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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变卖 城 ...


  •   城东别墅的房产中介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周,剪一头利落的短发,指甲涂着豆沙色,说话时喜欢用钢笔帽轻点记事本。她站在别墅门厅里环顾四周的样子像一尊正要起飞的雕塑——脚尖微踮,目光从挑高的穹顶扫到地面的鱼骨拼木地板,再从落地窗外的花园掠回壁炉上那面空了的挂画钩。

      "蒋先生,这套房子如果保持现有装修状态挂盘,我可以给你估到两千三左右。但如果把主卧的定制衣柜重新做一遍——"

      "不用。"

      蒋柏锡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捏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套灰绿色的工装夹克,脚上是一双旧到鞋底边缘已经磨白的运动鞋。这身打扮和他平时出现在办公室的样子判若两人,周中介第一次在门廊里看见他时愣了一下——她服务过盛嘉的其他高管,那些人来谈房产时穿得比去董事会还隆重,而眼前这位盛嘉的当家人像个刚收工的装修工。

      "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始看房了吗?"周中介调整了一下表情,恢复成那种专业的、讨好的、随时准备给出精准报价的微笑。

      "看吧。"

      蒋柏锡侧身让她从楼梯口走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香槟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在客厅里踱步、丈量、用手机拍照,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叩声,每一声都在空荡的房间里弹出一个短促的回音。

      别墅已经清空了。他把能扔的东西都扔了,能捐的捐了,剩下几纸箱不值得带走的旧物堆在车库角落等着收废品的人来拉。家具是上周叫搬家公司拖走的,沙发、餐桌、书柜、床——统统送去了蒋哲杭公司楼下的仓库,等他弟弟哪天有空自己挑。现在整栋别墅只剩空荡荡的墙壁、地板、以及地板上那些家具腿压出来的浅色印痕。

      蒋柏锡走到客厅正中央站住。

      这个地方以前摆着一组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三人位加两个单人位,他在上面度过了很多个晚上——看文件、喝威士忌、对着电视屏幕发呆。沙发的对面曾经是一面墙的投影幕布,他偶尔会放老电影,声音开得很低,像背景白噪音。聂怀肆来过这套别墅很多次,早年间,在事情还没有变得复杂之前。有一年冬天聂怀肆喝多了,躺在这张沙发上睡了一整夜,蒋柏锡给他盖了一条毯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到天亮。后半夜聂怀肆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句什么,蒋柏锡没听清,凑近了才分辨出他说的是"水"——他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聂怀肆已经翻回去继续睡了,毯子滑落到腰际,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挣出来一小截。

      蒋柏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张沙发原来放置的位置。地板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那是多年前聂怀肆打翻了一杯红酒,蒋柏锡手忙脚乱地用纸巾吸了又擦,最后还是留下了一圈淡红色的印渍。后来他用一块地毯盖住了,直到搬家那天才再次看见它。现在地毯也没了,那圈印渍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像一块淡粉色的月晕,嵌在柚木的纹路里。

      "蒋先生?"周中介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主卧的窗帘你要不要留着?"

      "不留,都拆。"

      "好的。那衣帽间的定制柜——"

      "全清。"

      蒋柏锡把视线从那圈酒渍上收回来,踩着楼梯上了二楼。楼梯转角有一面落地镜,他经过时余光扫到自己的倒影——瘦长的一条,夹克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面目平静得像一潭不含任何杂质的水。他走过那面镜子没有停下来端详,只是从它面前经过,像经过任何一面墙。

      二楼的主卧是他住了最久的房间。天花板很高,朝南的窗户正对着花园里那棵老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树影会投在床单上,细碎地晃动一整天。蒋柏锡站在卧室门口,周中介正在拍照,镜头对准那排空了的定制衣柜,闪光灯噼啪亮了一下。

