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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假青铜 报警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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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警电话转进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外面正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丝细密地斜织着,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赵政接的电话,听筒那边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又急又气,说"我弟弟偷了我家的传家宝",背景音里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在喊"那是我花钱买的"。两个人吵得派出所的民警劝不住,只好往市局刑侦队递了一手——因为报案人反复强调那块铜镜是"西周的东西",涉及文物,刑侦队得出人看看。
赵政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手里的笔,朝沈辞办公室的方向喊了一声:"沈队,有个假古董纠纷,俩兄弟在光华路派出所打起来了。报案人说他弟弟偷了家里的西周铜镜,弟弟说那是他自己买的。"她顿了一下,"要不要叫江启过来看看?"
沈辞从办公室走出来,站在门口想了两秒。"叫。你给他打电话,让他直接去光华路派出所。我跟你过去。"
赵政掏出手机拨了江启的号码,交代了几句挂了。她站起来拿外套的时候看到了自己新做的美甲,特意把外套袖子往上推了一下,确保指甲没被布料刮到。宋林正好从走廊经过,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经过赵政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目光顺着她推袖子的动作扫了一眼赵政的指甲,面无表情地丢了一句:"你的手反射的光比我解剖台的灯都亮了。"
赵政头也没抬:"宋法医你今天阴阳怪气额度超了。"
宋林已经走过去了,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我只是陈述事实。"
顾小小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笑了一下,程北望在旁边低头假装在写报告,但嘴角那点弧度已经藏不住了。赵政抓起桌面上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朝程北望的方向丢过去,纸巾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程北望桌面上弹了一下,程北望伸手接住了,抬头一脸无辜:"赵姐我没笑。"
"你嘴角撅成那样了还没笑。"赵政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朝门口走去,经过沈辞身边的时候下巴抬了一下,"走。"
两人下楼,赵政开车,沈辞坐副驾驶。雨刮器来回扫着挡风玻璃上不断落下来的细密雨珠,灰色的天光照进来把车厢内部染成了一种柔和的半明半暗。赵政开了大约五分钟,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忽然侧过头看了沈辞一眼。"一会儿见了江启,你打算怎么跟他说话?"
沈辞的目光还落在前方的红灯倒计时上:"正常说话。"
"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发过一次消息。问他要不要带东西。"
赵政看着前方红灯变绿,踩下油门,车滑过路口的时候她嘴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像在组织一句还没想好要不要说出口的话。最后她没说出来,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档,继续开车。
光华路派出所的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塑料椅子、墙角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沈辞和赵政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两兄弟正坐在桌子的两侧,中间隔着一张桌面的距离,各自面前的桌面上都摆着一样东西——哥哥那边是一块用绒布垫着的铜镜,弟弟那边是一部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转账记录。
哥哥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盯着弟弟的时候带着一种"我看你能编到什么时候"的狠劲。弟弟比他年轻六七岁,身形偏胖,穿着格子衬衫,头发理得很整齐,但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敞开了,像是刚才撕扯的时候被拽开的。他坐在椅子上的姿态比哥哥松弛一些,翘着腿,但翘腿的那只脚在轻轻抖着。
江启比他们晚到了大约十分钟。他进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雨珠,大衣肩头洇了一圈深色的水印,袖口依然挽在小臂中段,露出那道疤痕。他手里没有带工具包,但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间夹着一支修文物常用的细头记号笔,大概是从工作室出门的时候顺手拿的。
赵政看到江启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她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那张治安管理条例宣传海报。江启走向那张长桌,低头看了一眼绒布上垫着的那块铜镜,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先站在桌边看了大约五秒钟。
哥哥首先开口:"你就是专家吧?你看看这块镜子,我家的祖传物件,西周的东西,我爷爷传下来的,被他——"他指着弟弟——"趁我不在家偷走了,转手卖给了收古玩的,最近才被我追回来!"
