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静音 ...
-
哪段时间最难熬,早晨睁眼到八点十分的闹钟响起,走出家门那一刻起希望在路上出点事故,如果能电梯故障困在里面一天最好,比上班更累的是消化去上班这件事。
贺舒慈每天有一千个念头辞职,又有一万个念头不敢辞职,五年的时间消磨殆尽他的热情。电梯间印着熟悉又陌生的脸,巴掌大的脸青黑的眼圈占据一半。
比递交辞职先来的是辞退通知,理由:工作态度不端正造成业务损失,集体服务意识差,性格内向。
部门主管在安慰他,多好笑的场面。
“小贺,你挺优秀的,就是工作上的事不爱主动,每次都要我来问你。”
“就比如这件事,你不会做就直接说嘛,我可以安排给其他人。”
“太逞强也不是好事,得量力而行。”
贺舒慈抬头直视他,主管没料到贺舒慈会有这种行为,话卡在喉咙里。
他一把推开主管继续收拾东西,真想一拳砸在这张胖老鼠长相的脸上。
*
两个月的时间他无数次投递简历,不出意外的话他已经在另一家公司成功任职。
可房内随处可见吃剩的外卖、喝剩一半的酒瓶、没洗的衣物,还有躺在床上会喘气的贺舒慈,无一不在明示求职者的失败。
交给客户的文件出现纰漏,原本负责的同事临时请假,复核文件的部门领导打不通电话,甲方给出模糊信息。多方疏漏,但出现损失之后,为平复甲方怒火,把责任归咎到接手收尾工作的贺舒慈头上。
长期焦虑与神经敏感,让贺舒慈感觉到身体偶尔不受控。
突发状况第一次发生是在面试官跟贺舒慈确认到岗时间,他短暂心悸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尖锐的耳鸣声刺激他的神经,浑身冷汗仓皇逃离面试环境。
一次是意外,二次是偶然,那三次四次,甚至往后的每次,他都卡在离成功大门一步之遥的关键节点。
恐惧源自心底,他害怕过去实实在在的伤害被复刻。
窗帘阻隔阳光进入,屋内与屋外好似两个世界,时间好像在回溯。
贺舒慈迷茫地思考:害怕在人际关系中受伤,害怕拒绝和否定,面临选择的时候没办法做出正确的决定了。
他的大脑似乎在停止工作。
朋友劝他不要胡思乱想。
“出去走走吧。”朋友给贺舒慈建议,“别总在屋里瞎想,脑子会想坏的。”
正对窗户的柜子上摆着一幅画,那是贺舒慈一次看展的意外收获。
艺术作品聚集在馆内供人欣赏,其实贺舒慈对艺术本身不感兴趣,全程走马观花式看过就行,至于他为什么要来,很单纯的目的——装饰自己的小众癖。
贺舒慈看不懂,但是不妨碍他爱装。拍几张照完成年度“装有圈”进度。
当镜头对焦到一幅画时,他好像一瞬间明白为什么说作品能传递思想表达情绪。
乡村山野主题的浮雕作品,把远山梯田、村庄屋舍框在一起,画里的世界宁静、孤寂,他直直盯着木雕画出神,原来能摸到却抓不住的东西是这种感觉。
右下角作者署名:亩冶
贺舒慈花掉几个月工资拿下这幅画,如今这幅画倒成这个家里最有生机的物品。
不清醒的状态下最容易做决定,等贺舒慈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坐在和夷市北出站口旁边花坛前的石墩子上,怀里还抱着那幅画。
那晚朋友“出去走走”的话,通过这幅画一直在影响他,送走朋友后贺舒慈喝完最后一杯,起身收拾行李。
去他妈的,老子才不要一辈子被这点儿事困死。
抱着这样的想法,贺舒慈买了张去往和夷市的车票。
“贺先生,你好。”低沉浑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贺先生?非常不自在的称呼。
在民宿老板第三次称呼自己为“贺先生”时,他轻声说:“不用叫我贺先生,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民宿老板笑着回应:“行,那我叫你小贺吧,你也别叫我老板听着不习惯。”
“胜哥行吗?”贺舒慈问他。
“行,有什么不行的。”
贺舒慈订的住宿在老城区的桐坞村,离市区有点距离,往返市区的公交隔半小时一趟,那附近的住宿都有接送服务。
胜哥一路上都在向贺舒慈介绍和夷,还有即将入住的桐坞村,他说:“你来对时候了,这个季节的和夷气候宜人,山上的花和梯田都很美,过段时间还有当地特色活动......你也是在网上看到的吧?”
