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困兽》见黑天

24、倒流 ...

　　他要带我去找诅咒师。

　　……我想拒绝。

　　我有太多东西要思考了。我们一点也不熟、我不想亏欠他、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只会寻求别人帮助。可他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就趁热打铁地拽我过去。那些飘忽的凉爽的风、乱来的发丝、时不时需要顾虑的障碍物打乱了我的思绪，使我好久以后才想起拒绝。

　　「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来的」「我们是不是翘课了」「对不起」……

　　“对不起。”

　　我睁大了眼睛，却听见五条悟继续：“——我不该这样做的。”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反悔了吗？我这下终于体会到了心乱如麻的感觉。庆幸又愧疚，还有点期待被打碎的失望。我强撑着露出微笑：
　　“没关系，我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欸？你在说什么？”

　　“回高专呀。”
　　我竭力表现出自己很不在意的样子。自尊心和术式我选择了自尊心。

　　“不是啦，”五条悟小小地戳了一下我的手腕，“不小心有点用力了……小萤现在变红了。我不该这么用力的。”

　　我愣了好久，手往里缩：“哦……没关系……只是手腕变红而已。”

　　“眼睛也变红了。”

　　“我本来就是红眼睛！”

　　他笑了：“脸也变红了。”

　　我摸摸脸，脸不仅变红还变烫了。其实我觉得是跑步太快的原因——这是真的。被他提起却显得很奇怪。

　　我若无其事地问：“你知道那个人在哪里吗？”

　　“知道。”

　　等电车停下，他又带我快步到另一个地方——一所高中附近。此时天色欲晚，街边有学生们破碎的闲谈，黄昏浓得叫我喘不过气。和五条悟出行最不好的一点就是引人注目，天知道他有多引人注目，而我只是一个平凡又落魄的人而已。我感到一种不自在的虚荣。我们在某个地方停下。

　　「爱情占卜屋」。

　　一个紫色大棚悠然地林立，风吹过，它一点儿也没有倒下甚至颤动的痕迹。我们前面排着不少人，大多都是女孩子。看来这个「爱情占卜屋」实在很有名气。五条悟带我来这儿做什么？难道伊藤先生就在这儿吗？

　　“他就在这儿。”

　　他终于放开我的手了。

　　“哦……好的，”我强装镇定，“他在这儿做什么？”

　　“爱情占卜呀！”

　　我的心脏紧张地快跳出来。我快要面对那个术式的事实了。我很可能没有术式，或是我只有微弱的术式。

　　“伊藤顺义，术式「三时鉴」，可以看清一个人的过去、当下、未来，”五条悟的语调悠悠扬扬，“虽然我觉得没那么神奇，但还是有点用的。哦，忘记和你说了，他的术式在诅咒师那儿赚不了多少钱，就在高中生旁边开了家占卜屋。”
　　“——小萤？”

　　我捂着心脏，过了好久才回：“哦，我在，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太客气啦，你心脏疼？”

　　“我有点紧张……”

　　身后一个女孩子吱吱地笑起来，说：“你们是情侣吗？好恩爱呀，是来占卜未来的吗？就算以后不能在一起，珍惜现在的时光也不错。别紧张。”

　　我立刻道：“不，我们不是情侣！”

　　“是呀是呀。”
　　我顿时紧张了，不知道他在回复谁。过了好一儿五条悟才迟钝地补充：“小萤说得对，我们不是情侣。”

　　女孩眨了眨眼睛，凑过去对五条悟说了一句话。他点点头。我没有听见。也懒得听。
　　我满脑子都是术式。

　　前面的人越来越少、黄昏越来越浓又越来越黯、「爱情占卜屋」的深黄木牌越来越融入这黯淡的飘渺世界……这段时间里，我的所有欲望都涌出来。想要术式、想要咒具、想要天分、想要当强大的咒术师……我的心脏躁动不安，使我不得不蹲下才能保持镇定。发梢被吹来吹去，我的欲望也被吹乱了，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我们进去。

　　一个盯着水晶球的人抬抬手，向我们致意。

　　那就是伊藤顺义。

　　他没有我想象得那么老，看着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脑袋中央秃了一块，耳朵上方的头发比墨还要黑。伊藤先生迎起神秘的笑容，邀请我们坐下，却在看清我们的脸后惊叫出来：

　　“嘿！你们咒术师又过来干嘛！”

　　///

　　我先是求助似的望了望五条悟，随后又觉得自己很没用，转头礼貌地对伊藤说：“先生，您好，我是想来向您打听……我的……”

　　“你的？”

　　我很艰难地补充：“术式。”

　　他细细地打量我们，绕着我们两个走了好几圈，才开口：“这个男孩的术式非同一般，他身上围绕着一股……嗯，让人无法靠近的气息。他很强。我看不透他。好像神故意不叫我看见一样。他的命运是神的旨意。”

　　我突然很不想叫他看了。否则就好像是在承认我的命运可预测、可窥见，我的命运和我的人一样微渺。有人受神宠爱就有人被漠视甚至蔑视。我心里好像有细小的虫子扭来扭去。我在嫉妒他。

