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颈 ...
-
颈骨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冷宫中被无限放大。
楚宁没有办法挣扎,几乎是一瞬之间,便被一柄薄刃抵住喉咙,她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死死钉在了对方握刀的手上。
虎口有疤,出刀极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杀气,她立马反应过来,这不是寻常的江湖仇杀,而是蓄谋已久的灭口。
可笑她楚宁在这深宫里当了十年的透明人,不争不抢,连份例银子都要被太监克扣,临死前,竟还能承受这等规格的待遇。
究竟是谁,非要她这个废棋死无全尸?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失重感便猛然袭来——
“咳咳……咳!”
楚宁从破败的拔步床上惊醒,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肺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血腥气,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扯开领口,死死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脖颈。
漏风的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她环顾四周,斑驳的墙皮、掉漆的桌案,还有角落里那盆早已枯死的吊兰。
一切都是熟悉的场景,这是她住了七年的寝殿,栖梧阁。
楚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冷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没了初醒的惊惶,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算算时间,大抵是永宁十二年。
楚宁没有立刻点灯。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走到那张缺了腿的八仙桌前,指尖拂过桌面上厚厚的灰尘,她凭着记忆,摸到了桌角一个隐蔽的暗格。
里面藏着一截残烛和一块火石。
“嚓”的一声轻响,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起来,将她瘦弱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斜长,楚宁盯着那簇幽暗的火光,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临死前那柄薄刃的寒芒。
为什么是她?
楚宁缓缓坐直了身子,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是继母王氏?
不可能,王氏虽然跋扈,但她的目标从来只有皇后之位和太子的储君之位,对付一个连份例银子都要被克扣的九公主,根本不需要动用这种级别的刺客。
是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世家大族?
也不对,她在这深宫里当了十年的透明人,从未与任何外臣有过交集,更没有任何可能会触碰过他们的利益。
一个毫无价值的废棋,却迎来了最顶级的杀局。
楚宁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指尖的叩击声也停了,前世自己之所以能安稳地活到永宁十五年,不是因为没人注意到她,而是因为她身上,藏着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十有八九,出在她那个早逝的生母身上。
在宫里所有人的口耳相传中,生母是个出身微寒、因狐媚惑主而得罪了王氏,最终郁郁而终的弃妃,连楚宁自己,在前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深信不疑。
可如今细细想来,却处处透着令人胆寒的违和感。
生母虽出身微寒,可在栖梧阁里,却从未有过真正的“穷酸气”。前世她年幼时,曾无意间见过生母把玩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那玉佩上的雕工,绝非民间匠人所能为,而是前朝内务府造办处的绝活。
还有她生母留下的那些看似普通的医书和诗集,前世她只当是母亲排遣寂寞的消遣,可如今回想起来,那些书页间夹着的书签,分明是按照某种极其隐秘的规律排列的。
最让她心惊的,是生母死前的那场“病”。
前世,王氏派人来栖梧阁闹事,生母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话,那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掌事太监,竟吓得当场跪地磕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那时楚宁只当是生母巧舌如簧,可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巧舌如簧,而是生母手里,捏着能让那太监乃至王氏都身败名裂的致命把柄!
她哪里是什么出身微寒的弃妃?她分明是一个披着柔弱皮囊,在这深宫中蛰伏了半生的执棋者!
能活到永宁十五年,就说明在这之前,生母留下的这个“秘密”是一张保命符,可一旦到了永宁十五年,当朝堂局势发生某种变故,这张保命符就会变成催命的毒药。
是生母当年留下的那枚玉佩?还是父皇临终前,曾派人来冷宫外站过的那一夜?还是其他什么?
楚宁深吸一口气,远水解不了近渴,生母的秘密再大,那也是三年后的死局,而眼下,她若连目前的门槛都迈不出去,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去查什么真相了。
竟然命运给了我又一次机会,我就要把握住这次机会,还有三年时间,走一步看一步,这一次,我不会在任人欺辱,我要把那些欺我辱我的人全都拉下地狱。
她走到桌前,指尖轻轻一捻,将那簇微弱的残烛掐灭。
栖梧阁重归沉寂,楚宁重新躺回那张硬邦邦的拔步床上,拉过那床薄得透光的旧被,闭上了眼睛。
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意识却像一根绷紧的弦,迟迟无法松懈,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
冷。
彻骨的冷。
楚宁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又长又暗的甬道里,四周的宫灯全灭了,只有尽头处透着一丝惨白的光,她想回头,却发现身后也是一模一样的甬道,没有来路,也没有退路。
脚步声。
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是在猫捉老鼠。
楚宁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拼命地转过头,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
一柄薄刃贴上了她的喉咙。
冰凉的,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刃口,一点一点地割开她的皮肤,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往下淌,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你是谁?!”她想开口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她拼命地想要转过头,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那张在前世最后一刻,她拼了命也没能看清的脸。
可那个人的脸上覆着一层浓重的黑影,无论她怎么用力,就是看不清楚,她只看到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情绪。
“你——“
薄刃猛地收紧,颈骨断裂的脆响在甬道中被无限放大——
“啊!“
楚宁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死死攥住薄被的边缘,指节泛白。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里衣已经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光滑的、完好的皮肤,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楚宁闭了闭眼,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恐惧和戾气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此刻还能感觉到薄刃贴上喉咙时那种冰凉的触感,还能听到颈骨断裂时那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
可最让她在意的,不是恐惧,而是——
那张脸。
前世临死前,她拼了命也没能看清刺客的脸,重生后做了这个梦,依旧看不清楚,那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遮蔽了一般,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只看到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