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烧尽时》夏月叶修

1、开学 高中开学施

　　九月的香樟把整座老县城浸在浓烈的绿意里，细碎的白花落在教学楼的走廊栏杆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准高中生的夏天往往有着悲喜交加。
　　自从中考完之后浪了一个暑假，高中生活要开始了。今天开学报到，也不知道徐络颖和施情瑶一个班的。她们两个希望分到一个班啊，要不然这个高中就简直太无聊了，以徐络颖的性格交到朋友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无所谓了好歹她们两个考进了一个学校，就算不在一个班也能天天见着。徐络颖学校离家还挺近的，走路15分钟就能到。她先问施情瑶出没出门。
　　“喂，你还有没有出门呐。”徐络颖先发条微信问施情瑶。“叮”，“我马上就到了，你快点出门吧”。徐络颖收拾收拾东西“得嘞，我现在就出门。”
　　女孩背着白色书包，扎着清爽的高马尾，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眉眼干净鲜活，带着刚入高中的懵懂与热烈。看见徐络颖的瞬间，她眼睛一亮，穿过人群扑过来，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 “徐络颖，我们又在一个学校，太好啦！”从初中黏到高中，形影不离，无话不谈。她们许诺过要做一辈子最好的朋友，要一起熬过三年题海，一起奔赴远方，永远不会走散。
　　“瑶瑶，我真希望咱们两个能一个班呢。”徐络颖轻声叹气。“就算咱俩不在一个班也能互相照应，对吧？别想这么多以咱俩坚固不摧的友谊就算不在一个班又能怎样？”苏瑶笑笑。“你说的简直太对了，咱们赶快进去吧，不要当最后一个进去的。”徐络颖拉着苏瑶走进学校。
　　新生报到处左转，映入眼帘的是教学楼，教学楼门口贴着分班信息。“诶诶瑶瑶咱俩都是三班的。这简直太棒了！”徐络颖指着她们俩的名字。“那就快走吧。”施情瑶和徐络颖走向教室。
　　进了教室，看同学们应该都是随便坐的，施情瑶和徐络颖选了两个靠墙的位置。“哎，徐络颖你说咱们班能不能有帅哥？”施情瑶小声说道。“你怎么还这样？到哪第一件事儿先看帅哥。有没有点儿出息。我跟你说上高中被摧残的就没有一个长得帅的，你想找对象死了这条心吧。”徐络颖打趣到。“哎呀，我就说说而已，上高中就是为了学习的嘛，喜欢看帅哥乃人之常情。”施情瑶戳戳徐络颖。“咱别说了，人快到齐了。”徐络颖把头扭过去。
　　九月残蝉藏在连片香樟树冠里，绵延整条入校林荫道。层层深绿叶片筛碎金箔似的日光，细碎乳白色樟花簌簌落在水泥步道，踩上去轻软发香。教学楼外墙爬满墨绿色爬山虎，风一吹就翻出浅青的叶底。操场边缘栽着一排木槿，粉白花瓣落满红色塑胶跑道，远处升旗台旁的梧桐枝桠舒展，细碎风声混着新生嘈杂的说笑声飘过来。走廊护栏摆着各班培育的太阳花，午后暖风卷着粉笔灰、青草与樟树独有的清苦香气，漫满整座校园。
　　全校高一新生按班级列队在礼堂里面坐好，五颜六色的衣服连成一片整齐的人海，所有人坐在礼堂里，连说话都只敢压低声音，被巡查的教导主任一眼扫到，便立刻噤声。
　　礼堂里的大屏幕上展示着“高一新生开学典礼”这几个大字。徐络颖和施情瑶坐在在礼堂中段，刚想偷偷说几句悄悄话，前排班主任猛地回头递来一记严厉的眼神，她们只好乖乖坐直，目光落向前方大屏。
　　等各班队伍全部整顿完毕，嘈杂的礼堂瞬间安静下来。校长一身深色正装，神色肃穆地缓步走到话筒前，伸手轻敲两下，刺耳的电流声传遍整片场地，所有人下意识绷紧脊背。
　　他没有半句温和客套，开篇便是掷地有声的告诫，声音透过扩音器嗡嗡震荡在空气里，字字都带着压迫感。
　　校长讲话的十多分钟里，有些同学按耐不住，不少学生悄悄泛起迷瞪，却没人敢大幅度乱动。徐络颖侧头瞥了眼身旁的施情瑶，女孩眉头微蹙，听得格外认真，彼时她满心只有好好学习、和朋友并肩考取重点大学的念头。
　　校长话音落下的刹那，全场响起整齐划一、毫无起伏的掌声，短促又规矩。
　　教导主任上前收尾，高声安排各班有序带回，队伍缓缓挪动，人声慢慢重新泛起。此刻校园秩序井然，所有人都被灌输着“以学业为重”的道理。
　　离开礼堂之后，施情瑶和徐络颖一起回到班里，老师说了一些开学必备的东西和重要的通知，没过多久第一天的返校就结束了。
