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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婚夜掉马 猪猪 ...

  •   三天太长了。

      在这个世界,我好像无牵无挂。学校、家里、工作的地方,没有一处是我挂念的。我简直想立刻住进宅子里。就算那里不自由,我也愿意。

      我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待在家和学校,风俗店和宅邸就可以呢?是因为诚实吗?所有地方都遵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风序良俗,一边歌颂人类文明,一边挤压和霸占他人的生存空间,还要戴上善良的扑克面具。和这些地方相比,其他罪行反而诚实到了正直的地步。真善美里我最喜欢真。

      我迷恋那些纯粹的暴行。下流地唾骂、见血地杀人、开膛破肚地食用。我的前半生平平无奇,以至于我渴望被那样悲壮的死亡填满。成为咒术师,怀着悲壮的心悲壮地鏖战最后悲壮地赴死。

      ……这样的思绪,谁又能真的理解呢?

      乙骨找到我。

      他的黑眼圈比以前更深重、体态更瘦削。

      他依然离我半米远,好似不愿靠近我。他没有质问我关于line的事,而是开门见山道:
      “你还是去了吗?”

      “……”

      “抱歉,”他先一步道歉,“我知道这样很奇怪,辛嶋同学。但我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

      “你又梦到什么了?”

      “……还是同样的事。”

      “好吧。”

      我抿着唇、低头,不愿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我们的鞋子都脏了,鞋尖沾上泥土。我很难看清我对乙骨忧太的感觉。我们都是被霸凌、欺负的人,只要待在一起就会被调侃。那么我对他又是什么感觉呢?同情、怜悯、惺惺相惜?不,都不是。我对他有一种隐匿的轻视在。

      我不知道为什么。

      到底是瞧不起他,还是瞧不起自己呢?深黄深黄的泥土。那里一定残留着花草昆虫的尸体。我真的不知道。

      他突然开口。

      “你要嫁给让你穿白无垢的人。”

      我抬头,想问他——
      他走远了。

      我想追上去。

      可我没有。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此后半年,我没有再见过他。

      ///

      白无垢。

      角隐拢着细纱,在头上高高束起,使发侧那支雕花金櫛透出浅亮的金色。白角隐、白外袍、白腰带、白足袋,一身素白的裙装暗暗绣着繁复又典雅的鹤鸟图案,象征着新娘以及其所嫁世家的高贵身份。

      两天后。

      我清理好一切事务,进入宅邸。

      已是周一。

      侍女将衣物递给我。

      没有嵌在发髻里的高调金色雕花,没有拢着素白细纱的巨大角隐,没有白无垢那样华丽的大朵鹤纹。我有的,只是一件素朴的深紫衣袍,和一条灰扑扑的黑漆簪而已。

      我已经很满意。

      毕竟我又不是正妻,我只是一个妾室。

      我叫住她,问:“……他的夫人在吗?”

      “您要叫老爷。”

      我从善如流:“老爷的夫人在吗?”

      “少爷没有夫人。”

      “哦……那其他的妾室……”

      “少爷没有其他妾室。”

      我这下是真的吃惊了。在我眼里,那个人已是五十岁,至少已有七八房妾室。为人贪财好色、爱去烟花柳巷、喜新厌旧、其貌不扬、大腹便便、疾病缠身,没想到他居然只有一房。

      “我还要做什么吗?有什么礼仪要做吗?”

      “没有。”她脆生生地回答,“只需要在房里等少爷来就好。”

      “外面没有其他人守着吗?我很害怕……”

      “没有。”

      “他什么时候会来?”

      侍女渐渐有些不耐烦,道:“我不知道,我要走……呜呜!!”