弟弟一拍桌子站起来:"谁偷了?那是我花了八千块从老城区那家古玩店买回来的!我有转账记录!你自己穷得叮当响,祖传不祖传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咱爸活着的时候说过那东西是他年轻时候在河边捡的!"
"河边捡的就不能是西周的?你知道青蓝河里出过多少青铜器?"
"出过青铜器不代表你家那块破铜片子就是西周的!你那块镜子上面那个花纹——"
"行了。"沈辞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以把两个人的声音同时盖住。他看向江启,"你看看这块镜子。"
江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他戴手套的动作很自然——左手先伸进去,然后右手,指节处贴合得恰到好处,像是做过无数次了。他拿起那块铜镜的时候力道极轻,只用指尖和指腹托住镜面和边缘,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看了一眼正面,然后把铜镜举到窗边对着光看了看。
从江启拿起铜镜到放回去,一共不到十秒。他把铜镜放回绒布上,摘下手套叠好放进口袋,然后看着面前的两兄弟,语气跟他在梧桐巷十七号接待客人时说"随便看"一样平淡:"假的。上周新做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哥哥张着嘴,弟弟张着嘴,派出所的调解员在旁边端着水杯正准备喝,杯子举到一半停住了。
弟弟先反应过来:"你凭什么说是假的?你看清楚了吗?那是青铜的!上面有锈!"
江启没有着急解释。他伸出手,用记号笔的尾端轻轻敲了两下铜镜的镜面边缘,发出两声清脆的"叮叮"。"青铜锈是铜在环境中自然氧化生成的,锈层是层叠结构,从里到外有渐变层。这块镜面的锈——"他又敲了两下,"表面均匀,颜色单一,没有自然锈蚀的分层和过渡。是拿硫酸咬出来的,表面再涂一层做旧的封蜡。边缘的花纹清晰度太高,线条深浅一致,没有手工雕刻的不均匀感——是激光雕刻的。做这块镜子的人大概花了一天时间,材料成本不到一百块。"
弟弟的嘴张得更大了。哥哥把铜镜从绒布上抓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瞪着弟弟,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档:"你花了八千买这东西?"
弟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虚:"那家店看着挺正经的……老板说包老保真……"
"八千买了个激光刻的假货。"哥哥把铜镜扔回绒布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坐下来,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捂住了脸。不是愤怒的姿势,是一种哭笑不得之后松了劲的姿势。
弟弟也坐下来了,翘着的那条腿不抖了。他看了看桌面上的铜镜,又看了看江启,小声问了一句:"那……我还能退吗?"
江启说:"能。你保留转账记录和收据,去市场监督管理局投诉,属于消费欺诈。但如果那家店已经关门了,那就退不了。"
弟弟的表情从"松了一口气"变成"更堵了",像被人从一个坑里拉出来又推进了另一个坑。他靠着椅背,抬头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哥哥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来,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块铜镜。他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一种"算了"的疲惫,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冲弟弟说了一句:"八千。你下个月少跟我借点钱。走了。"
他走了。弟弟一个人坐在调解室里,对着那块八千块的假铜镜发了一会儿呆。派出所的调解员终于喝上了那口水,把杯子放下,拿过来一张登记表说"签个字就可以走了"。弟弟签了字,把那块铜镜揣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也走了。
屋里剩下沈辞、赵政和江启。赵政靠在墙边看着江启收手套的动作,忽然冒了一句:"你刚才鉴定的时候,是看了多久来着?"
江启想了想:"十秒。怎么了?"
"没怎么。"赵政把视线移开,看着门口的方向,"手挺快的。"
沈辞看了赵政一眼。赵政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压了一半的弧度,像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人看到了。沈辞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江启身上:"你今天怎么过来的?"
"打车。"江启把大衣的领子翻正,"在局门口下车的。"
"来的时候有人跟吗?"