　　施情瑶和徐络颖一起走出了校门，施情瑶先拉着徐络颖说起来了话“徐络颖这之后还要军训一周诶，这和谁都不熟会不会很尴尬呀？这大太阳晒得这么猛烈，训完之后我要变黑10个度了，我是真的不想军训啊。烦死了。”徐络颖拍拍施情瑶的肩膀“社交问题你不用担心啊，你不还有我呢吗？就算你谁都不认识，你也认识我吧。军训一定要做好防晒啊，要不然晒成黑蛋了，或者你能不能请假呀？”施情瑶叹气道“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怎么请假呀。”徐络颖拉着施情瑶离开了学校。“回家准备准备喽，后天军训。”
　　九月正午的太阳毫无保留地烘烤着塑胶操场，空气闷得像扣了层滚烫的塑料膜，连风都带着灼烧人的温度。
　　徐络颖站在队列里，后背的迷彩服早被汗水浸透，牢牢黏在脊背上，布料粗糙地蹭着皮肤，又痒又疼。额前碎发湿哒哒贴在眉心，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进衣领，激起一阵发痒的潮热。她不敢抬手擦，教官锐利的目光正扫过每一个人，稍有小动作就要被站军姿十分钟。
　　身旁的施情瑶偷偷侧过头，用气音小声抱怨：“我的腿快僵断了，站了快四十分钟了。”
　　徐络颖眼皮都懒得抬，只能微微动了动眼珠示意自己听见。双腿绷得笔直，脚后跟并拢，膝盖用力往后顶，酸痛顺着小腿蔓延到大腿，发麻的感觉一阵接一阵涌上来。视线死死盯在前方教学楼的墙根，眼前时不时晃起细碎的金星。
　　前排一个女生实在撑不住，身子轻轻晃了一下，下一秒教官洪亮的声音立刻响起：“那位同学，出列，单独站五分钟！”
　　女生红着脸走出队伍，孤零零站在操场正中央，直面最烈的日光。队伍里顿时没人再敢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教官终于吹哨，一声“稍息”落下的瞬间，整片队列齐刷刷松了口气，此起彼伏的喘气声散开。大家纷纷抬手抹脸上的汗，有人弯腰捶打酸胀的小腿，有人蹲在地上大口喝水，塑料矿泉水瓶被捏得咯吱响。
　　施情瑶直接半蹲下来，苦着脸揉脚踝：“早知道军训这么折磨人，我假期绝对天天跑步。”
　　徐络颖靠着旁边的栏杆，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仰头灌下半瓶凉水，抬眼看向天边刺眼的太阳，看着操场上一片片灰绿色的迷彩身影，忽然觉得，这场滚烫又难熬的军训，是属于高中最特别的开场。
　　军训第二天的日头依旧毒辣，熬完一上午枯燥的队列训练，教官终于抬手准许全员原地休息。
　　燥热的操场瞬间松弛下来，整片迷彩方阵轰然散开。同学们三三两两瘫坐在树荫下、操场边的台阶上，纷纷扯着衣领透气，手里的矿泉水瓶不停摇晃，驱散满身的燥热与疲惫。
　　施情瑶和徐络颖靠着操场边缘的梧桐树干并肩坐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两人汗津津的脸上，勉强挡住几分灼人的日光。双腿积攒的酸胀感彻底翻涌上来，施情瑶长长舒了口气，抬手胡乱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目光百无聊赖地扫向不远处的隔壁班级队列。
　　隔壁班的队伍也在休息，喧闹的人群里，一个男生格外惹眼。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瘫坐抱怨、嬉笑打闹，只是随意地站在队伍侧边。宽松的迷彩服穿在他身上不显臃肿，反而衬得身形挺拔利落，肩背舒展笔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烈日的燥热，衬得他眼眸干净澄澈，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不同于其他男生满头大汗、狼狈疲惫的模样，他气质清清爽爽，连微微泛红的耳尖，都透着少年独有的干净青涩。
　　施情瑶的目光下意识地定格在他身上，挪不开分毫。心底像是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骤然漾开层层细碎的涟漪。十七岁的心动从来都猝不及防，没有任何铺垫，就这么突如其来地撞进心底。
　　她悄悄屏住呼吸，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心底泛起一阵细碎又羞涩的悸动。原来军训枯燥滚烫的夏日里，真的会有这样让人一眼心动的少年。她悄悄在心里感慨，隔壁班的男生，也太好看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欢喜，隐秘又滚烫，轻飘飘地裹住了燥热的夏日，让原本难熬的军训，忽然就多了一丝值得期待的微光。