      我蒙住了她。

      我在私人物品里塞了蒙汗药,用以蒙住她的口鼻。

      快要到九点了。

      我想去见他。

      我要去见他。

      ……比起这个老头子,我有另外想见的人。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我对这件妾室的素袍没感觉。如果为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穿白无垢,我反而开心不起来。

      那天我和他约好周一晚上九点见面,却没有想到正好和纳妾的今天撞上了。可我一定要过去找他。所有人我都可以置之不理,唯独对他不行。这很有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我一定要去见他。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

      擒住她、脱衣服、换衣服、锁进衣柜。在心里暗暗道歉。

      时间已是九点。

      我走得愈快,木屐就发出愈重愈顿的声响。衣服紧紧束着腰,裙裾时不时荡过我的小腿肚,掠过丝丝痒痒的痕迹。我太想见到他了。

      这三天处理的一切事务都是白搭,天知道我在这个世界想见到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来。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顺着发丝、耳垂、脖颈的筋脉,丝丝线线地打湿我的身体。宅邸外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他那颀长的影子只是我心底一个幻觉而已。我突然想到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说我不是心动而是死前的幻觉、说我年纪小、很弱……他从来没有答应要见我。

      我已经分不清是失恋的酸涩,还是自尊心受挫的难堪。绸白的衣襟湿成月亮的颜色。

      我被抓住了。

      有人绑住我,像刚才我捂住侍女那样捂住我的嘴唇、鼻子、眼睛。我透过他的五指缝看见月亮越来越稀薄、瘦弱,直到消失不见。接着从未被人搂过的腰被绳索勒住、缠成一圈一圈的形状,把我整个人包住,只能发出低低的、微弱的、痛楚的吟叫。
      我的计划彻底告终。我被发现了。

      “这家伙想逃跑吧。”

      “怎么说也是直哉少爷的妾室……”

      “绑回去,让少爷再定夺。”

      我就这样被绑着,回到那座偏僻的小院。一点光也见不到。

      期间有侍女给我换衣服。这次她们的力道重了很多。脚踝、小腿、大腿、腰肉、手臂,我感受到她们或粗糙或细嫩的指腹在我身体挪移,落下或深重或清浅的红印。被视为“逃跑”的我连小妾也算不上,只是那位大人待用的玩物而已。也许今天玩好就要死了——她们是这么说的。

      手脚又被绑起。

      我被蒙上纯黑色的头纱。

      等待时间流逝。

      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连流眼泪的心情都没有。没有后悔、不甘、痛苦,没有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和有关他的回忆,没有对禅院家的愤恨和对未来的恐惧。什么也没有。

      只有孤单。

      天好黑,什么也看不见,一个人被绑在床上。没有人陪我。连咒灵也没有。好孤单。

      好寂寞啊。

      就在这个时候。

      我听到一阵声音。

      薄底的草履踩在木廊,一步步有条不紊地行进着。声音沉闷、均匀,离我愈来愈近。这是我时隔一个时辰听到的第一道声音。

      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例如遇到一个极老、极坏、极差劲的老头子,主动或被迫地向他屈服和侍候他,对他说曲意逢迎的话。他向我问责。我会说我想家了。希望他可以看在我年纪小的份上大发慈悲地原谅我。

      可我没有想到——

      头纱被掀起。

      与我对视的,是一张极年轻甚至极英俊的面孔。睫羽偶有湿润、错错结结,像是受了雨淋。我看见他的瞳仁小小的、巧巧的,闪着晃眼的金色。他足够白皙、足够俊俏,漂亮到让我都感到无地自容。他只是微微扬起下颌,脖颈的筋脉便若隐若现地浮起。脆弱又漂亮的青紫色。夺目到晃眼的金色。错错结结的黑色。这个人是谁,我再熟悉不过了。就是为了这个人,我等了好久好久。

      他望着我错愕的眼神。

      似笑非笑道。

      “是你被选中了啊。”

      “唔……唔……”

      “自己解不开么?”他解开我唇上黏着的绷带。语气像在嫌弃我很麻烦。

      我吃痛地捂住嘴唇。

      脑子里却一直闪过——

      居然是他居然是他居然是他居然是他居然是他居然是他居然是他居然是他……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什么名字?”

      “辛……辛嶋……”

      我几乎快要晕过去了,根本没法好好回答他。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身份,只认得他的长相。可他依然是他。他的鼻梁和颌线比远山的线条还要明晰。耳垂肉和唇珠肉都小巧柔软得不可思议、色泽如稀释了好几遍的艳粉色霞光。他的耳钉像巧巧的、圆圆的,像黑曜石,太阳落下视线时表面会闪过丝丝缕缕的流光。

      他打断我。

      “从今天开始,你就姓禅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新婚夜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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