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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一定要去。 XIII ...
“这份工作,你真的能胜任吗?”
老板细细吐了口烟,那弥散开来的烟圈扑面而来,混入我的吐息。我下意识皱眉、躲开,他却无奈地说,“饭店里客人喜欢喝酒、抽烟,这都是正常的。你连烟都没办法容忍,要怎么去端酒水端盘子呢?”
我可以忍受吗?
我说:“我可以忍受。”
我怎么能不忍受呢?我太想要钱了,想要到我几乎愿意为了钱而死。我愿意牺牲我所有的一切。
老板意味深长的目光令我屈辱。
我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
他说:“那好吧,你今天可以试试。”
这一试就是一个月。
距离我得到这份工作,已经过去一个月。
这是一家私人开的饭馆,规模不大,但给钱很丰厚。起初我也怀疑过是否有别的情况,后来却放了心。据说十二年前,他拖欠了一个女孩的工资——之后被女孩的男友打瘸了一只腿。一直到现在,他都从来没有拖欠过女孩的工资。
每一天,大学放课后,我都会在黄昏之前穿过大街、挤入新干线、迈过小巷,走到店里。酒精的味道已经比笔墨还令我熟悉。我喜欢这里斑驳闪烁的霓虹灯光、酒杯碰撞时满溢而出的金色泡沫还有客人粗俗下流的调笑。我最喜欢在这里露出一角的书包,在这里堂而皇之地写作业,欣赏他们不屑的、傲慢的、优越的目光。
这个女生,还只是学生,就彻底烂透了。我喜欢在他们眼里看见这样的句子。
我看见了不一样的黄昏。
学校更高、更广阔,黄昏被稀释得只有一层薄橙。而在这里不同,天空不得不挤入紧窄的小巷,那些橙黄也周密粘稠得如同啤酒、尿液,还有我的马丁靴上客人吐下的一小口浓痰。我相信我一定在这口痰里看到了整片天空。
“哎呀,怎么不擦干净?真是不好意思。”
我说:“没关系的,客人。我等一下会擦掉。”
“这么说你是嫌我脏咯?”
“我可没有这样说。”
然后是一只肥大的、油腻的、褶皱翻出波浪的手,落在我的大腿上。
我只穿了短裙,学生款的。老板说正好我细皮嫩肉、满脸朝气,穿着制服正合适,兴许也会吸引不少对我心有怜惜的客人。我笑眯眯地同意了。
我恨他说满脸朝气。对我来说简直是耻辱。
“那么,你就是不嫌我脏了?”手往里伸。
湿润的、油腻腻的、啤酒气味的手。
我拒绝。
“这样可不好啊,你这可是服务业。”
“我不是服务这个的,”我露出恰到好处的怯弱,心里却很嘲讽,“你喝酒就可以了。”
“你很缺钱吧?”
我立刻摆出受伤的神色,湿漉漉地看着他。
这个人是多么见识短浅,只把我当做普通弱小的孩子。就算我那么低微地求他喝酒又怎样。我是特殊的、独特的、独一无二的,和他这个未来一眼望到头的平庸者不同。
我可以看见咒灵。
“我会给你钱哦。”
“不……我不做这个的。”
多么愚蠢的人啊。我诚惶诚恐地回答他。
多么平庸的人。
想来,就这样见识短浅的人,连自己头顶有咒灵也无法知晓吧?他连窥见那个一角的真相也无法做到。而我可以。
“你应该早就知道,你这样的小女孩,在这个场合出现就已经烂透了。你应该早就不干净了吧?不读书了吗?偏差值怎么样?家里怎么样?”