      这套别墅里最深的记忆不在主卧。

      他在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窗户朝北,采光一般。以前被他用作书房。房间里的书架也搬走了,只剩靠墙的一排膨胀螺丝孔洞,像某种已经干涸的皮肤上的毛孔。这张书桌,他曾经在这里熬过无数个深夜。盛嘉最重要的三份战略规划、两次并购案的底稿、以及上一世最后那几个月里他写的那些疯话——都在这个房间里。

      疯话是写在草稿纸上的,夹在正经文件中间,像毒藤藏在花圃里。"他今天又不接电话""她走过去了,没有看我""我在发疯"——那些句子歪歪扭扭,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到几乎不可辨认,间隔越缩越短,像一个人在逐渐失去对笔画的掌控。他后来把这些草稿纸全部烧了,在别墅后院的铁皮桶里,纸灰飘起来的时候他站在桶边看了很久,像在送别一个什么。

      现在那些灰早就被风吹走了,连灰都不剩。

      周中介拍完了主卧和衣帽间,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这个小房间。"蒋先生,这间房做什么用途?"

      "书房。"

      "需要标注吗?"

      "不用。对外就说卧室。"

      周中介点了点头,在记事本上写了几笔。她的钢笔帽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蒋柏锡退后一步让出门口,忽然觉得脚下某块地板有一处细微的不平——他低头看,那块地板接缝处微微翘起了一角,是很多年前他深夜踱步时反复踩踏的那一块。

      他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那块翘起的地板边缘。指尖下的柚木温凉光滑,边缘有一道被磨圆了的弧度,像石头被流水打磨过。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房间里踱了多少步,从窗户到门口,从门口到窗户,鞋底在同一块地板上碾过成百上千次,碾出了这道微不可见的凹痕。

      周中介的香水味从走廊飘过来,隐约的花香里混着一丝柑橘调的清苦。蒋柏锡站起来,关上了书房的门。

      "这栋别墅的市场周期大概在两到三个月,"周中介收拾着平板电脑和卷尺,"价格合适的话可能更快。蒋先生急着出手吗?"

      "急。挂低一些,有人看房就接待,不用等。"

      周中介眨了眨眼,豆沙色的指甲在平板上敲了两下。"低价急售的话,可能会有买家压价——"

      "压就压。差不多就行。"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太平淡了,像一个在清仓甩卖旧衣服的人说"十块三件差不多就行"。周中介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但她做这行太久,早就学会了不问多余的问题。她把写好的委托协议递给蒋柏锡签字,蒋柏锡在门厅的矮柜上接过笔,俯身签了名字。矮柜上原本摆着一个他用来放钥匙的陶瓷托盘,托盘也不在了,只剩一圈圆形的浅色印记。

      "我会尽快安排摄影师过来拍照,"周中介把协议收进公文包,"下周三之前挂牌。您这栋别墅保养得很好,应该会有人感兴趣。"

      蒋柏锡嗯了一声,把门钥匙从钥匙圈上取下来递过去。钥匙落在周中介掌心里,叮的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门厅里回荡了一瞬。他忽然想起这把钥匙他用了八年,钥匙齿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光滑了,而他今天早上最后一次用它打开这扇门的时候,并没有多看它一眼。

      周中介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沿着别墅门外的石板路渐行渐远,最后是汽车引擎发动、车胎碾过碎石的声响。门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蒋柏锡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厅中央,背靠那扇他亲手关上的大门。空荡荡的别墅在他周围沉默地铺展开来,一楼的客厅、厨房、餐厅,二楼的主卧、次卧、书房——所有房间的门都敞着,光线从各处窗户涌进来,在地面上切成一块一块的亮斑和暗区。没有家具的阻隔,声音失去了反弹的介质,他说话时只有极轻的气流声在唇齿之间震动。

      他在门厅里站了大概三分钟。

      身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正在卸下去。很慢,但确实在卸。他能感觉到那种重量从肩胛骨的位置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滑落,像冰在暖空气里融化成水,沿着后背的弧度往下淌。那里面有愤怒的残渣,有不甘的碎块,有"再看一眼"的冲动和"再等一天"的惯性。它们落在地板上,被他身后这栋空房子的沉默吸走了。

