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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血染旧仇宅 北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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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域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污的裹尸布,低低地压在人头顶。越是往北,空气里的味道就越发不对劲。不再是山间的清冽,也不是集镇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混杂着铁锈、腐烂血肉和硫磺的腥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子焦灼的甜腻,令人作呕。
黑石山脉,到了。
连绵不绝的黑色山峰如同僵死的巨龙匍匐在大地上,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漆黑。远远望去,山脉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血光冲天而起,那是地火熔岩的气息,也是血煞门修炼邪功汇聚而成的煞气。
宋洄勒住马,停在一处高坡上。他身上的素白弟子服早已换下,此刻穿着一身便于隐匿的玄青色劲装,脸上也刻意涂抹了些许尘土,遮掩了原本的俊秀,只露出一双墨玉般的眸子。但这双眸子,此刻却亮得骇人,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依山而建、被浓郁黑雾笼罩的巨大庄园。
那就是血煞门。
也是曾经的宋家庄园。
三年前,他就是从那里面,被父亲拼死送出的。三年后,他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一颗淬了毒的复仇之心。
身后的重昭无声地策马上前,与他并肩。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只手轻轻按在宋洄的肩膀上。那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将宋洄从那种近乎癫狂的凝视中拉回了些许现实。
“探查过了。”重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宋洄耳中,“黑石山脉外围有三处暗哨,由血煞门的外门弟子把守,修为多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内门守卫森严,每隔一炷香便有巡逻队经过。主殿那边煞气最浓,血煞老魔的气息就在那里,金丹后期巅峰的威压被阵法掩盖。”
他顿了顿,手指在宋洄肩头微微用力:“按照原计划,你带五人清理外围暗哨,制造混乱。我带剩下五人,从西侧断崖潜入。记住,你的首要目标是那个当年带头屠戮宋家的三煞使,不是血煞老魔。我会暗中控局,不必有所顾忌。”
这是他们反复推敲过的计划。重昭要给宋洄一次亲手了结仇恨的机会,他隐匿自身真实修为,只做幕后兜底之人,不让旁人插手这份属于宋洄的恩怨。
宋洄深吸一口气,那腥臭的空气呛得他肺部生疼,却也让他无比清醒。他缓缓点头,转过头,看向重昭。四目相对,无需言语,所有的决绝、担忧、信任和嘱托,都在这一眼中交流殆尽。
“保重。”宋洄只说了两个字。
“彼此。”重昭回握了一下他的肩膀,随即松开,翻身下马,对身后十名护卫打了个手势。护卫们无声点头,眼神坚毅,早已做好行动准备。
行动,开始。
宋洄带着五名护卫,如同五道幽灵,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扑向最近的一处暗哨。那是一座建立在乱石堆上的小木楼,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传来骰子滚动和粗野的咒骂声。
宋洄打了个手势,两名护卫立刻绕到木楼后方,堵住退路。他自己则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贴近木楼,手中秋水剑已然出鞘,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蓝光。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木楼的窗户被震碎,宋洄如一道青烟般射入。里面两个正在赌钱的血煞门外门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咽喉处便已多出了一道冰凉的红线。他们瞪大了眼睛,似乎想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随即软软倒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肮脏的桌面上。
干净,利落。宋洄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那两具尸体一眼。这种人,手上必然沾满了鲜血,死有余辜。
另外两处暗哨也被同步解决。重昭挑选的护卫,个个都是精锐,配合默契,下手狠辣。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外围的三处暗哨便被拔除,连一丝警报都未能发出。
做完这一切,宋洄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地狱,还在后面。
他按照约定,点燃了一支赤红色的信号箭,箭矢拖着长长的尾焰,射入漆黑的夜空,随即炸开一朵微小的红花。这是给重昭的信号——外围已清,可以行动了。
几乎在信号箭升空的同时,血煞门内部骤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庄园之内顿时火光四起,喊杀声阵阵,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重昭并未亲自大肆厮杀,只是搅动局势,将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尽数吸引过去。一众清风宗护卫皆处在重昭暗中布下的护御结界之内,不受致命凶险,全员安然无恙。
“走!”