江启想了想:"路上没有。但下出租车的时候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我没看清车牌。不确定是正好停在那里的还是怎么。"
沈辞沉默了两秒。"回去的时候我送你。"
江启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铺开一片不均匀的亮色。赵政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的目光扫过路边停车位上一辆一辆的车,但没有停下来看任何一辆。沈辞走在中间,江启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走到车前的时候沈辞拉开了后座的门,江启弯腰坐进去。赵政拉开驾驶座的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沈辞,沈辞没看她,他站在车门旁边,侧着头,目光落在这条街尽头拐角的方向。赵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空荡荡的人行道和一棵被雨淋过的老梧桐。
"上车。"赵政说了一句。
沈辞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江启。江启正靠着车窗看向外面,侧脸的线条被阴天的柔光照得很清晰,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车驶离光华路派出所的时候,赵政在第一个转弯处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右后视镜。后面一辆车都没有。她加速通过了那个路口。
回市局的路上江启一直没说话。沈辞也没有。赵政把电台打开又关掉了,最后车厢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和车轮碾过湿路面时的沙沙声。车窗外面老城区的街景慢慢往后退,梧桐树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错成一张细密的网,那些光秃的枝条被雨水洗过之后泛着一种深褐色的、湿润的光泽。
车停进市局后院的时候赵政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她握着方向盘停了两秒,然后侧过头对后座的江启说:"你上次说速冻饺子快吃完了。明天我再带一箱过去。"
江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够吃。"
"够吃是什么意思?还剩多少?"
"还能吃四顿。"
赵政想了想:"那我后天带。沈辞你记一下,后天早上提醒我。"
沈辞在副驾驶上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推车门。他侧过身看了赵政一眼,赵政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指甲,检查有没有在开车门的时候被碰坏,表情认真得像在盯现场物证。他转回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他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下,江启从后座下来,关上车门的时候朝他点了一下头。
"你回去注意安全。"沈辞说。
江启站在车旁边,大衣领子翻起来的弧度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目光落在沈辞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看向远处市局大楼的轮廓。"嗯。"
他转身往大门口走去。赵政从驾驶座下来绕到沈辞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车旁看着江启的背影穿过停车场,在门卫室那边停了一下,对保安说了两句话,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他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了。
赵政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一下就没了。"他刚才说'够吃'的时候,语气跟他说'这笔迹是真的'一模一样。"
沈辞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儿又看了大门口两秒,然后转身朝楼里走去。赵政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经过门卫室窗口的时候对保安说了一句"刚才那个人下次来不用登记了,直接放行",保安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沈辞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块假青铜镜案件的卷宗——其实就薄薄两页纸,一个报警记录一个调解笔录。他把那两页纸翻了两个来回,夹进一个空文件夹放在了待归档的架子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过渡到深灰,路灯还没亮,但街对面的窗户里已经有零星的灯光漏出来了。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江启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我过去。你吃什么?"
过了一小会儿江启回了一条:"上次你说别煮饺子。那吃什么?"
沈辞看着那行字,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我来买。"然后他把手机放回了桌面上。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晃了两下,有一片落下来了,在灰暗的天光里打着旋往下沉,被路灯亮起来那一瞬间的光照了一下,然后不见了。沈辞看着那片叶子落下去的轨迹一直到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一件一件合上、摞好、放进抽屉,锁了。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走廊里亮着灯,白花花的光铺在地板上,把他自己的影子拖在身后,收得窄窄的,像一条细线。他朝楼梯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匀净,不快不慢。经过A组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屋里还有人,顾小小在工位上戴着耳机听什么东西,程北望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两个人隔着工位之间的过道,各做各的,但每过几分钟顾小小会抬头跟程北望说一两句话,程北望会停下手里的笔听她说完,然后继续写。
沈辞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走过了那扇敞开的门。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最后一层灰蓝色的光,那层光正在被夜色慢慢浸透,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浅,像一张旧纸被水泡过之后慢慢晾干时边缘褪色的过程。他下了楼梯,推开一楼大厅的门,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