      他打开门走出去,没有回头锁门——钥匙已经给了中介,门锁咔哒一声自行咬合,像合上一本书。

      ---

      第二站是江景公寓。

      这套房子在汇督市中心,高层,落地窗正对着川流不息的江面。蒋柏锡很少住这里,买它是某次冲动消费的结果——他上一世某个深夜站在江边吹风,抬头看见这栋楼的灯光,忽然想"如果我也有一套就好了"。第二天他就让助理联系了开发商,付了全款。

      冲动。

      这个词在这一世听起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一个笑话。

      公寓面积不大,一百平出头,两室一厅。装修是他随手选的样板间款式,灰白基调,北欧风,所有家具的棱角都带着那种精确的、不近人情的利落。他走进玄关的时候换上了室内拖鞋——鞋柜里还留着几双客用棉拖,叠得整整齐齐,落了一层薄灰。

      这里和那个女人有关。

      沈晚吟来过三次,三次都是来取文件。她在上一世的某个阶段曾经和盛嘉有过业务往来,有两次蒋柏锡自己把文件送错了地址,只好让她跑到江景公寓来拿。第三次是他故意的——文件根本没错,他只是想找个理由让她过来。

      那三次她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十五分钟。

      第一次她站在玄关没进去,接过文件袋说了声谢谢就走了。第二次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五分钟,喝了一杯蒋柏锡泡的茶,茶是金骏眉,她喝了一口说"有点淡"。蒋柏锡记住了,第三次她来的时候他换了普洱,但她没有喝,说她赶时间,拿了文件就走。

      他站在江景公寓的客厅里,看着那张沙发——同样的灰色布艺,款式和城东别墅那组很像但颜色浅一些。沙发上他曾经坐过很多次,不是等沈晚吟来,而是在沈晚吟走后他独自坐着。江面在落地窗外淌过,船鸣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沉闷而遥远。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暗下来的玻璃上,反复回想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的落点。

      现在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看向窗外。江水还在流,和任何一天一样,平静的灰蓝色表面上偶尔掠过一艘运沙船或者观光游艇。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和沙发上坐着的那个蒋柏锡不同,这个站着的蒋柏锡脊背挺直,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

      那是上一世的执念。他现在看清楚了,上一世他爱沈晚吟的方式不是爱,是溺水的人看见一个漂浮物就拼命抓住的疯狂。她只是一个象征——一个"聂怀肆在意的人"的象征。如果聂怀肆当时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另一个人,蒋柏锡就会去追那件事、那个人。他的执念从头到尾都不是沈晚吟本身。

      他只是不明白,直到现在才明白。

      蒋柏锡从窗前走开,在公寓里转了一圈。厨房的橱柜里还有几包没拆封的挂面和一罐过期的豆瓣酱,他全部扔进了垃圾袋。冰箱里有一盒牛奶,保质期在上个月,他拧开盖子倒进水槽,乳白色的液体打着旋消失在排水口。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有一张沈晚吟的名片,纸质,烫金,印着她的头衔和联系方式,他捏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撕成四片扔进了马桶冲走。

      公寓的房产证在保险柜里,他取出来叠好塞进口袋。江景公寓的市场价不低,市中心江景房永远不愁没人接盘。但蒋柏锡走的时候没有再看那个方向的江面。他把垃圾袋拎到楼下扔了,然后站在公寓楼下的路边抬起头数了数楼层——十五楼,落地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眼得像一面镜子。

      他眨了眨眼,低头上了车。

      ---

      第三站是郊区。

      那栋小独栋藏在汇督市郊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开车要四十分钟,从城市主干道拐进林荫道,再从林荫道拐进一条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碎石路。碎石路尽头是两扇生锈的铁栅栏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底漆,像结了痂的伤口。