他连说了好几句,又道:“但是和我在一起,我会给你钱哦。反正也不干净了吧。”
我突然发现他的力气很大。
那双我瞧不起的肥大的臂膀,却是那么有力地捂住我呼吸,擒住我弱小的双臂。这个时候我才突然知道害怕,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我的恐惧、绝望、震颤,在他眼里闪闪发光。
我很害怕。
我发现我很害怕。
我的手臂、大腿、腰肢,都在剧烈而猛烈地挣扎着。玻璃诚实地袒露我惊慌失措的脸。我对自己很不满意。为什么我会这样。为什么我会害怕。我是特殊的。他是一个平庸的人。我绝对不能害怕。可在玻璃、在他的眼里、在他头顶的咒灵眼里,我是多么用力地在挣扎。那个我可以窥见的一角的世界没有拯救我。我可以看见咒灵。那个咒灵也可以看见我。而他在那个男人的肩膀对我傻笑。
最后拯救我的……是老板。
玻璃被砸碎,我恐惧的脸也终于支离破碎地消失无踪。老板踩着混合啤酒泡沫的玻璃碎屑,带着几个大人来了。
“野田先生,又出了这种事啊,”他说,“这次可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不要因为别人年纪小就欺负她啊。”
我呆呆地听着话,手脚发凉。
还好衣着完好,还好碎的只是玻璃而不是别的什么。脑海里蹦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又深切地痛恨起了自己。为什么我会这样想,为什么我那么庆幸,为什么我的灵魂真真切切地会对这些伤害产生恐惧?我恨我自己。我的灵魂居然这样胆怯、懦弱、愚昧。这样的我居然也自诩为特殊吗?我恨我自己。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赔钱的。”
最后传到我耳边的,是这样的话。
再然后,便是三个小时后,老板对我的私人谈话。
他又一种好人的、善良的、无可奈何的语气,假惺惺地说:“辛嶋,你真的很缺钱啊?”
“对。”
“唉,你也不容易啊。”
我不说话。
我恨他用「不容易」这个词来形容我,显得我像一个被生活胁迫的可怜人。我几乎要向天发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你不可以把他归为天罚、命运、因果,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打算。
“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也愿意继续工作吗?”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老实说,按照合同条款是要赔钱的。但你年纪小、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只让你赔一半。”
我说:“我愿意。”
“那真是太好了。帮大忙了呢,小萤。”
灯光是那样刺眼地闪烁着。
透过窗帘缝隙,我可以看见外面盈盈的月亮。即便是月亮,在人间的灯束下也黯然失色。我想要钱。我想要咒具。我想要成为咒术师。想要成为咒术师就必须要咒具。想要咒具就必须要钱。我想要钱。为此我什么也愿意做。就算我知道他在压榨我、他故意让我伺候这个客人、故意让我穿上这样恶心的衣物,我也愿意继续做下去。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多钱的工作。
然后,老板山下先生看着我,突然道:“我这里有个兼职,只用去一天,你想不想去?”
“给钱很丰厚哦。”他添了一句。
“什么兼职?”
“说是,有个大户人家想要找小呢。”
“什么?!”
我有些吃惊,这样的措辞让我好像回到了古代。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一定能选上。”山下直一郎这样道,“这个地方很邪门,据说去一百个人只有一个才能选上。你年纪这么小,还在上学,怎么会被选上呢?但只要去了就有钱。”
“怎么样,你想不想去?”
“我想去。”
“不要这样快答复我——”他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语调,“小女孩,你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可是很严肃的事情啊。要是真的给人当小了怎么办?你年纪还这么小呢。这样,你后天告诉我吧。”
他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惺惺作态地发表言论。我恨他的虚伪。要是对我好,又怎么会明知我缺钱还故意这样说。要是对我好,又怎么会让我穿着短裙迎接本就有黑历史的野田。
我恨恨地说。
“我一定要去,我绝对不会后悔。”
“那好吧——自尊心超强的小女孩。”
等我走出这家风俗店,黄昏已经被深夜所取代了。那样浓稠、稠密的黄昏,居然在顷刻间消失不见。还好我的身体还刻着黄昏的味道。啤酒的味道。
略微抬头,就可以看见月光是怎样照耀着。再笔直的东西都可以照得扭曲。
我驻足。
那些强.暴的风险、罪恶的语调,没有在我的心里留下一点痕迹。我满心期待着明天、后天、大后天,期待我未来的一切。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冥冥地认为,我好像很希望被选中当小妾似的。
///
我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
意识迷蒙中,我听见大脑喋喋不休地播放这些话。这些同样的句子以不同的语调、音色层叠交错地覆在一起,在我的意识里无休止地争吵、尖叫,几乎要把我逼疯。
“辛嶋同学……”
我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
“辛嶋同学?”
