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变成夹心饼干了……》固火明山

3、碰瓷是吧？ 我会爱上你

　　谢醒撑着手臂把自己从沙地里拔起来，环顾四周。
　　头顶是倒悬的钟乳石，脚下是细碎的白沙，岩壁上刻满古老而繁复的封印纹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甜香。
　　碧落秘境的传送阵是上古修士布下的，按修为和因果值分区的，低修为传外围，高修为才会传到核心。
　　按原著进度，沈长歌现在应该被传送到碧落秘境的外围区域，“豁然开朗”，“芳草鲜美”，“如入桃源”，在绿荫下愉快地捡剑胚，从此一路风光无限。
　　眼前这个满壁封印的阴森山洞，到底哪个地方跟“如入桃源”沾边了？！
　　这时，谢醒脑内的数据库终于自动弹出了匹配结果。
　　碧落秘境·核心区。
　　谢醒倒吸一口凉气。
　　她记得很清楚，花后后写这个场景时水了整整两千字，描写这座岩洞有多恢弘、古老而危险。洞里的每一条纹路都是上古神祇的一道封印，层层叠叠锁住那盏琉璃灯里的灭世灯神，容灯。
　　花后后在（没人看的）后记里提过，这个Boss的灵感来自《一千零一夜》里的灯神，那个被封在神灯里三百年的阿拉伯精灵。不是东方体系里的灯妖、灯魅，也不是修炼成精的灯盏化形。
　　《万界仙途》虽然是本仙侠爽文，但花后后写怪物设定的时候不是很安分守己。东西方的神祇、奇兽、志怪传说，只要够酷够新鲜，花后后都能毫无心理障碍地杂交进自己的世界观里。
　　北境冰原盘踞着形似狮鹫的妖鸟，南海漩涡深处沉睡着上古章鱼状的镇墓兽……沈长歌一路升级打怪，打的妖怪能凑出一本世界民俗百科。
　　谢醒确实觉得有点串味，但作为带过数百个宿主、横跨过数千个世界、见过西方巫师开高达和东方剑修在外太空打架的金牌系统，谢醒认为花后后的创新点完全无伤大雅。
　　容灯被封印在秘境核心区，她又不修仙、不争霸、不参与主线剧情，等抱上萧灵素的大腿，她往谢家后院一缩，就是天塌下来也压不到她头上。
　　这是全书最重要的节点之一。沈长歌在金丹已成、剑意大成、萧灵素在洞外替他护法的情况下，才敢踏进这里，与容灯激战了九天九夜，差点连金丹都被震裂，最后靠萧灵素从洞外打进来的一道天光才险胜，获得他后期的核心神力，踏出问鼎仙界的关键一步。
　　但现在不是前期吗？！
　　她一只练气都没有的纯凡人，沈长歌一个练气中期的菜鸟，凭什么被扔到这个起码金丹后期才有资格踏入的地方？
　　不对劲啊！
　　“变量”至少要做出一个足够分量的行动才能触发剧情偏移，可她穿来之后一句多余的台词都没说，更别提插手任何剧情节点，充其量是一只趴在叶片上晒太阳的毛毛虫，完全没有蜕变成蝶的趋势。
　　谢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她不太想承认的猜测。
　　会不会是她这个“外来物”的因果值太特殊了？
　　她的底层代码跟这个世界的原生逻辑本来就不完全兼容，秘境把她跟沈长歌绑定在一起传送的时候，她的系统残留数据可能会被误判成某种高阶因果值，于是传送机制把他们往上提了几个档位，直接扔进了核心区。
　　不会吧……
　　管理局好歹也是个高维机构，连这点兼容都做不好吗……