宋洄低喝一声,带着五名护卫,直插血煞门腹地!
凭着记忆,他七拐八绕,穿过一片狼藉的练武场,跨过一具刚刚倒毙的守卫尸体,终于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如今却挂满了骷髅灯笼的主殿偏厅。这里,曾是宋家的待客花厅。
偏厅大门洞开,里面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和酒气。七八名血煞门弟子倒在血泊之中。大厅中央,身着血袍、满脸横肉的三煞使捂着流血的肩膀,神色惊惶。
重昭一袭青衣立在他对面,刻意收敛真实实力,只维持着金丹初阶的表象,将三煞使死死牵制,并不下杀手,只为等候宋洄到来。
“重昭!留他性命!”宋洄嘶吼一声,如同受伤的野兽,身形一闪,便冲入了大厅!
重昭闻声回头,看见宋洄到来,手腕微转,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将战场的主导权交到宋洄手中。
三煞使见又冲进来一人,见宋洄修为不过筑基后期,又惊又怒:“哪里来的小杂种!敢坏你三爷爷的好事!滚开!”他挥手打出一道血色掌印,掌风凌厉。
宋洄却不闪不避,秋水剑一抖,使出清风宗基础剑诀中的“流风回雪”,剑光如织,瞬间将那血色掌印绞得粉碎!他借力一踏,身形如电,直逼三煞使面门!
“筑基后期?怎么可能!”三煞使大惊失色。三年前,这小子还是个任人宰割的孩童,如今竟有如此修为?但他毕竟是金丹中期,反应极快,手中血刀一横,硬接了宋洄一剑!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三煞使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连退数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脸色一阵潮红。他惊骇地看向宋洄,终于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是你?宋家的余孽!”他失声尖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恐惧。
“余孽?”宋洄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眼中却是彻骨的冰寒,“没错,是我。宋洄。三煞使,三年前,宋家一百零三口,死在你手下的,可还安息?”
他一步步逼近,秋水剑上杀气凝聚,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低了几度。
三煞使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一种被蝼蚁反噬的羞愤。他咆哮一声,周身血气暴涨,使出血煞门的秘法,修为短暂暴涨,血刀带着凄厉的鬼哭之声,向宋洄劈来!
“小杂种!当年让你跑了,今日便让你形神俱灭!”
这一刀,开山裂石!
宋洄异常冷静,脑海中飞速闪过重昭平日教导他的种种应对之策。他脚下步伐一错,使出一招“踏雪无痕”,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同时秋水剑如毒蛇出洞,直刺三煞使肋下空门!
“噗!”
剑锋入肉,带起一蓬血花!
三煞使惨叫一声,攻势一滞。他悍勇成性,不顾伤势,反手一刀劈向宋洄面门。
宋洄眼中厉色一闪,体内灵力疯狂涌入秋水剑,剑尖一抖,化作三点寒星,分别刺向三煞使的咽喉、心口和丹田!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煞使的动作瞬间僵住,血刀停在半空,再也无法落下。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胸口那三个汩汩冒血的窟窿,眼中充满了不甘、惊骇和茫然。
他堂堂金丹中期修士,血煞门三煞使,竟然败在了一个筑基后期少年的手中。
“你……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喷出大口的鲜血。
宋洄面无表情,上前一步,握住剑柄,狠狠一拧!
“咔嚓!”
剑锋搅碎了心脏。
三煞使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最终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鲜血,溅了宋洄一脸一身。温热,粘稠,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冷却的尸体。三年日日夜夜,刻骨铭心的仇恨,此刻终于了结。
预想之中的狂喜并没有如期而至。一股庞大而空洞的浪潮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支撑他熬过无数黑夜的执念轰然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
这就是复仇吗?
仅仅只是结束一个仇人的性命而已。
死去的族人,父亲兄长,再也回不来了。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温热的血污,望着掌心刺目的猩红,眼神一阵恍惚。
就在这时,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如同潮水自高空轰然倾覆而下,整片厅堂的砖瓦簌簌震颤!
“哪里走!”