我醒了。
抬头时,我看见了一张陌生面孔。他苍白、瘦削,眼底晕着一层薄薄的黑。我依稀记得他的姓氏——乙骨。
“怎么了?”我说。
乙骨忧太是我的国中学弟,比我小三岁。我能记住他的脸,是因为那时他在学校里很出名——出了名的“好欺负”。
“……”
他顿了一会儿,才说,“学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起身。
老实说我不想和他扯上关系。我讨厌我的国中,也讨厌国中里出现的所有人。不管是欺负我的人还是和我一样被欺负的人,都只会让我恶心。我很快地离开他。他却犹犹豫豫地出现在我身后。对我说:
“我有一件事,一定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不要去。”
///
有时候我疑心黑暗才是天空的底色。光明是太阳的颜色,而当地球转动,向这颗滚烫的黄矮星袒露背面时,才是天空真正显现本来面目的时候。而在纯粹的黑暗和光明之中,我最迷恋二者交织时产生的色彩。那么模糊、混沌、不清不楚的绚烂,好像一个将死之人费尽全力想说什么话,最后只吐出的那一口浓痰。
他站在我身边。
说是身边,其实并不确切。我觉察到他总是离我很远,像在避嫌。也许他和其他人一样很嫌恶我。
“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但是……”
能快一点吗?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我已经梦见你一个星期了。”
这是什么鬼。
“你最近,”他的眼神闪烁,讲的话也吞吞吐吐,“你最近有要去什么地方吗?”
“没有。”我矢口否认。
他深吸一口气。
终于。
他说:“我已经梦见你一个星期了。梦里你要去什么地方,很危险,最后你死了。梦的结尾,有人让我一定要告诉你:
不要去那里。”
“是什么样的地方?”我问。
“一个宅子,很大、很古老,很、封建?你放弃了学业,学刺绣和插花。你每晚都在看月亮。”
“……还有吗?”
“有很多怪物。我只记得这个了。”
是咒灵!
我几乎可以确认。
除了咒灵,我再想不到有什么东西可以被称之为怪物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此刻我的感觉。我确实有要去的地方、确实可以看见很多怪物,我也知道那里很危险。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同学这样警告,几乎像是命运向我宣告此行的不顺。
可我不在乎这些。
我很兴奋。
那股狂热的、命中注定的兴奋向我涌来。这样的感受,就好像我是一个悲情小说的女主人公,在各种波折的桥段下既定地走向赴死结局。这样的叙事大大满足了我的虚荣,使我深深地迷恋起了他话语那个每天学刺绣和插花,在古宅里看月亮的女人。
所以。
面对他胆怯的目光。
我像一个一无所知的学生那样,迟钝、怯弱、好似不知其所指地回答:
“谢谢你,乙骨同学,我会记住的。”
///
第二次异常,是在回家路上。
那名塔罗师送走争执的客户时,余光瞥向了我,他叫住我:“要不要来一次?”