“什么?”贺舒慈没听清。
“宣传片,你不是在网上看到宣传片来的吗?”胜哥说最近有很多游客都是看过宣传片来的,他以为贺舒慈也是。
“不是。”贺舒慈摇头,告诉他:“我是出差偶然路过和夷,趁着休息过来看看。”
“哦,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广告公司策划。”
“你看着挺小的,年纪应该不大吧?”
胜哥看见贺舒慈的第一眼还以为他是学生,短圆脸配着大眼睛要是留着长发真跟个小姑娘似的。
“二十六了。”
“年轻有为啊!”胜哥说。
贺舒慈自嘲地笑,头转向一边看窗外快速后移的路灯。
木雕画没跟行李箱一起塞进后备箱,稳稳当当放在膝盖上,指尖隔着包装感受到凹凸起伏,深浅不同的纹路让他觉得没那么焦虑。
“谢谢胜哥。”
到民宿后老板迅速地帮他办理好入住,又帮他把东西抬到房间。
“客气啥。”
胜哥跟他介绍民宿周边设施:“便民超市是个老店东西很全,这周围甜品店奶茶店,还有些文创店,外地来旅游的都会带点回去,你喜欢的话可以去看看。”
贺舒慈带了两个箱子,把里面的衣物全部挂进衣柜就算收拾好,那幅木雕画倒是在房间里四处摆个遍才最终决定它的位置——床头柜上。
他经常失眠,时不时做梦夜里经常睡不安稳,贺舒慈觉得这画有安神的作用,说不定有助眠的效果。
*
“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左转。”
贺舒慈照着导航提示音左转。
下一秒。
“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贺舒慈笑出声,然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老城区外卖送不到,贺舒慈刷附近推荐美食看到一家评论很不错的店——“咕噜噜鱼粉店”
预计十五分钟到达的店,他已经出发近半小时,面前这条该死的Y字型交叉口已经耗了十分钟。
导航上的图标在跟自己作对,他往左小箭头往右,一直和自己反着来,他从一开始烦躁到无奈最后被导航气笑了。
手机上方弹出“今日穿衣指南”
吉:红色、紫色、橙色,不宜:黄色、咖啡色
贺舒慈苦笑一下上手扯了扯衣服,黄色上衣搭配咖啡色长裤,他望向正对面店铺玻璃材质大门,在衣服的反光下脸更黄了。
手工作坊店门口挂着招牌“朴木”,房梁上悬挂着一串风铃发出“咔咔咔” 的声音,不似普通风铃般清脆。
贺舒慈凑近看:“木头做的。”
风铃最下面挂着一个木雕小人扶着船杆,风一吹摆动起来像远洋航行的水手。
从店里走出来个男人,个子高体型修长,额前下垂的碎发盖住眉毛,穿着一身黑色衣服。
次吉。
就是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贺舒慈发现这人一直在瞪自己,走出来还斜视他一眼。
贺舒慈偷瞄,不认识也没见过,斜眼哥们儿模样挺俊,是扎人堆里瞥一眼都能记住的长相。
他先看其他地方假装不经意地转头:抓到了!这哥们又斜视自己,被发现还翻他白眼。
我靠!贺舒慈在心里小发雷霆。
一道清冷的声音:“这椅子不能坐。”
贺舒慈要大发雷霆了:什么意思啊!不让坐摆外面干什么!藏家里去啊!!还不能坐,你这里是饭店还是饮品店啊着急翻台是吧!开个破店连个人都没有,坐这里是给你招生意的,一把破凳子还不让坐!
贺舒慈毕恭毕敬地站起身:“不好意思哈,我不知道不能坐。”局促地用手擦拭裤子。
斜视男没搭理他,直愣愣地把后脑勺对着自己。
贺舒慈冲他后脑勺龇牙,走到前面又迅速变脸带着歉意点头离开。
*
罗泽抬着大包小箱吃力摁下密码,把东西放好路过厨房,“这家伙又没吃饭吗?”
