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侠]因果》藻九

2、V-07 实验体07

　　就在托尼面前那条持续了十余年的能源曲线毫无征兆地垂直跌向零点的同一秒。

　　实验室地下四层，一场没有任何人意识到来源的异常从实验床中央扩散开来。

　　没有肉眼能够捕捉到的能量波。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贴在V-07太阳穴两侧的神经监测电极。

　　前一秒，设备还在按照设定频率采集她的神经活动。几条波形稳定地沿着监测屏向右推进，心率、脑电和肌肉反应数据也维持在实验允许范围内。可就在某个连系统时间戳都难以精确切分的瞬间，原本规律的信号突然被一串完全无法识别的高幅杂波覆盖。

　　监测屏猛地闪了一下。

　　画面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同时向几个方向撕扯，所有曲线在一瞬间拉长、错位，随后化成大面积雪花状噪点。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屏幕中央闪过，全部数据归零。

　　异常并没有停在实验床附近。

　　它沿着与实验设备相连的供电线路、信号线路以及建筑内部复杂的导电结构，在不足一秒的时间里向外蔓延。

　　导线内部本该按照既定电势差形成稳定流向的电荷运动，在那极短的一瞬间出现了大范围方向紊乱。局部电流密度被强行偏转，原有的电磁平衡遭到破坏，数个回路同时产生异常瞬态，浪涌与回流几乎在同一时间沿着不同线路撞向保护系统。

　　实验室顶部的灯管骤然亮到近乎刺眼。

　　那一瞬间甚至比正常照明更亮。

　　躺在实验床上的女孩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可她还没有真正清醒过来，灯光便已经剧烈闪烁。

　　紧接着，所有照明同时熄灭。

　　输液泵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警报，屏幕上的数字只来得及跳动一次，便彻底黑了下去。持续运行的空气循环系统突然停转，原本充斥整层实验区的低沉机械嗡鸣像被人一刀切断。

　　几乎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配电柜内部接连爆出蓝白色电弧。

　　第一组保护装置跳闸，随后是第二组。

　　主回路还没来得及完成故障隔离，备用供电系统已经检测到主电源异常并自动开始切换。可切换程序刚进行到一半，控制板便被同一轮异常瞬态击中。

　　几枚指示灯同时闪红，然后熄灭。

　　备用系统没有成功接入、服务器断电、监控设备停止运行、电子门锁失去供电、无线中继终止。

　　整个设施内部依赖电力维持的网络节点，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失去了响应。

　　从外部的能源与通信监测上看，那座十几秒前还维持着稳定耗电、空气循环和内部网络活动的废弃研究设施，就像突然被人从电子世界里整个抹掉了一样。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甚至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实验床上，V-07睁开了眼睛，最先进入她视野的是一片模糊的白光。

　　头顶最后一根还没有彻底熄灭的灯管正在不稳定地闪烁。第一次亮起时光线刺得她本能地眯起眼睛，第二次便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余光。灯管内部发出轻微的电流杂音，随后彻底暗了下去。

　　07没有马上动。

　　她的耳朵里仍然残留着一种很尖的嗡鸣，那声音并不像实验室里常见的设备警报。警报通常来自某个明确的方向，而且她已经熟悉到可以仅凭音调判断是哪一台机器出现问题，可现在这阵声音似乎没有方向。

　　她安静地躺了几秒，缓慢眨了两次眼睛，等视野逐渐适应突然降临的黑暗。

　　鼻尖很快捕捉到了一点焦糊味，还有非常淡的臭氧气味。她以前闻到过这种味道，实验设备烧坏的时候偶尔会出现。

　　07没有因此产生太大的反应，只稍微转动眼睛，确认了一下自己现在的位置。

　　她还躺在原来的实验床上，两只手腕分别被宽约束带固定在床体两侧，脚踝也一样。胸口和腹部各横着一条加宽的固定带，将她整个人限制在设定好的实验姿势里。

　　她试着吸了一口气，胸前的约束带随着呼吸产生细微摩擦。这个状态没有让她感到奇怪，她对此实在太熟悉了。

　　今天上午醒来以后，负责这一组实验的研究员就已经告诉过她，下午还要进行第三组神经适应测试。上午进行过基础检查，中午之前换过两袋输液，之后工作人员又为她接上了一袋透明药物。最后一袋药进入血管以后，她最先感觉到的是冷。那种冷意并不是从皮肤表面开始，而是沿着手臂上的血管一点一点往身体里面爬。之后就是头痛。