　　沈长歌在她不远处也爬了起来，神色惊疑不定。
　　他显然没有谢醒那么敏锐的危机意识，很快注意到岩洞深处一个用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高台。
　　那上面放着一盏半透明的琉璃宝灯，灯身流转着黯淡的金色光华。
　　“那……那是何物？”沈长歌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对那盏灯既感到敬畏，又充满了渴望。
　　原著里他就是在这击败了灯神，得到了神力的种子。
　　但不是现在啊大哥哥！
　　那是大后期才能见到的Boss房核心道具，原著第四千一百零七章才该出现的东西啊！！！
　　谢醒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无数修仙文里的经典桥段：封印的妖物、作死的炮灰、误触机关后原地蒸发、男主大显身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告诉沈长歌情况，一股奇异的吸力便从宝灯上散发出来，直冲她的神识而来。
　　大脑深处某个沉睡的模块被强行激活了，一股灼热的信息流粗暴地灌入她的神识。
　　【警告！检测到高维代码干扰！剧情偏离！】
　　【剧情偏离度：异常。】
　　【未知程序正在尝试改写本地规则……】
　　【核心指令——】
　　什么东西？！她档案都封存了，谁把她模块又打开的？退休员工没人权是吧？！
　　莫非是管理局发现她退休金多算了，打算返聘她再干三百年？
　　谢醒疼得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一边吸气一边在心里狂骂管理局。
　　那盏灯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痛苦，原本黯淡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而狂躁，高台开始剧烈震动，台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无数金光从中喷薄而出。
　　沈长歌被这股强大的气浪掀翻出去，撞在岩壁上，晕了过去。
　　谢醒也想晕，但她脑内那团混乱的代码正和古灯的封印之力打得不可开交，连昏迷都成了一种奢侈。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盏琉璃古灯从黑曜石台上缓缓升起，然后……
　　炸了。
　　万千金色光羽铺天盖地地迸射开来，整个岩洞被照得亮如白昼，封印纹路在光芒中寸寸龟裂，碎石簌簌而落。
　　谢醒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但光芒还是从指缝里涌了进来，烫得她眼皮发酸。

　　等到那阵灼目的金光终于开始收敛，谢醒睁开眼，发现岩洞中央多了个人。
　　漫天的金色碎片纷飞着落向他，在触到他之前便化作流辉，温驯地沿着他的轮廓滑落下去，仿佛它们本就从他的衣褶间散落。
　　他身上穿着一件仿若用月光与流霞织就的薄衫，近乎透明，又什么也看不真切，从衣料深处流淌出的细碎光泽随着他缓缓垂落的银发起伏明灭。
　　洞顶的钟乳石倒映着他发间漏下的细碎金光，满壁的古老封印纹路像被点燃的灯河，衬他不够，配他不够，连光也只能做他衣角边沿的吉光片羽。
　　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粹的金色眼眸，茫然与空洞在其中交叠，可即便如此，惊心动魄的美感仍旧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毫无预兆、毫无余地。
　　谢醒几乎忘了呼吸。
　　她从业三百年，见过的神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惊鸿一瞥”级别的帅哥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剑仙清冷、魔尊邪魅、谪仙飘逸，英俊如刀削斧凿，俊美若妖孽横行，清冷如高岭之花……
　　谢醒在系统后台看着宿主们被追求、被倒贴、被强取豪夺，数据库里光“绝色”这个标签下的男主就挂了八千多个条目。
　　她以为自己的审美阈值早就焊死在顶格了，可面前这位硬是在焊死的顶格之上又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谢醒再次逐句检索《万界仙途》关于容灯的描写。
　　书中写容灯“威压如岳”、“金光灼目”、“一击之力撼动洞天”，和男主交手三百回合，刀光剑影劈山裂石，男主险胜，取了神力扬长而去。
　　至于他长什么样，从头到尾统共不到二十字：银发金瞳，通身流转金芒，不辨形貌。
　　不辨形貌？
　　谢醒看着眼前这张脸，内心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惨叫。
　　这叫不辨形貌？
　　《万界仙途》总共一千五百多万字，男主后期大战灯神将近五十章，居然没提他长这样？！
　　盲盒隐藏款都会在包装上放一张剪影吧！
　　暴殄天物啊……
　　这可是能让一个阅尽千帆的系统从业者当场宕机的史诗级美貌，花后后但凡在正文里详写一下这位如何“容貌昳丽”或“风华绝世”，再给这位约个稿、出个周边、配个cp，这本书也不至于扑成那样。
　　花后后，你可能懂什么是小说，但你完全不懂什么是市场化运作，什么是赚钱啊！

