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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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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州入冬以后,难得有这样亮的太阳。基地北门外的香樟还绿着,风一过,树影就沿着门卫室的玻璃框来回摇。旁边的银杏已经黄了大半,落叶被扫成一堆,没过多久,又有零星几片飘到台阶上。
陈臻从训练馆出来时,梁恪已经等在那片晃动的树影里。
他手里捏着身份证,深灰色外套敞着,里面仍是剪裁简单的衬衫。日光从檐下斜照过来,把鼻梁和下颌的线条收得很清楚。陈臻隔着玻璃门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
人太有毅力、太有一致性,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至少陈臻的审美七年如一日,半点没肯变。当年能让她一见钟情的人,隔了五年再见,也还是有让她再一见钟情一次的本事的。
“来这么早?”她推门出去。你不是最讨厌人迟到吗?话到嘴边梁恪生生咽下,抬起手,看了眼腕表说:“一点五十二,不算太早。”
陈臻带他走到门卫室窗台:“徐叔,上午传过访客单,元传体育,梁恪。”徐叔戴上老花镜,在名单里找出名字:“找到了,难得啊,这位帅哥什么来头,小臻亲自来接人。”
“我这不是服从安排吗?”
“她十二岁刚来队里的时候,出门总忘带卡,也得我亲自放人。”徐叔把登记簿推给梁恪,“一转眼,都能带别人进来了。”
“拢共就忘过两次,您也能记这么清楚。”陈臻把笔帽拔开,搁到登记簿旁边,“而且第二次是卡消磁,不是忘带。”
“小时候的账倒记得清楚。”
梁恪低头签名,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陈臻看见了,没忍住怼他:“跟你有关系吗你就笑。”说完陈臻就后悔了,熟悉感带来的放松太可怕了,他两现在可不是这样说话的关系。幸好徐叔及时插话:“进去吧,四点半以前出来,晚了我可要留饭。”
“您的饭还是自己留着吧,我怕您又说我从小吃到大。”
走出门卫室,陈臻把开放区域示意图递给梁恪:“今天能看的只有接待区、公共训练区和采访室。黄线里面是队伍内部区域,不能拍,也不能单独找运动员问话。选拔、训练数据和康复记录都暂时不对你们开放。”
梁恪低头看图,沿着黄线慢慢看了一遍:“宣传组早上走的也是这条路线?”
“八点半就来了。顾经理带他们先核了场地和机位,说是运动员环节留到下午等你来了一起过。”
进了馆,梁恪每到一处都先问一句负责人是谁、联系人是否单独有、哪些东西可以记。陈臻走在旁边,听他把一项项信息核清,忽然有些感慨。上一次这样看他做事,他还是在岩馆前台翻法条、赶论文的学生。五年不见,那个总把文件边角理齐的年轻人,已经成了别人叫一声“梁经理”、可以独立牵头一个项目的法务负责人。
公共训练馆刚结束一组体能课,空气里浮着薄薄的镁粉。场务方姨推着清洁车经过,看见陈臻,先把扫帚往她鞋边一点:“又是你们难度组,昨天刚拖干净的地。”
“这个可不能算我头上啊。”陈臻低头展示自己干净的鞋底,“我上午在康复室,有完整不在场证明。”
“就你理由多。”方姨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两个小橘子,塞进她手里,“早上从家里带来的,甜得很。”
旁边几个年轻队员小声说:“方姨!你太偏心了吧,我们在这儿这么久了也没见你拿橘子出来。”方姨笑着说:“我就这两个,下次给你们带。”
陈臻把其中一个橘子递给梁恪:“分你一个,我有待客之道吧。”梁恪接过去,顺手剥开,放了一瓣到嘴里:“我看你是想让我给你试试酸不酸吧,确实甜,吃吧。”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瞬。方姨还在旁边,很自然地替陈臻回答:“那可不,小臻嘴挑,我还能不知道。”
“我等会就吃。”陈臻把自己手中那个橘子揣进外套口袋。
一个拎着攀岩鞋的小队员从墙边跑来,把训练本摊给她:“臻姐,我刚才做这组侧拉,总要多换一次脚,你能帮我看看吗?”陈臻接过本子,把重心位置画给她看:“你肩线比较开,可以先试教练给的第一套;如果做到后半段还要多耗一次换手,再考虑加这个中间脚。两套都记下来,别只记哪次成功。”
小队员听完,点点头,又从包里掏出一本书:“臻姐,你上次借给我的这本看完了,还有吗?”
“在我柜子里,等会儿拿给你。书签也留着,下一本更厚,正好用得上。”
小队员忙把书翻开找书签,抱着本子和攀岩鞋一起跑了。梁恪看着她的背影,问:“你还给小队员发书?我以为你训练会很忙。”
“训练忙和借两本书不冲突。她刚来集训不久,晚上没事做,时间会很长。”
“你以前也觉得长?”