　　这也很熟悉，再后来的事情，她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

　　大概是睡着了。

　　所以现在重新醒过来以后仍然被固定在实验床上，对07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紧张的地方。真正不太正常的是周围太安静了。她转动眼睛，看向平时应该显示心率和神经活动的监测屏。

　　屏幕完全黑着，输液泵也没有声音。就连平时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持续存在的空气循环声都消失了。

　　整个实验室突然安静得有些陌生。

　　07躺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没有人推门进来。

　　她又继续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这才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以前不会这样。

　　如果实验因为设备问题临时终止，研究员会进来进行记录；如果当天的测试已经结束，就会有人解除她身上的固定装置；如果仍然需要继续观察，也至少会有人检查输液、体温以及神经反应。

　　零七号稍微抬了一下右手。固定在手腕上的约束带立刻绷紧，只允许她的手离开床面不到一厘米。

　　她感受到阻力以后便没有继续用力。手腕重新落回原位，然后继续等待。

　　大约半分钟以后，实验室外面的走廊终于传来了声音。

　　最开始是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一个男人压着明显火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主系统跳掉可以先不管原因，备用供电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接上？四层先恢复生命维持和监测设备，其他区域往后排。”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距离门稍远一些，语速明显比平时快：“备用切换控制器也出了故障，三号配电柜检测到过异常回流。我刚才试着连地面控制室，内部网络和无线中继全部没有响应。”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先前说话的男人似乎愣了一瞬，随后才压低声音问道：“主电、备用电、网络和无线，全都在一起坏？”

　　“故障时间差不到两秒。”另一个人回答，“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个原因。”

　　外面短暂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又响起金属工具被拿出来时相互碰撞的声音。

　　先前那个男人显然已经蹲到了电子门锁旁边。07能够听见他操作机械应急结构时传来的摩擦声，同时还听见他有些烦躁地说道：“原因以后再查。所有实验室切换手动进入，先确认实验体状态和输注情况。Number 07优先，她今天刚完成第二阶段适应测试。”

　　听见自己的编号，07把视线转向门口，她没有因为外面的混乱产生恐惧。恰恰相反，在听见工作人员开始按照流程确认实验体状态以后，她原本因为长时间无人进入而产生的那点疑惑反而淡了一些。

　　电子锁已经彻底失效，门外的人用了比平时长得多的时间，才通过机械应急装置将原本由系统控制的锁舌一点一点退回。几次金属摩擦声以后，门锁终于发出沉闷的卡响。

　　实验室门被从外面推开，两名穿着研究服的工作人员先后进入，最后跟着一名安保人员。

　　安保人员手里拿着枪，但枪口始终朝向地面。走在最前面的研究员举着便携照明灯。光束先扫过已经彻底熄灭的监测设备，又越过墙壁，最后落到实验床中央。

　　突然出现的强光让07下意识偏了一下脸。她眯起眼睛，没有挣扎。

　　研究员看见她已经睁眼以后，脚步明显加快了些。他很快走到床边，同时把手里的照明灯转向一旁，没有继续让光线直射她的眼睛。

　　“已经醒了？”研究员俯身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确认意味。

　　07轻轻点头。

　　“刚醒没多久。”她说话时先看了一眼已经完全黑掉的监测屏，随后才重新看向研究员，“灯突然全灭了。我不知道今天的测试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研究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边检查床边失去供电的设备，一边伸手确认她手臂上的静脉留置针。针头位置正常，没有明显渗血，固定胶带也没有松动。