　　三百年007工作形成的职业病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不会因为谢醒心里在尖叫就自动关闭，也不会因为被一张脸震撼到短暂失语就下线。
　　谢醒的职业本能正在后台高速运转着分析数据，输出观测记录。
　　容灯离她不到一臂，以花后后描写中的出手速度，金光贯日从凝气到爆开大概需要零点三秒，覆盖范围三丈，穿透力足够击碎金丹初期的护体灵罩。
　　谢醒默算完毕，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她要调用那次最终权限吗？
　　管理局给她的底层逻辑改写权的调用是意念触发的，理论上比物理攻击快，只需要一个明确的念头就能完成锁区和覆写；代价是这份权限只有一次，用完了就没了。
　　谢醒不太想这么早就动这张底牌。
　　但也仅仅是“不太想”。谢醒更不想被金光贯日均匀涂抹在岩壁上。
　　如果容灯抬手，她会毫不犹豫地用最高权限覆写这块区域的规则。

　　容灯悬浮在半空中，似乎对自己的身体还不太适应，垂着眼皮看了自己的手指。那眼神茫然、柔软而无措，跟花后后写的“见谁打谁”差了十万八千里。
　　原著中容灯从灯芯里化形而出，一句话都没说，抬手就是一记金光贯日直取沈长歌面门，出场即开战，出手即杀招，沈长歌金丹后期的修为，扛了第一击就吐了血，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
　　而现在面前这个金色生物看起来……显然没有敌意。
　　如果这个世界的数据已经和原著出现了偏差，那她依赖原著做的任何判断都可能失效，包括“先发制人”这条。
　　这时容灯抬起眼，目光落在谢醒身上。
　　“你是……谁？”他问。
　　他的声音沙哑又清冽，像溪水流过碎玉，可语调却慢得古怪，是久未启齿的滞涩。
　　谢醒看着面前这位从金光里走出来的绝世大美男，又看了看旁边撞墙晕过去的原著男主，大脑飞速运转。
　　坏了，原定的剧情被她携带的高维代码一冲，好像出了天大的Bug。
　　容灯的状态非常诡异。他明明是一个被封印了三百年、被诅咒扭曲的灭世灯神，但目前展现出的行为模式更像一个刚刚被格式化过的新生体，话都说不利索。
　　容灯歪了歪头，银发从他肩侧滑落一缕，挂在臂弯的薄衫上。
　　他像一只第一次见到其他生物的幼犬，谨慎又好奇地观察了她片刻，然后缓缓降低了高度，虚悬在沙面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
　　他在靠近？
　　谢醒心中霎时警铃大作。
　　原著那五十章里容灯从头到尾没有靠近过沈长歌，所有的伤害都是隔空造成的：金光贯日、金羽化刃、灵波震荡……
　　那他在干什么？
　　一个以远程爆发见长的灭世级神明，为什么要靠到离自己这么近的距离？
　　莫非是什么原作中没写到的杀招？
　　谢醒已经做好了在零点三秒内调用权限的准备，弓弦保持着满而不发的状态，直到容灯从光晕中探出一只手，笨拙地戳了戳她的脸颊。
　　他的指腹很凉。
　　谢醒愣在原地。
　　她接触过的大多数神祇，无论善恶，都自带威压，写在面板上叫“神威阈值”，高到一定程度甚至能让低阶生物直接湮灭。作为系统，谢醒对这类数值向来无感，但她见过许多宿主被神威压得脸色发白、膝盖打颤的样子。
　　这具身体是肉体凡胎，如果容灯身上带着原著里那种“威压如岳”的气势，在这么近的距离，她应该已经被涂抹在地上了。
　　但她并没有。
　　谢醒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感觉到危险。
　　她决定先试探一步：“你是容灯？”
　　容灯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眼睛骤然亮起来。他又往谢醒的方向凑近了一点，声音里带上了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冀，却并不敢看她：“你知道我的名字？你……是来接我的吗？”
　　谢醒：“……？”
　　接？谁来接？接什么？
　　好糟糕的台词！
　　容灯垂下眼睫：“现在是，第三个一百年……”
　　谢醒的胃往下沉了沉，再次警惕起来。方才他展露出来的茫然和脆弱实在太有欺骗性，那短短一瞬的恍惚，竟让她险些忘了对这灯神设定如数家珍的本能。
　　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不该为那一瞬间的星火燎原，忘了容灯还是一条尚未被收鞘的刀锋。
　　第一个一百年，谁打开瓶子，就给谁无尽的财富；第二个一百年，谁打开瓶子，就满足谁三个愿望；第三个一百年……
　　“你是不是想说，你要杀了我？”谢醒冷静地抢答。
　　容灯像是被她这句话给吓到了，拼命地摇头：“……不！”
　　“那你会怎么样？”谢醒心中一喜。
　　“我会爱上你。”
　　容灯声音里的滞涩消失了，所有茫然、空洞和迟疑都从他脸上褪去，仿佛这句话他早已在黑暗中练习了无数遍。
　　他的神色笨拙而真诚，恍若一只刚从壳里探出头的雏鸟，把她当作破壳后看见的第一个活物，固执地认定她是全部天地存在的理由。