　　五条悟问：“那天你说小萤是天生的诅咒师，是什么意思？”

　　“谁是小萤？”

　　他戳了戳我的手肘，说：“这是小萤。”

　　伊藤戴上眼镜，眼神闪过几分错愕来。他很快回到位子上把我们赶走：“没什么意思。你们走吧。”

　　“为什么？”

　　“走吧，我不喜欢咒术师。”

　　我鼓起勇气说：“可你说我是天生的诅咒师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的术式吗？对不起……先生……我应该态度再好一些的。您可以告诉我吗？”

　　他说好吧。
　　我明显看见他瞥了五条悟一眼。

　　他的表情更刺痛了我。

　　这似乎只是他们两个之间的对话，而不是我的。老实说，我几乎可以确定，这个陌生人眼里压根就没有我，和我讲话也只是看在五条悟的面子上——他对此毫不遮掩。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软弱和无能，呆呆地站在一旁听他们对话。然后才觉得熟悉。好像从来都是这样。从我小时候起、出生起……在我的灵魂来到这个世界上时，我总是被人们忽略。也许就因为这样，我才那么极端地讨厌那些耀眼的人。

　　“哦，前几天有个咒术师男孩也找到了我，我对他做出了……预言，”伊藤顺义讲话慢悠悠的，转了转手腕，“我猜，你们是朋友吧？”

　　我微微地点点头。

　　“哦，那个男孩很爱你，”他细细的眼睛瞟着我，“他也问了你的术式，而且不让我再和别人提起……”

　　“为什么！？”

　　“谁知道呢。”

　　我的心脏嘭嘭直跳。五条悟拍了拍我，低声说：“冷静点，小萤。”

　　我挤出微笑，最终还是在五条悟面前问出那个问题：“所以……我没有术式，对吗？”

　　光是提问我就快要死过去了。一个仅仅只有微弱咒力的人，一个没有术式的人，要怎么当强大的咒术师呢？五条悟好像一直盯着我看。我希望他不要再看我。

　　“哦，怎么会呢！”伊藤顺义瞪大眼睛，“到底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你这个孩子……你的术式可是相当……相当……相当……”

　　他连说了好几个相当。

　　“相当，绝妙！”他终于想到词汇，“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可以感受到……这是你与生俱来的……你已经发现他了……你一直在使用他……我们每个人都与他链接在一起……”

　　“我没有发现他！”

　　“你已经发现！”他点点我的胳膊，使我不得不看了自己胳膊好几眼，“那是相当奇妙的。哦……那个男孩不让我告诉你……所以……我必须要问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向五条悟，指了指他的心脏。

　　“你爱她吗？”

　　“欸？！——”我们两个同时说。

　　“别太惊讶。”伊藤摸摸自己的头发，叹了口气，“这是个严肃的问题，会影响我之后的回答。这位头发茂密的男孩，你应该作出回答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眼下却忍不住乱想。被他这么一提，五条悟似乎确实很奇怪……难道他……

　　“我和杰是好朋友啊！”
　　他想都不想，直接说，“当然了，小萤现在是同学，我们肯定也是好朋友啊。”

　　他语气很坦诚很直白。
　　我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羞愧。

　　“所以，那就是不爱了？”

　　“你要这么说也太过分了，”五条悟挠了挠头，“但我和小萤的友情可是很坚定的。”

　　我红着脸，后知后觉地点点头。

　　“好吧，既然你不爱她，那我就要说了——”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

　　我们两个有「坚不可摧的友情」的人站在一起，眼神也不敢彼此对视，只好看着周围伊藤先生的小发明。

　　“你的术式和死亡有关。”

　　“死亡降临的那一刻，会有奇妙的事情发生。”伊藤顺义露出一种诡谲的、妙不可言的笑容。这个时候我终于想起他是诅咒师而非咒术师。他的笑容像是在鼓动什么。而我确实深受鼓动，脑袋晕乎乎的，像被灌入了整片黄昏。

　　我们来得时间很长，在紫棚里待着的时间却过去得很快。我们晕晕乎乎地买了很多伊藤的小发明（准确来说是五条悟，因为我没有钱买）。伊藤也兴冲冲地想为我们做些浪漫的爱情占卜。我拒绝了，五条悟随手抽了一签。

　　「你爱的人就在你身边。」

　　“实在是太准了，”五条悟说，“对高中生来说，恋爱对象不在身边还能在哪里？”我在心里点点头。

　　伊藤顺义冷哼一声。

　　我们坐上电车。

　　我脑子里只有术式。

　　田野飞快地掠过，鸟转瞬即逝，山脉和白云往后倒，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倒流。只有电车前进。前面是更多的田野、更多的鸟、更多的山、云……我喘息着，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模糊朦胧梦幻的色块落入眼底。死亡降临的时候，会有奇妙的事情发生。就在我默念这句话时，身旁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静默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