　　确认这些以后，他才说道：“还没结束。设施刚才出了供电故障，现在正在排查。你先保持原来的姿势，不要自己碰固定装置。”

　　07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随后很自然地问道：“如果电恢复了，今天还是继续第三组神经适应测试吗？”

　　研究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的神志看起来清醒，说话也没有明显异常，甚至还记得原本的实验流程。这个反应似乎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

　　“设备恢复以后会先重新做一次基础检查。”研究员一边说，一边用便携灯检查她的瞳孔反应，“如果神经数据没有异常，原定的第三组还是继续。”

　　07认真听完，随后轻轻点头。

　　“好。”

　　这个安排和以前没有太大区别。

　　她忽然想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最后输入身体的那袋透明药物，便稍微侧过脸，看了一眼已经停止工作的输液泵。

　　“刚才最后输进去的还是适应剂吗？”她问负责检查输液管路的研究员，“我记得颜色和上一次差不多，但是进去以后比上次冷很多。”

　　负责输液的研究员听见以后抬头看向她。

　　“还是同一类适应剂，不过这一次调整过几个成分的比例，所以身体反应不会和上一组完全一样。”

　　07没有立刻说话。她像是在认真回忆。

　　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上一次结束以后我吐了两次。如果今天还是差不多的配方，我应该也会恶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抱怨，也没有表现出抗拒。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认为研究人员可能需要记录的实验现象。

　　研究员显然也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他检查完07的瞳孔反应以后直起身体，一边把结果记在手里的纸质应急记录板上，一边回答：“上一次的反应已经记录了。今天这一组结束以后，会按照原来的处理方案给你止吐药。如果胃部反应还是很严重，再增加补液。”

　　零七号抬眼看着他。等研究员把话说完以后，她才安静地点了一下头。

　　“好。”

　　随后便没有继续问。因为在她看来，这个回答已经足够清楚。她过去的生活一直按照差不多的顺序运行。

　　先检查身体，然后被固定在实验床上，药物进入血管。

　　测试开始。

　　之后通常会出现疼痛、头晕或者恶心。有时候会流鼻血，严重的时候会呕吐，偶尔也会在实验结束以后很长时间都抬不起手。

　　可是等测试结束，工作人员就会进来处理。

　　止痛药、止吐药、补液、重新测量体温和血压、食物。

　　如果当天身体反应特别严重，通常会比平时多得到一些容易消化的东西，有时甚至会有好吃的带甜味的高热量营养补充剂。

　　07并不知道那算不算奖励，没有任何研究员这样称呼过，可她的身体早就把这些事情按照固定顺序记了下来。

　　因此对不知道已经在实验室里带了多久的07来说，实验本身就是生活。和睡觉、吃饭、检查、换药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她甚至不知道，在这栋建筑以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每天原本应该做些什么。

　　07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看着研究员借着便携照明重新确认实验设备。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手腕附近有一颗原本落在金属床架边缘的小螺钉，在刚才那场停电发生以后已经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它受到的有效重力方向，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偏转。于是它沿着本应水平的金属表面，向侧面滚出了几厘米。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包括07自己。

　　接下来的异常，源自一根针。

　　负责检查她静脉留置针的研究员确认导管没有渗血以后，转身打开了放在一旁的便携医疗箱。设施主电和备用电源同时失效，自动输注泵已经无法继续工作，原本计划通过机器缓慢输入的药物只能暂时改成人工补充。他从固定槽里拿出一支新的注射器，又取出一小瓶药剂，将透明液体缓慢抽进针筒。