　　而身旁的徐络颖，余光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在看到那个男生的第一眼时，她的心就轻轻顿住了，这个人好眼熟。那张熟悉的眉眼，瞬间拉回她尘封已久的小学记忆——是杜辰梵，她没有联系了整整三年的小学同桌。
　　小时候朝夕相处、打打闹闹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她万万没想到，会在高中军训的操场上，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重逢旧人。
　　旧友重逢的惊喜、久违的熟悉感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心底藏着独属于自己的雀跃与感慨。她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眼神发亮、偷偷注视着杜梵辰的施情瑶，嘴角的笑意悄悄敛了下去，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感觉。
　　她没有出声，没有告诉施情瑶自己和杜辰梵熟识的过往，没有打破此刻安静的氛围，更没有戳破朋友眼底藏不住的青涩心动。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低头假装整理着自己的迷彩袖口，将这份独属于自己的、隐秘的重逢欢喜，悄悄藏在了盛夏的风里。
　　树荫下的风懒洋洋的，卷着盛夏滚烫的热气，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施情瑶没察觉身旁朋友的心事，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黏在隔壁班的少年身上。
　　杜辰梵大概是站得久了，微微侧过身，抬手随意地抓了抓被汗打湿的头发。少年的动作干净又松弛，没有半点刻意耍帅的痕迹，却偏偏撞得施情瑶心口轻轻一颤。他低头听身边同学说笑，唇角浅浅弯起一点弧度，眉眼温柔干净，褪去了军训的凌厉疲惫，多了几分温柔的少年气。
　　施情瑶的耳朵莫名发烫，脸颊也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她赶紧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低头拧矿泉水瓶盖，指尖却微微发颤。长这么大，她从未有过这样奇怪又青涩的感觉——明明只是远远的一眼，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停扑腾的小兔子，怦怦的心跳声盖过了操场上所有的喧闹。
　　枯燥的站军姿、磨人的齐步走，好像一瞬间都不难熬了。只要抬眼就能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燥热的夏日，居然也变得温柔起来。
　　“你在看什么呢？脸这么红。”徐络颖轻飘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试探。
　　施情瑶心里一慌，慌忙把瓶盖拧紧，埋着头含糊道：“没、没什么，太阳太晒了有点热。”
　　“你不会中暑了吧？”徐络颖摸摸施情瑶的脑门。
　　“哎呀我没事，你不用管我了。”
　　她不敢看徐络颖的眼睛，生怕眼底藏不住的小心思被一眼看穿。十七岁的心动是最隐秘的秘密，羞于启齿，只敢偷偷藏在余光里。
　　徐络颖看着她慌乱掩饰的模样，心里了然，轻轻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她静静望着不远处的杜辰梵，眼底是别人看不懂的缱绻回忆。
　　小学六年的同桌时光，是她藏了很久的温柔。小时候江叙总把早餐的牛奶分给她，运动会跑累了会停下等她，被同学起哄打闹时，会下意识护在她身前。后来小学毕业分班，两人断了联系，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了。可偏偏，在蝉鸣聒噪的盛夏，在满是迷彩的操场上，她重逢了年少的旧人。更巧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偏偏对他一见钟情。
