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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探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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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佑二年,四月初九,苍山别院。
谢令昭坐在水榭里,她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外衫,脸色仍然苍白,精神还有些萎靡。
她在病榻上将养了一个多月,今日天光甚好,半夏扶着她出门透气。一个侍女端着药碗走过来,轻声道:“姑娘,该喝药了。”
谢令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待那侍女退下,半夏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姑娘,外头传来消息了。罗源的案子判下来了——斩立决。”
谢令昭看着面前的一池春水,眼睛眨了一下,罗家唯一的儿子没了。
“太后呢?”
“太后……写了罪己诏。”半夏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管教不严,纵容亲眷横行,自罚俸禄三年,禁足慈宁宫思过。”
太后一定恨死她了。一个教坊司的贱籍女子,勾引她的侄儿,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出那样一场丑闻,逼得朝廷不得不彻查——查出了罗源这些年犯下的累累罪行,查出了宁远侯府的种种不法,甚至还牵连出了太后与边将往来的信件。太后断尾求生,亲手把亲侄儿推上了断头台,又写了罪己诏向天下认错,才算勉强保住了自己的位置。
这笔账,太后一定会算在她头上。
谢令昭露出一抹微笑。
她甚至能回想起自己伏在罗源耳边约他时,他脸上那抹令人作呕的亢奋又猥琐的神情。她等着他服下秘药,等着药效发作,然后拒绝了他。
罗源说的都是真话。可没人信他。
因为去过教坊司的人都知道罗源早就垂涎青衿娘子,而青衿娘子从不对他假以颜色。
她逼着他发狂,抽了自己三鞭子。鞭梢落在肩胛上,火烧一样地疼。她笑着看了他一眼,推开窗子跳了出去——好戏开场。
玉瑶,等我。
她倒了一盅酒,缓缓洒在地上,动作牵动断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按住左肋,吸了一口气:“玉瑶,妹妹替你报仇了。”
一阵风过,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半夏连忙递上一件披风:“姑娘,风大,回屋歇着吧。”
谢令昭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月洞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宝蓝色绣着银色蟒纹的宽袖襕衫,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穿过回廊,朝水榭这边走来。
半夏愣了一下,连忙行礼:“王爷。”
谢令昭站了起来,正欲跪拜,萧璟珩已经伸手扶住:“你那肋骨还伤着,免了吧。”
半夏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他走在谢令昭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看了看石桌上那只空了的酒盅,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喝酒了?”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令昭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痕,低声答道:“这是敬玉瑶的。”
萧璟珩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罗源的案子,已经结了。斩立决,刑部已经会审通过,等陛下朱批,便可即时正法。”
“奴婢知道。半夏方才告诉奴婢了。”
“太后的罪己诏,你也知道了。”
“嗯。”
萧璟珩看着她,目光幽深:“太后不会善罢甘休。她动不了本王,但你——你是个靶子。”
“奴婢知道。”谢令昭的声音很平静,“从奴婢决定做这件事的那天起,奴婢就知道。”
萧璟珩望着水榭外的湖面,春水盈盈,有几只野鸭在远处游弋,划开一道道细细的水纹。
“你打算怎么办?”他终于问道。
谢令昭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王爷希望奴婢怎么办?”
萧璟珩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色虽然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沉静的、清明的,没有恐惧,没有退缩,也没有试探。她就这样平静地与他对视,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意味。
“你倒是会反问。”
他站起身来,走到水榭栏杆边,背对着她,望着远处的湖面。
“这处别院,你暂且住着。没人敢到这里来撒野。”他顿了顿,又道,“半夏留给你使唤。她是我府里的人,信得过。”
谢令昭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多谢王爷。”
萧璟珩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令昭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日让你在水里呆了很久,是不是真的以为本王会让你死?”
谢令昭轻声道:“奴婢习水性。”
萧璟珩怔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平静的坦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水榭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湖面上的几只水鸟。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水榭。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消失在春风里。
谢令昭坐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弹。
半夏轻手轻脚地走回来,在她身旁蹲下,小声道:“姑娘,王爷走了。要不要回屋歇着?”
谢令昭回过神来,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谢令昭很久都没回教坊司。对外,她几乎是因为肺痨病入膏肓。教坊司的簿子上,青衿娘子的名字后面被注了一个“病”字,便再也没有人过问了。
又过了十余日,萧璟珩命人送给她一把琵琶,闲来无事,会过来听她弹奏一曲,然后离开。
他一直没有说,他要什么报酬。
她也没有问。
两个人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他不提,她便不问。
可这种默契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像是春日冰面下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湍急得很。
有时他来了,也不进屋,就在水榭里坐着,让半夏传话:“请姑娘弹一曲。”她便隔着湖水,在窗下弹一首曲子。弹完了,他便起身离开,连一句点评都没有。
有时他兴致好一些,会走进书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听她弹完一整首,然后沉默片刻,说一句“今日这首不错”,便又走了。
他从不在天黑之后来。也从不在她面前流露出任何仿佛“恩客”般的关切。
谢令昭想,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她不是看不出来——他看她的眼神,偶尔会在某个瞬间变得很深,像是藏着什么话没有说出口。但他从来不说。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她弹完一曲,然后起身离开,留下一个捉摸不透的背影。
她有时候也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接受那个答案。
一日午后,她正在窗下看书,半夏进来说:“姑娘,王爷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萧璟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样东西。他将那样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是一只小小的青瓷坛,封口处糊着黄泥,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梨花白。”他说,“今年的新酿,刚从江南送来的。”
谢令昭看着那只酒坛,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他会给她带酒。
“多谢王爷。”
萧璟珩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着她倒了茶,又看着她把茶盏端起来,目光落在她握着茶盏的手指上,忽然开口:“你手上的茧子,比以前淡了。”
谢令昭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果然,那些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因为养病的一个多月没有碰琴,又被半夏日日保养,已经消退了不少。
“王爷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本王看人,向来仔细。”他说这话时,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了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他忽然问。
谢令昭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遍,却一直没有答案。
“王爷希望奴婢住多久?”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试探,像是在把问题抛回给他——可她明明不想让他看出来自己在试探。
萧璟珩果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你倒是会反问。”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别院空着也是空着。还有,以后不必自称奴婢了。”
他走了。
谢令昭坐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她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他明明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她是他的,从她求他帮忙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他的了。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不远不近地存在着,像是等着她自己走过去。
可她偏偏不想走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倔强什么。也许是那点可怜的、残存的傲骨在作祟。她已经跪过了,求过了,把自己的一切都摆在了他面前任他挑选。他既然当时没有拿走,现在她也不想主动奉上。
她宁愿就这样僵持着。
至少,这样她还能觉得自己不是一件任人取走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