　　07原本一直很安静地看着。

　　可当研究员把针筒举起来，轻轻弹了两下，将里面最后一点空气排出去的时候，她的呼吸忽然停顿了一瞬。

　　非常短。

　　短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有察觉。零七号盯着那根针，手指却一点一点蜷了起来。

　　这很奇怪，她见过太多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已经记不清了。抽血、输液、注射、神经刺激前的镇静，有时候一天甚至要重复好几次。她知道怎样把手臂放松，知道握拳会让某些血管更明显，也知道如果针第一次没有扎进去，最好不要乱动，因为重新找位置只会让整个过程拖得更久。

　　所以07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看到那根针以后，身体里会突然出现一种极其强烈的拒绝感。

　　不是因为痛感，因为她对这个感觉太熟悉了。那根针甚至还没有碰到她。

　　也不像药物造成的恶心。那种感觉更接近某种完全不经过思考的本能。她的胃突然缩紧，心脏开始加速，后背冒出一层细汗，仿佛身体比她本人更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研究员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他仍然低头确认剂量，一边将针筒里的空气排干净，一边对她解释：“主系统暂时恢复不了，我们先人工补一部分药。剂量不会很大，主要是维持今天测试需要的血药浓度，等设备恢复以后再决定后面的安排。”

　　他说完便朝实验床重新走来，距离越来越近。

　　零七号看着那根针，就在针尖进入便携照明灯光线的那一瞬间，她眼前突然闪过了一片极其明亮的蓝色。

　　蓝得几乎让她忘了呼吸，大片白色的东西漂在那片蓝色里面，柔软、松散，边缘被橙色的光照得很亮。

　　下一秒，画面变了。

　　高得看不到尽头的透明方形物体从两边掠过去，金黄的光落在一整面墙上，反射出刺眼的金色。街道上有很多人，有车，有声音，有从她身边擦过去的风。有人走在她旁边，正在笑着说什么，她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那个人侧过来的脸和扬起来的嘴角。

　　再下一秒，是一只手递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什么吃的。那个人似乎笑着说了一句话，她还是听不清。

　　可那个画面里的自己也在笑。

　　不是研究员说“今天的数据很好”以后，她知道应该做出的那种反应。是她和其他实验体玩游戏的时候那种肆意地笑。

　　画面来得毫无预兆，消失得也同样突然。

　　07猛地眨了一下眼，眼前仍旧是地下四层惨白的墙壁，是停电以后只能依靠便携灯勉强照亮的实验室，也是那个正拿着注射器向自己靠近的研究员。

　　刚才那片蓝色已经不见了，她却还记得。

　　蓝天。

　　这个词她知道，研究员给实验体准备过基础认知读物。那些书并不是从外面随便买来的童书，而是研究部门按照认知训练需要重新编写过的教材。里面有房子，也有几页专门讲天气和自然环境。

　　她见过画出来的天空，蓝色的一块，上面画着几团白云。书里写，那叫晴天。

　　她一直以为天空大概就是那样，像一张很大的图片。可刚才看见的东西不一样，那片蓝色没有书页的边，也没有屏幕的边框，它一直向远处延伸。

　　07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想到这一点，胸口就突然有些发紧。

　　研究员已经来到床边。针尖越来越近。

　　07的身体比意识更早作出了反应。

　　“等一下。”，她突然开口。

　　研究员手上的动作停住，抬起眼看向她时，表情里只有一点意外。他显然没有预料到07会主动打断操作，于是拿着注射器停在半空，低声问道：“哪里不舒服？”

　　07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不知道。

　　可视线重新碰到那根针以后，刚才那种恶心感又立刻翻了上来。

　　“我今天不想再打这个了。”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话音落下以后，最先感到陌生的人反而是她自己。

　　研究员也明显愣住了。他看了她两三秒，像是在确认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你是说，”研究员慢慢放低了一点注射器，“你不想继续注射？”

　　“嗯。”07轻轻点头。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因为这确实是事实。

　　研究员皱起眉，没有马上强行继续。他先俯身检查了一下07的瞳孔，又伸手摸了摸她颈侧脉搏，随后转头看向另一名正在整理断电前残余数据的同事。

　　“刚才断电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发生过异常神经刺激？”