“哒哒哒”
他甩着长腿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四周立着架子,墙面和隔板上钉满置物架摆着木雕画草稿,一张宽大厚重的原木长桌摆在地下室中间。
“喂,你要是真有良心的话,麻烦下次接一下电话吧。”
那些快递一路搬过来小臂都压酸了,罗泽捏一捏手臂肌肉。
祝韫没理他专心处理手里作品的细节,位置比较刁钻只能用砂纸一点点细磨。
“今天去店里了?”罗泽走近问他。
祝韫摘下眼镜应一声,揉揉发酸的眼睛。
“去视察工作吗?尊敬的艺术家大人。”罗泽故意挤眉弄眼问他。
“嗯,视察工作,你坐下我跟你好好说说。”
祝韫朝罗泽招手,示意他坐下。
罗泽扯了扯裤子使劲往下坐,“啪”的一声椅子四分五裂,罗泽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后倒摔得四仰八叉。
“我靠!”一下把罗泽摔懵了。
“你这儿怎么有把这么破的椅子?”
祝韫过去把他拉起来,“这把破椅子是从店里拿回来的。”
罗泽吃惊地往椅子残骸看。
“没错,放在门口的。”祝韫告诉他。
罗泽这一下摔得不轻疼得龇牙咧嘴,手不停地揉屁股,“谁把我的椅子换掉的!!!那是新买的!”
*
贺舒慈最后没吃上“咕噜噜鱼粉店”。
回去的路上一家店外面闪着灯,他好奇凑过去看,碰巧遇上胜哥。
“嗨,小贺。”
胜哥晚上的打扮跟白天简直两模两样,扎着小方巾,头上架着一副眼镜,花衬衫配马丁靴,潮得在路上遇到自动离两米远。
贺舒慈点头打招呼,问他:“这是家什么店?”
门口既没有招牌也没有广告牌,透过窗户能感受到里面热闹的气氛。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胜哥一把揽过贺舒慈。
“我不是……很想……”
“嗯?”
胜哥回头看他脸上带着笑,笑得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一进去满屋飘香,性感酥脆的□□泛着诱人的金黄色。
原来是家炸鸡店。
和其它炸鸡店不同的地方,大堂最里面放了点歌台,旁边搭了小型演唱台。
此刻正有人为底下的吃鸡观众热情助唱。
胜哥一进去就被里面的人起哄上去。
“你随便坐啊,我上去唱两首。”说完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架,昂首挺胸走上去。
贺舒慈点好东西随便找位置坐下,店里空间很大还有二楼,二人桌四人桌松散摆开,小彩灯一闪一闪气氛像过节一样。
胜哥一开嗓底下的人都起哄欢呼,贺舒慈也被带动跟着凑热闹。
胜哥的嗓音特适合民谣,粗哑又带点颗粒感,仿佛唱出歌词本身的故事,这种喧闹沸腾的环境也能让人带入进他的或自己的故事里。
两首曲子唱完,胜哥下来找贺舒慈。
“怎么样?唱的还行吧。”胜哥问。
贺舒慈竖起大拇指说:“唱的太好听了,外面的专业驻唱都没你这水平。”
胜哥不好意思地摆手,忍不住笑,“别瞎说,我就唱着玩玩的。”
贺舒慈邀请胜哥坐着吃点儿,咀嚼的间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胜哥说话挺有意思,没有一种觉得自己年纪大可以教人处事的优越感。
期间有人路过和胜哥打招呼。
“胜哥,这儿挺多人认识的你。”
胜哥笑笑,“大家都在一个村生活几十年都熟。”
胜哥说就是这村里的一草一木看一眼就知道是哪,对这里的一切都烂熟于心,“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就问我,哪家店好吃哪家店实惠我都知道。”
贺舒慈纠结着要不要开口,话都到嗓子眼了就是不好意思问。
“胜哥,能帮我个忙吗?”贺舒慈说完左右手互相绞着手指,他不是喜欢麻烦人的性格。
胜哥嘴里含着鸡块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抬抬手示意贺舒慈继续说。
“能帮我找个导游吗?”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最好是当地人。”
经过下午这个事贺舒慈认为找个当地导游带自己很有必要!
胜哥伸长脖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那你就问对人了,我还真有认识的。”
贺舒慈挑眉,得意于自己的聪明才智,这种事问当地人准没错。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说说要求。”
贺舒慈思考着回答:“年纪最好是相差不多的,会景点讲解,不早起不多走路不推销……”
年纪差不多是最重要的,贺舒慈对年长者会不好意思拒绝,万一推销什么东西只能硬着头皮买。
“目前就这些,能找到合适的吗?”
胜哥拍着胸脯给他肯定的答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