已经报了,可我依旧纷乱无措。”
重昭伸出手,手掌轻轻覆住宋洄的手背。掌心温度微凉,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心中空旷,是积年恨意消散;心头沉堵,是过往记忆无法抹杀。”重昭一字一句,如同晨钟暮鼓,缓缓叩击宋洄的心神,“活下来,就要将这些记忆,这些重量,一并背负前行。这便是修行。修行从来不止斩妖除魔,更重在修心。”
“不必强行遗忘血海,也不必沉溺仇恨之中。记住苦难,但不要让苦难,继续囚禁往后的人生。”
宋洄细细咀嚼这番话语,望着重昭沉静安然的眼眸,胸中翻涌的万千纷乱,被一点点抚平。
是啊,所有人都活了下来。宋家的冤屈得以昭雪,护卫平安归来,师兄安然在侧。他不该永远停留在黑石山脉的血色回忆之中。记住伤痛,却不能被伤痛困死。
他反手紧紧握住重昭的手,眼底迷茫渐渐褪去,生出一点微光。
“我懂了,师兄。我会静心沉淀,慢慢打磨自己的心。”
重昭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褪去所有清冷疏离,温和真切:“等我们休养完毕,再并肩练剑。到那时,我们的剑意,会与从前全然不同。”
“好。”
秋风漫卷,竹叶簌簌作响,清风穿过整座竹院。
经历过生死血海的两个少年,于宁静光阴之中,悄然完成一场心灵的蜕变。这场蜕变,不见刀光,不闻厮杀,却远比黑石山脉那场恶战,更加深刻悠远。
青峰万古常在,斜阳几度起落。少年心底残留的血色,会在悠悠时光之中,沉淀为坚韧的心痕,指引他们走向更加辽远漫长的修行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