　　第二名研究员翻动着便携记录板，神情也变得认真了一些。“最后一段脑电出现过一次异常峰值，但时间太短。主机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停止工作，完整波形没有保存下来。”

　　两人在床边说话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安保人员也向里面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他什么都没有做。

　　可07却在那一瞬间突然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

　　枪。

　　不是因为她看见了枪。她以前见过安保人员携带武器，知道那是什么，也从来没有觉得特别奇怪。可现在完全不同。

　　那把枪仿佛突然在她意识里被拆开了。弹匣里的弹簧正在持续施加向上的力，最上方的子弹被压在供弹位置，枪机处于固定状态，内部几个极小的机械结构彼此咬合，整把枪的重量通过枪套向下作用，再由安保人员腰带和身体承担。

　　更奇怪的是，她根本用眼睛看不到这些零件。

　　而是她看到了各种方向不同的力像一条条突然亮起来的线，在她意识边缘交错，07下意识把视线移开。

　　太多了。实验床的重量、约束带的拉力、金属扣件承受的张力、床架传向地面的压力、静脉输液管里极轻微的液体流动方向。甚至研究员抬着注射器时，手臂肌肉为了维持那个姿势不断进行的细小调整。

　　过去这些东西也存在。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同时感觉到。

　　07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研究员并不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只是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实验流程上。他依旧保持着相对温和的语气，试图像以前一样通过说明程序让她配合：“Number 07，你今天已经完成前两组测试。第三组的数据需要和前面的结果连续比对。现在只是先补药，设备恢复以后才会决定是否继续正式测试。”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已经点头了，07通常不会反对。

　　她会问还有多久,会问药物名字,会问结束以后能不能先吃东西。但她很少真正拒绝。

　　这一次，07沉默片刻，却问道：“可以明天再做吗？”

　　研究员明显停了一下问到“为什么一定要明天？”

　　07没有回答，不是不愿意回答，是真的不知道。就是打心底里不想和抗拒，说不出去原因，只是很不一样，听到就感觉心脏砰砰在跳，恶心感在蔓延。

　　可就在她试图思考理由的时候，眼前又闪过了一幅画面，依旧只有一瞬间。

　　大片金黄色的光落在某栋高楼之间。她似乎坐在很高的地方，腿悬在边缘，有风不断吹动她的头发。远处建筑密密麻麻地铺开，车辆在下面小得像游戏室娃娃屋里的医药箱。旁边有人靠着她坐着，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那个人笑了，她也偏过头笑着。他们靠在一起，伸出手让阳光穿过指尖。暖暖的。

　　画面再次消失，实验室重新回到眼前。

　　07怔了一会儿。身临其境的感觉，她能感觉到风，不像头顶的风扇所产生的那种风，她能感觉到光在发热。

　　甚至那个她根本看不清脸的人笑起来的时候，她心里都出现了一种没有来由的熟悉、开心和不规律的心跳？

　　07低下眼睛。

　　“我今天不想做了。”她终于重新开口。

　　研究员看她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发生了一点变化，是警惕。

　　他没有继续把针靠近，而是稍微退开一些，观察她的呼吸和瞳孔。

　　“Number 07，你以前从来没有拒绝过同类型实验。”研究员声音依旧平稳，却明显进入了评估状态，“你现在能告诉我，是什么让你突然产生抗拒吗？”

　　“我不知道。”07回答以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注射器，停顿片刻，又很认真地补充，“我不是故意不配合。我只是……现在不想看到这个东西。”

　　研究员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针，他的表情略微缓和了一些。

　　“你可能出现了短暂应激。刚才设施突然断电，你醒来的时候又没有工作人员在场，神经监测还出现过异常。先不继续注射，我们做基础检查。”

　　07听见“不继续注射”以后，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可她很快又问：“基础检查会用针吗？”

　　“可能需要重新采血。”研究员迟疑了一瞬。

　　07的手指再次收紧。这一次，研究员看见了。

　　他低下声音说道：“Number 07，先放松。这里很安全。”