“十二三岁的时候吧。”陈臻想了想,“白天总嫌训练时间不够,熄灯以后又觉得一天怎么还没结束。”
这已经算得上一句私人回答,梁恪没有顺势追问,只低头折好手里的区域图。陈臻也把话题放回眼前:“前面是允许对外展示的基础墙,往后的训练墙不在今天开放范围内。”
“好的,陈老师。”
职务一落下来,刚才意外越过工作边界的几句话也跟着收住。陈臻一路叫徐叔、方姨,能隔着半个馆接住队友一句没有前因后果的玩笑;梁恪对其他人同样温和,问完问题总记得道谢。只有他们彼此客气得格外完整,仿佛少一个称呼,旁人就会看出这份生疏其实也与众不同。
开放区尽头有一面省队荣誉墙。最下方那排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十四岁的陈臻站在领奖台中央,短发刚到耳边,奖牌压着过大的队服领口,脸上还带着一点没长开的稚气。这次比赛规模不大,没被媒体报道过,照片没在网上流传。
梁恪在那张照片前停住。“这不是考察点吧。”看着梁恪盯着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看,陈臻有点尴尬。
“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小的照片。”
“那时候本来也不认识你。”
梁恪看了她一眼:“现在看见了。”陈臻没接这句话,抬手指向前面的低墙区:“宣传组在那边。”
两名宣传人员果然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们上午走完了场地动线,地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机位标记,连下午光线会偏到哪一侧都测过。样片里涉及运动员的部分也提前通过队伍确认:热身、刷点,再由陈臻在低墙完成一次跨步协调动作。
陈臻脱掉外套,活动了两下手腕。摄影机一开,她右脚蹬住体积,身体利落地送出去,左手准确搭上斜上方的岩点,整套动作干净得几乎看不出发力。落回保护垫时,摄影师已经在说“可以”。
可看完回放,对方又有些舍不得:“陈老师,刚才正面很好。能不能再补一条侧面的?动作一样,很快。”陈臻看了眼他们早晨留下的机位胶带:“可以。”
第二遍依然一次通过。摄影师换到高机位,又想补一组手部近景。陈臻的手指没有任何不适,这样的动作对她确实简单,拍摄组又从早晨忙到现在,她原本已经准备点头。
梁恪先问摄影师:“确认过的分镜是几次?”
“一次。”
他没有替陈臻回答,只转向她:“陈老师,新增的两次,你想拍吗?”陈臻捏着镁粉袋,看了看摄影机,又看向地上已经换过三处的机位标记:“没事儿,动作不难,我也能继续。这次就先拍,不过如果每换一个机位都临时加两次,可能就有些耗时间了。”
摄影师重新看了一遍素材,点头:“好的好的,麻烦陈老师了,后面不会增加了。”
拍完陈臻披回外套,走到梁恪旁边:“你明明知道这个动作对我不难,怎么还要多问一句?”
“能不能做和愿不愿意做是两回事。”
“这么说,倒像你比我还怕我吃亏。”
梁恪把用过的分镜本递还给摄影师:“毕竟算调研,要以运动员意愿为主。”
“梁经理,”陈臻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真是公事公办啊。”
“你不是最喜欢公私分明?”
看着梁恪目视前方一本正经的样子,陈臻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她对着工作人员笑过很多次,礼貌的、熟稔的、接玩笑的,只有这一声来得毫无准备。梁恪没再说话,等她把笑意收住,才和她继续往下一个参观区域走。
之后的参观没有再出意外,采访室、入场动线和访客证件逐项走完,四点十分,两个人回到北门。陈臻还要去康复楼做运动心理初评,梁恪把访客证还给徐叔,走下台阶前又回头:“你在基地和开会时不太一样。”
“我一直都这样。”
“那可能是我待遇比较特殊吧。”
陈臻被他说得顿了一下,很快又答:“也可能是梁经理自己的问题。”
梁恪点点头:“确实有可能,我回去反省。”
心理初评比她预想中简单,负责疏导的老师没有急着谈比赛,只说明保密范围,问了她近期的训练、睡眠和一些比赛感受,最后给了她一张触发记录表。接下来一周,她只需要记下临场改变方案前发生了什么、最先冒出的判断是什么,不要求当场纠正,也不影响原来的训练安排。
陈臻把表夹进训练本,照常去食堂和队友吃了晚饭。临走时,高敏叫住她,递来一张刚排好的测试日程。“后天下午,冬训第一轮难度内测,”高敏说,“好好准备。”
“知道了。”
陈臻低头扫过名单。内测出场顺序按照现有难度顺位倒排,排得越靠后,代表教练组当前给出的排序越高。
名单最末一格,仍旧是陈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