　　谢醒：“……”
　　灯神被关了三百年，话都不会说了，这句告白却是字正腔圆、通顺流畅，没有任何隐藏的陷阱、伏笔、反转或者文字游戏，就是字面意思。
　　非常单纯、非常直接、非常糟糕的字面意思。
　　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蹲三百年小黑屋蹲出斯德哥尔摩了，一出来就乱发/情？
　　“坏处说完了，”谢醒面无表情，“好处呢？”
　　容灯认真想了想，微微侧头，银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后颈，他扳着手指，一条条地数：“财富，可以给你。愿望，也可以替你实现。”
　　“谢谢。”谢醒礼貌地说，“那我能走了不？”
　　容灯立刻不数了。
　　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立刻被黏稠的执着填满，他又往前迈了一小步，伸手抓住她的衣角，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鼻音：“你……不许走。”
　　谢醒：“……”
　　“是你……吵醒了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攥住的那截衣料，“你碰了我。”
　　谢醒沉默了一下。
　　原著绝对没有“你碰了我”这种开场白！
　　而且我哪碰你了？不是你伸手来碰我的吗？碰瓷是吧？！
　　惊心动魄的美感只剩下惊心动魄了。

　　容灯显然不打算跟她进行逻辑辩论。他往前迈了半步，赤足踩进白沙中，衣袍下摆曳过沙面，带起细碎的流辉。
　　他似乎不太熟练于行走，膝盖微微一弯，整个人向前倾了倾，像只还未站稳便急着朝主人扑过去的幼兽，险些歪倒在地。
　　但他并不慌张，仰起脸，热切地看着谢醒，眼睛里的光芒一层层地亮起来。
　　“我等你，等了很久很久。我要和你永远、永远在一起。”
　　他说完这串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的脸，每一个字都打磨得圆润发亮，仿佛用尽了这三百年里积攒的所有力气，认定了只要他说得够用力、够真诚，她就一定能答应。
　　谢醒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金色的契约符文从容灯脚下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藤蔓一般缠绕上谢醒的脚踝，缓缓向她的手腕攀爬。谢醒感觉有一股极其灼热的气息从她心口的位置漫了上来。她低头，看见自己的锁骨下方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红色纹路，蜿蜒曲折，似乎是……一盏灯的轮廓。
　　意识深处，那个本应已经永久关闭的、属于系统X-007的数据面板，失控地弹出一条急速闪动的警告框：
　　【警告：检测到未知绑定契约。】
　　【契约类型：共生。】
　　【契约双方：宿主·谢醒（编号X-007）/未知目标·容灯。】
　　【建议措施：无。】
　　我靠。
　　谢醒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下方那条明晃晃的纹路，又抬头看了看对面一脸无辜的容灯，内心一片平静。
　　她果然还是低估了世界对她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