　　那句话本来应该让她平静，过去也有人这么说过。

　　可就在“这里很安全”几个字传进耳朵以后，又一段完全不属于现在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她脑海。

　　刺眼的白光，比这里更白。有人按住她的肩，她看不见对方的脸，只听见一个极远的声音说：“恢复以后继续。”

　　随后是剧烈的疼痛，画面只存在了短短一瞬。零七号却猛地吸了一口气。

　　研究员立刻俯下身，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哪里痛？”

　　07盯着头顶黑掉的灯管，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东西。”

　　“什么东西？”研究员的动作顿时停住。

　　“我不知道。”

　　“人？”

　　“可能吧。还有橙色的光和蓝色的天空。”零七号想了一下，轻轻点头说到。

　　“你见过吗？”她摇头。

　　她没有办法告诉他们，刚才有一片没有边的天空，还有高楼、风、陌生却似乎认识她的人。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两名研究员却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07认识这种眼神。每当实验出现从未记录过的新现象，他们都会这样。过去她不会觉得有什么，今天却突然非常不喜欢。

　　第二名研究员压低声音说道：“可能和断电前的异常神经峰值有关。她此前没有出现过视觉性异常或者非诱发性记忆影像，最好尽快完成全脑扫描。”

　　最年长的研究员点头，视线却没有从07身上移开。“等主控恢复。先用便携设备做基础诱发和神经反射检查，所有反应单独记录。”

　　他们就站在她床边谈论下一步实验，07听了几秒，胸口那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越来越明显。

　　“我说了今天不想做。”她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明显重了一点。

　　两个研究员同时停下来，最年长的那个人先回应她：“我们听见了。”

　　“那为什么还在说继续？”零七号抬眼看着他。

　　研究员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似乎比刚才任何异常数据都更让他措手不及。因为过去从来没有人需要向V-07解释“为什么她的意愿不能终止实验”。

　　最终，他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因为你现在出现了我们从未记录过的新症状。如果不检查，我们没办法判断这种变化会不会伤害你。”

　　07听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过去她也许会认为这个解释很合理。可今天，一个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问题突然进入了她脑子。

　　“可是我现在不想检查。”

　　“这件事不能只按照你想不想决定。”研究员的眉心明显皱了一下。

　　话音落下以后，实验室里短暂安静了片刻，零七号也安静下来。她像是在第一次认真理解这句话，不能由她决定。

　　就在这一瞬间，脑子里又闪过了一幅画面。

　　一条很宽的地方，两边是高得几乎遮住天空的建筑。她正在和某个人并肩往前走，对方突然蹦蹦跳跳的往前超过了她，转身倒退着走着，开心地说了什么。画面一转，她坐在一个屋子里，屋子不是白白的，而是棕红色，一个年纪好像很大的人，坐在大片的仪器旁，浮空点来点去，也是有说有笑的在跟她说话。

　　画面一闪而过。

　　07却突然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想知道那些高楼真的存在吗，想知道白云到底会不会动。想知道风吹到脸上的感觉，是不是和刚才记忆里的一样。这个念头很轻。她只是——，只是很想出去看一眼。

　　研究员显然不知道她的思维已经偏离了他们熟悉的轨道，还在继续解释：“你目前没有能力判断自己的状态。刚才设施发生大规模异常，我们也不能排除与你今天的实验有关。至少必须确认生命体征和神经活动。”

　　07看着他，忽然问道：“如果我说不呢？”

　　研究员没有马上回答，门口的安保人员却在这句话以后本能地抬起了头。

　　他的右手距离枪柄只有十几厘米，零七号几乎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

　　安保人员手臂移动时改变的方向，弹簧的张力，枪体的重量。所有细节突然变得比刚才更清楚。

　　她立刻看向他。“你不要拿枪。”

　　“我没有拿。”安保人员明显怔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07却仍然盯着那只手。“但是你刚才想碰。”