怒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血色身影一闪,血煞老魔骤然出现在厅门之外,枯瘦的身躯笼罩在滚滚血煞雾气之中,眼窝深陷,双目赤红,满身戾气。金丹后期巅峰的威压铺天盖地压落而来。
“三弟!”血煞老魔一眼望见地上三煞使的尸体,嘶哑的嘶吼如同夜枭泣鸣,滔天杀意弥漫四野,“你们竟敢杀我三弟!今日,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我要将你们魂魄抽出,永世受血火煎熬!”
他手掌猛然抬起,漫天血色掌印如雨倾泻而出,封死了所有逃生的路径。
宋洄心神一凛,握紧秋水剑,便打算挺身迎战。
下一瞬,重昭移步,静静站到了宋洄的身前。
方才与三煞使缠斗时刻意伪装出的弱势荡然无存。他衣袂整洁,周身不见半点伤痕血迹,清泠的气息缓缓舒展。在外人眼中,他只是一名普通金丹修士,可此刻,那被刻意长久压制的真实力量,悄然显露冰山一角。
血煞老魔亲眼见到重昭挡在前方,心中认定这不过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后辈,狞笑着催动全部修为,将血煞门数百年修炼的邪力尽数调动。漫天血光翻涌,一道宏大的血色刀罡撕裂夜空,呼啸劈斩而下,威势骇人。
“受死!”
刀罡还未近身,重昭手中那柄断剑缓缓抬起。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炫目的光华大肆外放,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剑横挥而出。
澄澈浩然的剑意骤然迸发,纯白剑光一闪,直面那滔天血煞。
铮——!
清越剑鸣响彻偏厅内外。
那道足以毁灭寻常金丹修士的血色刀罡,接触到剑光的刹那,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血色雾气消散于空气之中。反震之力滚滚回弹,血煞老魔猝不及防,接连向后踉跄数步,胸口气血剧烈翻腾,满脸的狂妄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这才幡然醒悟,眼前之人,一直在藏!
从潜入血煞门,到牵制三煞使,从头到尾,对方都在收敛实力,演戏欺瞒。
血煞老魔又惧又狂,不肯接受现实,口中念动邪咒,周身无数血色分身幻化而出,万千血色利刃自四面八方蜂拥袭来,欲要将二人绞杀。
重昭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戾气。
断剑再度轻扬。
一剑落,万煞俱寂。
浩然剑道剑意席卷开来,污秽的血煞之气被层层涤荡。漫天分身瞬间破灭,数不清的血色利刃尽数消融,如同冰雪遇沸汤,不堪一击。境界的绝对差距,正邪功法的天然克制,在此刻展露无遗。
不过短短数招,血煞老魔所有攻势尽数瓦解。重昭剑尖一点,精准落在他丹田大穴,凌厉剑意瞬间封死他周身全部经脉,一身数十年苦修的修为就此禁锢。
血煞老魔浑身力气一空,扑通跪倒在地,血色褪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终于明白,今夜不是入侵者自投罗网,而是血煞门,闯入了一尊强者布下的局。
重昭并未取他性命。血煞老魔手上血债累累,罪证确凿,应当交由清风宗,交由正道宗门公开审判,明正典刑。
危机顷刻之间已然平息。
院内各处,厮杀渐渐停歇。十名清风宗护卫安然集结,无一人负伤,按照重昭早先的安排,已经控制住血煞门残余的一众党羽。
硝烟慢慢散去。
重昭收剑,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宋洄。
少年依旧站在满地血腥之中,秋水剑垂落,剑尖的血珠一滴一滴砸落在青砖地上。大仇得报,可他眼底的烈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片荒芜沉沉的死寂。仇恨消散之后,余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与空虚。
重昭缓步走近,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拭去宋洄脸颊尚未干涸的血点,动作温和,没有多言,不去打扰他翻涌的心绪。
北域灰蒙蒙的夜空之下,黑石山脉依旧沉寂,暗红色的地火微光遥遥闪烁。
血海深仇,亲手了结。
可灼伤灵魂的伤痛,并不会随着仇人的死亡,就此彻底消散。复仇的终章落幕,前路漫漫,属于宋洄的修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