      蒋柏锡在铁栅栏门前停了车。

      他没有立刻下去。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那栋房子——白色的外墙,灰蓝色的屋顶瓦片,门廊前有一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藤蔓植物,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干枯的卷须缠在廊柱上,像一张被拆散的网。

      这栋房子他买得很早。早到当时他还不认识沈晚吟,早到他和聂怀肆还在辩论社的微信群里互相扔表情包。那是他上一世某个人生阶段最清醒的时候买的——他计划自己老了之后搬过来住。种菜、养狗、偶尔在院子里喝茶看日落。

      那个计划后来被遗忘了。被疯狂的追逐、被绝望的拉扯、被所有"再看一眼"的夜晚淹没。直到重生之后他翻旧文件才发现自己还有这么一套房产,像从旧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早已遗忘的钥匙。

      蒋柏锡下了车,推开铁栅栏门。门轴生锈了,吱呀一声叫得又长又刺耳。碎石路在脚下咯吱作响,他走过门廊,从窗台上摸出备用钥匙——他还记得放在哪里,第三块松动的窗台石下面。

      门开了。

      屋里有一股陈旧的、被冷落太久的味道。木头、灰尘、鼠类活动的隐约腥气。他站在门厅里没有往里走,只是环顾了一圈。客厅很小,一个壁炉,几扇窗户,地面是红砖铺的,砖缝之间嵌着干涸的苔藓痕迹。厨房的灶台是旧式的铸铁炉,上面落满了灰。卧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一张光秃秃的床板。

      这里没有聂怀肆的影子。没有沈晚吟的身影。只有蒋柏锡自己——那个在很多年前站在这个门厅里幻想未来的年轻的蒋柏锡。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站在这个位置,转头对中介说"就是这里了",语气里的笃定像一颗熟透的果实落在掌心。

      那个年轻人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会把自己变成一团火、一堵墙、一面砸不碎的玻璃。他只是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会有一个安静的晚年,有阳光和狗,和一本能翻很多遍的书。

      蒋柏锡在门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从某扇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的风带着冬天枯草的气味。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了摸门框——木头的,漆面早就开裂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他的指尖顺着门框上的裂缝慢慢滑过去,像在读一行盲文。

      这栋房子他决定不卖了。

      他要把钥匙留下来,也许以后某年某月回来看看。也许不回来。但至少让他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属于那个还相信未来会有好日子的蒋柏锡。

      他走出门,把窗台石重新盖好。铁栅栏门在他身后吱呀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枯藤。等到春天,也许它会重新长出叶子。

      蒋柏锡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碎石路在车轮下颠簸,两边的枯树往后退去,速度不快不慢。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栋小白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排树挡住了。

      口袋里还装着城东别墅和江景公寓的委托协议,郊区独栋的房产证被他放回了窗台石下面。他空着手开车回城,方向盘握在手心,掌心的温度和冬日午后的阳光混合在一起,温温的,不烫。

      后颈那道疤已经彻底凉透了。

      好像又凉了一点。像一块石头在雪地里放了太久,摸上去已经和周围的冰雪没什么两样。蒋柏锡抬起右手摸了摸那片皮肤,指腹触到光滑的疤痕表面,没有温热,没有跳动,只是平平整整的一块旧痕。

      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继续开车。

      汇督的街道在挡风玻璃外面铺展开来,红绿灯、车流、行人、冬天的枯树和灰白色的天。他和这城市里任何一个开车赶路的人没什么区别,车速中等,方向盘打得平稳,偶尔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两下——没有节奏的、随意的敲击,像在打发时间。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汇进车流里。

      身上的重量还在卸。比在城东别墅时更轻了一些,比在江景公寓时更轻了一些。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正从他肩胛骨的位置沿着脊柱往下淌,经过腰际,经过腿骨,从脚底落进车底板下面。汇督的道路把它们碾碎了、风把它们吹散了、城市巨大的体温把它们蒸发了。

      蒋柏锡在下一个路口左转,朝盛嘉的方向开。

      他还有事情没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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