　　这一句话让门口三个人的神情同时发生了变化。安保人员脸上的意外最明显，他确实刚刚产生过准备动作，可手甚至还没有真正移动到枪柄。

　　最年长的研究员迅速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重新看向零七号。旁边那名负责记录数据的人却已经低头快速写了几笔，这一幕让07更加不舒服。

　　她盯着门口的安保人员，轻声说道：“我不想让他在这里。”

　　研究员试图安抚她：“他只是负责安全，不会对你做什么。”

　　“可是他有枪。”

　　“枪口没有朝向你。”

　　07沉默了一下，脑子里却突然再次掠过一段模糊画面。

　　枪声，她之前在实验室听到过，但是这次更远一些。有人好像在喊她，然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向她飞来，却在半空中划开了一道不正常的弧线。

　　画面消失以后，她脱口而出：“枪会朝过来。”

　　研究员愣了一下。

　　“什么？”

　　最年长的研究员显然将这理解成了异常焦虑。他回头朝安保人员做了个手势，让对方稍微离远一点，同时低声说道：“你先退到门外。她现在神经状态不稳定，不要增加刺激源。”

　　安保人员明显不赞同，可还没等他开口，走廊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扇失去电子限位的机械门在应急结构故障后猛地落下，沉重撞击声顺着整个地下四层传了过来。安保人员受到惊吓，本能地转身，他的右手瞬间抓住枪柄。

　　“不要！,07的身体也在同一刻作出了反应。她猛地挣了一下，她根本没想攻击任何人，只是突然非常想离那把枪远一点。右腕上的约束带瞬间绷紧，正常情况下，那份拉力应该沿着皮革带传递到金属扣件，再由固定螺栓承担。

　　可就在07挣动的那一刻，她脑子里那些原本混乱的线突然清楚了一瞬。

　　拉力、固定点、金属扣件、床架。她甚至没有主动思考应该怎么做，只是本能地不想让那股力继续拉住自己的手。于是，原本沿固定带方向传递的拉力突然发生了偏转。

　　咔。

　　声音并不大，却让实验室里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07低头看去，她的右手已经离开床面，约束带没有被她扯断。负责连接束带与床体的金属扣件断裂。那个经过专门加固、正常情况下必须使用工具才能拆除的零件，从承受异常侧向载荷的位置整个裂开，半截还挂在固定、带末端。

　　07看着自己的手，明显也愣住了。最年长的研究员则死死盯着那个断口。他猛地抬头看向零七号，那已经不再是刚才检查患者的眼神。又是警惕。

　　“Number 07，你刚刚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07被他突然变化的语气弄得有些紧张。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断裂金属扣仍然拖在腕带下面。“我只是想把手拿出来。”

　　第二名研究员已经迅速走到床侧，查看固定件原本承受的载荷位置。几秒以后，他的声音明显变了：“不是单纯的力量增加。断裂方向不对。她没有沿约束带方向挣脱，固定件受到的是侧向剪切。”

　　最年长的研究员立刻回头，两个人盯着断口。随后同时看向零七号。就在那短短几秒里，研究人员的判断已经彻底变了。这不是V-07原有能力出现了一点波动。过去她能对运动中的物体产生有限轨迹偏转，能力强度、有效距离、同时处理数量都有清晰记录。而刚才，V-07甚至没有明显主动释放能力，却直接改变了静态固定结构内部的受力方向。这意味着V-07能力边界已经发生变化,而且变化幅度完全未知。

　　第二名研究员猛地站起来，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原本的冷静：“她的能力模式变了。”

　　站在门外的安保人员立刻回头。最年长的研究员仍盯着零七号，脸色已经异常难看。他伸手去拿旁边的便携终端，却很快想起内部网络已经中断，只能朝门口厉声说道：“去通知四层控制组，人工传递！V-07出现未记录能力表现，作用对象从运动目标扩展到静态结构，强度无法估算！”