“我不要。”
“来吧,”他笑着说,“看你愁眉苦脸的,我免费给你。”
我讨厌他说我愁眉苦脸的。可我还是坐下了。
黄昏炙烤着我。
我说:“问题是,我明天要不要去。”
这是一个没用的问题。不管他的结果如何,我都会义无反顾地过去。
可他的结果意外得好。
宝剑十、命运之轮、恋人。
他眯着眼,清了清嗓子:“可以看出……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好啊。学校、家里,对你的压力都很大。但有一种深陷绝境、依然存有信念的味道。你这个人意志力还蛮强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有一种……殉道者的色彩?你正在坚守一个绝望的信念,这个信念在旁人眼里是虚幻的,有点像幻觉。”
我有些紧张了。
“明天要做的那件事,对你很重要。你的命运会在那里得到改变……让我想想,像是命运分水岭的说法,你懂吗?你的信念会得到验证。你去那个地方是天经地义的。那里是你的世界。”
“最后的恋人正位,哦,也许你还能遇到爱情呢。这是一段美好又绚烂的爱情,你会深陷其中。”他竖起大拇指,“总之,去做吧!”
……和乙骨忧太说的完全不一样。
这些好的答案摆在我面前,我反而不知所措了。他盯了我好一会儿,眼里闪过怪异的、异样的神采,接着鬼使神差地说:
“我再给你抽一张牌吧,看看去了以后会怎么样。”
黄色的天,黑色的塔罗布,白色的手。我看见很多张牌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他却好似很紧张,不愿我盯着牌看,甚至阻挡我的视线。
我隐约觉得牌不对。
“靠!怎么会是这个!”
他慌里慌张地收起那张牌,我却看见那上面分明画着——
「XIII」
「DEATH」
死神正位。
///
我睡不着。
母亲和妹妹待在一起,她们在说悄悄话。上次和母亲聊天是什么时候?我忘记了。反正家里没有一个人喜欢我,学校里也没有。上次有人和我说喜欢,是一个客人指着我,说:
“你穿学生裙好漂亮,露出的大腿肉好白,很难让人不喜欢啊。”
我有什么感觉?
我忘记了。
我问自己,现在我脑海里在想什么,现在升起的念头是什么?——一无所获。
妈妈的声音。妹妹的声音。乙骨的声音。客户的声音。塔罗师的声音。
再调皮妈妈可就不喜欢你咯开什么玩笑妈妈最喜欢我啦你不要去我已经梦见你一个星期了梦里你要去什么地方很危险最后你死了梦的结尾有人让我一定要告诉你不要去那里你不要去那里你不要去那里你不要去你穿学生裙好漂亮露出的大腿肉好白很难让人不喜欢啊宝剑十命运之轮恋人命运的分水岭死神死神死神你不要去死神你不要去死神XIIIDeath你不要去你不要去你不要去……
我……
血腥味。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原来一点也不浪漫。
下唇咬出血。
我做梦了。
也许是塔罗师或乙骨的原因,我夜晚真的梦见了一个很可怖的场景。那是一个瘦削、柔弱的女人,双手沾满鲜血。她在看月亮。
我靠近她。
她对我说:“你会后悔吗?”
我会后悔吗?
……我绝对不会。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为了当咒术师,我什么都愿意去做。可我真的没有钱、没有认识的咒术师,我对咒术界的了解只是五岁时那个男人的只言片语而已。可现在一切都已模糊,除了每天能看见咒灵以外我的生活毫无异常。就好像我是一个精神病。
就好像我是一个精神病。
我不能忍受。
我绝对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
「你去那里是天经地义的。」
「那里是你的世界。」
「你的信念会得到验证。」
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又闪过那位占卜师所说的话。他讲话的语调是那样诱人、那样甜蜜,纵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我都想要去闯一番。
我拨通了山下先生的号码:
“我一定要去。”
不知为什么,挂断电话的声音响起。我好好像可以看见站在月亮下,像骑士展现勋章那样袒露自己的伤口,得意洋洋地对某个不存在的上帝说。
你看,为了当咒术师,我什么也愿意做。
来晚了orz谢谢老婆们的营养液么么么!爱你们!
最后再重申一下不要骂女主,不要说女主是精神病,不要用恶意的语气说女主,我会很玻璃心地删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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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一定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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