　　一种极其微妙、复杂的情绪缠上心头，有重逢的欣喜，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林溪轻轻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她没有说破，也不想说破。就这样安静看着，好像也挺好。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隔壁班的休息时间结束了。
　　杜辰梵随着队伍站直身体，挺拔的身姿在一众迷彩服里依旧耀眼。似乎是不经意间，他的目光轻轻扫过这边的树荫。
　　视线掠过人群，最后淡淡停留在她们的方向一瞬。施情瑶的呼吸骤然一停，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疯狂狂跳，连指尖都瞬间绷紧。她紧张得不敢眨眼，生怕和他对视，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可那道视线只是短暂停留，便转瞬即逝。
　　施情瑶收回目光，跟着教官的口令，抬手摆正军姿，神情认真又端正，仿佛刚才那不经意的一瞥，只是少年无心的余光扫过。
　　即便如此，她的脸颊还是彻底烧了起来。心底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而徐络颖看得清清楚楚。
　　她认得他那个眼神，漫不经心，干净疏离，和小时候看向她时温柔明亮的眼神，早已截然不同。
　　几年时光，少年早已长大，褪去了年少稚气，变得清冷又挺拔，也早已不记得当年那个天天和他拌嘴的小同桌了。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盛夏燥热的气息。树荫下两个少女依旧并肩坐着，心事却早已截然不同。
　　一个怀揣着盛大又热烈的一见钟情，为少年无心的一瞥脸红心跳，对枯燥的军训生活生出无数温柔期待；一个藏着无人知晓的旧时光与隐秘心事，安静看着眼前一幕，把所有的回忆与遗憾，悄悄融进了滚烫的夏风里。
　　后几天军训大家也变得熟了起来，互相都叫的出来名字，在一起说话聊天。
　　施情瑶最近两天，目光总不受控制地往隔壁班飘。
　　站军姿的时候，她眼珠悄悄往侧边转，穿过层层攒动的人头，精准锁定身形清瘦挺拔的杜辰梵；原地休息，同学扎堆打闹说笑，她看似跟着搭话，余光却一遍一遍落在那个陌生男生身上；就连各班拉歌比拼，全场吵吵嚷嚷，她的心不在焉，视线依旧反复流连隔壁班队伍。
　　她自己都说不清缘由，只是单单看着那个背影，心底就泛起细碎的悸动，控制不住地想去多看几眼。
　　这频频侧目、偷偷张望的小动作，全被身旁的徐络颖看了个清清楚楚。
　　两人并排站在二班队列，徐络颖的位置刚好能将施情瑶所有走神的模样尽收眼底。短短两天军训，她已经撞见苏晚数十次偷瞄隔壁，女孩眼底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懵懂心动，直白又明显，毫无掩饰。
　　徐络颖看破，却半个字都没有提起。她只是默默将一切收在心底，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安静的样子，不打趣，不追问，更不会戳破少女藏不住的小心思。
　　身边同班女生轻轻碰了碰徐络颖的胳膊，压低声音八卦：“施情瑶怎么总往一班看啊，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徐络颖往一班看看指尖捻了捻湿透的军训袖口，淡淡扯出一抹浅笑，轻声打圆场：“估计是看热闹吧，一班刚刚教官罚跑，人多新鲜。还有时不时出来表演个节目的。”她刻意帮施情瑶遮掩，没有点破她目光的落点始终是那个陌生男生。
　　中途解散休息，施情瑶借口去小卖部买水，特意绕远路经过一班的休息区，脚步放得极慢，明目张胆地往人群里搜寻杜辰梵的身影。恰好杜辰梵抬头，茫然地对上她的视线，全然不认识眼前这个频频偷看自己的女生，只是礼貌地移开目光。
　　施情瑶猛地慌了神，耳尖瞬间烧红，仓促加快脚步逃开。
　　树荫下的徐络颖完整看完了全过程，垂眸拧开矿泉水，小口抿着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杜辰梵全然陌生，对两个女孩毫无印象，安静坐在队伍边擦汗，从未留意两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烈日炙烤操场，哨声吹响归队的口令，施情瑶下意识又侧过头看向隔壁一班。
　　徐络颖静静站在她身侧，将这份青涩直白的暗恋尽收眼底，依旧选择缄口不言，把少女最初的心动，藏在了只有自己知晓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