　　第二名研究员已经开始检查实验床其他固定结构，一边迅速补充：“而且不是单纯强度提升。她的感知范围也可能发生了变化，刚才她在安保没有实际拔枪之前就捕捉到了准备动作。我们现在不知道她能同时感知多少目标。”

　　这句话让安保人员脸上的神情也彻底变了。

　　最年长的研究员再没有犹豫。他转头朝走廊外大声喊道：“四层所有人员注意！V-07能力出现重大异常，立即暂停附近实验体转运，不准继续进行常规刺激测试！派人去地面控制室，人工启动最高等级能力异常预警，封锁四层与三层之间所有通道！”

　　他的声音在断电后的走廊里传得很远,零七号躺在床上，听见了自己的编号。也听见了最高等级预警。

　　她不完全明白那代表什么。可她知道那不是平时实验数据出现一点变化时会使用的词。

　　门外很快传来更多脚步声，有人在远处问发生了什么，负责警戒的安保人员已经快步出去，一边跑一边重复研究员刚才的命令：“V-07能力异常！大幅度提升，控制状态不明！通知地面启动最高级封锁！”

　　零七号的呼吸一点点变快，她只是想把手拿出来。她没有想让任何东西坏掉，可周围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告诉她，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呼吸渐渐加快，她的头有些疼了。

　　最年长的研究员重新转向她，语气明显比刚才更加谨慎。“V-07，现在不要再尝试使用能力。你刚才出现了从未记录过的能力变化，我们需要马上确认影响范围。”

　　零七号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获得自由的右手。又看向仍然绑住左手、脚踝和胸腹的约束装置。然后她脑子里再次闪过了那片天空，这一次比前几次更短。

　　只有光，蓝天，一群从街上经过的人。有人笑着转过身，好像在叫她跟上。零七号甚至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画面就已经消失。可那一瞬间，她第一次产生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念头，她想看看，不是图片。

　　她想亲眼看看天空是不是没有边界，想知道高楼到底有多高。想知道风是不是一直在动。也想知道，那个会和她站在光下面说笑的人到底是谁，那个在屋子里的人又是谁...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就再也没有完全消失。

　　研究员仍然在对她说：“我们会重新固定你，等能力状态稳定以后——”

　　“我可以出去吗？”零七号忽然抬起头。

　　研究员的话停住了。他显然没有理解这个问题。

　　“你说什么？”

　　“去外面。”零七号认真地看向他。

　　研究员皱起眉。“你现在不能离开实验区域。”

　　她想了想，努力把自己脑子里那个从来没有真正使用过的概念说清楚，“我是说……建筑外面。”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连第二名研究员都停下了记录。最年长的研究员看着她，神情第一次不是因为能力数据，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发生了明显变化。

　　“为什么突然想出去？”

　　07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些奇怪的画面说出来。最后，她只问了一个更加简单的问题。

　　“天空真的像书里那样吗？”

　　研究员明显怔住，07继续看着他。

　　“但是书里的天空有边。”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理解自己刚才看见的东西。

　　“我刚刚看到的没有。”

　　这一次，两名研究员交换眼神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第二名研究员立刻低声说道：“视觉异常还在继续，而且开始形成具体环境认知。必须确认是不是长期记忆重组。”

　　最年长的研究员没有回答零七号关于天空的问题，他只是转身对外面的人沉声说道：“把镇静剂准备好，V-07现在同时出现能力跃迁和异常认知活动，在确认原因之前绝对不能让她离开四层。”

　　她安静地听完，如果是在今天以前，她可能会接受，因为研究员说不能出去，那就说明流程里没有这一项，可她脑海里偏偏还残留着那片没有边界的蓝色。还有光，还有高楼。还有那个站在她旁边、笑着和她说话的人。

　　07看着重新拿起镇静剂的研究员，第一次没有问实验还要持续多久，也没有问结束以后有没有食物。

　　很认真地问：“为什么我不能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