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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挡事 自从那天在 ...

  •   自从那天在后巷撞见沈聿喂猫,顾临的生活里就多了一项固定行程。

      每天下午五点,他会准时出现在篮球馆后巷,蹲在断墙根下,跟三只猫等一个人。沈聿嘴上说着“谁要跟你一块喂”,可每天到了点,还是会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凶巴巴地出现在巷口。

      两个人一个蹲在左边,一个蹲在右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不看谁,只有猫吧唧嘴的声音和偶尔两句“你昨天没喂它”“喂了”“你喂的什么”“鸡腿”“又鸡腿”“它爱吃”。

      赵凯有一次远远看见,回去跟全队宣传:“我们聿哥搁后巷养猫了!还带了个喂猫的搭子!”

      沈聿差点把赵凯按进食堂的免费汤桶里。

      顾临觉得,这种日子挺好的。循序渐进,水到渠成——他本来就不急。

      沈聿倒是说到做到。第二天下午,他真的拎着一只塑料袋出现在后巷,袋子里除了猫的鸡腿,还多了一只饭盒。他把饭盒往顾临怀里一塞,梗着脖子说:“保密费!食堂的鸡腿,三块五,一分不少!”

      顾临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只卤得油亮的鸡腿,还热乎着,明显是刚买的。

      “你吃。”沈聿别过头去,“别多想,就是还你的!”

      “嗯。”顾临说,“我不多想。”

      然后他当着沈聿的面,咬了一口鸡腿,慢条斯理地嚼。沈聿别着头,耳朵尖却悄悄地竖着,听见那声“好吃吗”的评价——顾临说:“好吃。”

      沈聿的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凶巴巴地丢下一句:“废话,三块五呢!”

      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就定了下来:每天下午五点,断墙根下,两只鸡腿,三只猫,和一个嘴硬得不肯认账的沈聿。顾临偶尔会带一盒牛奶,倒在碟子里,小奶猫舔得直呼噜。

      几只猫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气。每天下午五点,他刚走到巷口,那只瘸腿橘猫就会从墙根里踱出来,在断墙根下等他;小奶猫胆子肥了,敢踩着他的鞋面要吃的。沈聿见了,酸溜溜地嘟囔:“你们是我喂的,叛徒。”

      顾临蹲在那儿,头也不抬:“它跟谁亲,说明谁喂得多。”

      “老子喂得最多!”

      “嗯,”顾临说,“你喂它,它跟你亲;我喂它,它也跟我亲。这说明它——”他顿了顿,“谁给吃的都亲。”

      沈聿被他绕晕了,琢磨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被绕进去了,梗着脖子憋出一句:“……你少来!”

      顾临弯了弯嘴角。

      他觉得,这种日子挺好的。

      但他很快发现,事情有点不对。

      连着几天,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不远不近,隔着十几米,脚步刻意放轻,自以为藏得很好。顾临是什么人?计算机系年级第一,观察力是他的老本行。他第二天就发现了,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是一米八五的沈聿。

      沈聿在跟踪他。

      顾临没有回头,也没有拆穿。他甚至故意放慢脚步,让身后那个人跟得轻松一点。有几次他半路停下来系鞋带,余光能瞥见那个人影慌慌张张地往树后躲——那棵树明明藏不住他的一米八五。还有一次顾临忽然回头,沈聿来不及躲,直挺挺地僵在路中间,过了两秒,转身假装在看天上的云。

      顾临没告诉他,那天天上根本没有云。

      还有一次,顾临从图书馆出来,故意在台阶上站定系鞋带。身后那道影子刹不住车,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两个人隔着半尺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我、我路过!”沈聿先发制人。

      “嗯,”顾临点点头,“你路过得挺勤。”

      “你管我!”

      “不管。”顾临直起身,很自然地往他身边靠了半步,“既然顺路,那就一起走?”

      “……谁要跟你一起走!”沈聿嘴上说着,脚却跟了上来,步子迈得又快又急,非要走在顾临前头半个身位,像一只非要领路的大狗。

      他猜不透沈聿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确定,沈聿没有恶意——那只笨拙的跟踪姿势,更像一只担心同伴落单、又拉不下脸一起走的大型犬,只敢远远缀在后面,用自以为隐蔽的方式,守着前头那个人。

      顾临觉得,还挺可爱。

      这天傍晚,顾临在计算机实验楼待到六点,帮代课老师把一批程序跑完最后一轮测试,才收拾书包下楼。实验楼的后门直通宿舍区,比绕大门近十分钟。他推开后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门前的甬道笼在一层灰蓝色的暮色里。

      他走出门,刚拐过墙角,脚步就顿住了。

      暮色里的甬道比白天长了一截。路灯还没亮,两侧的绿化带黑黢黢的,风一吹,树影就晃。远处操场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跑步声和几声吆喝,听起来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这条路的监控,前天他路过的时候留意过——转角那盏灯坏了,镜头恰好拍不到这段。

      甬道尽头,站着五个人。

      五个高年级的男生,歪歪斜斜地堵在路中间,抽烟的抽烟,玩打火机的玩打火机。为首的那个头发染成扎眼的黄毛,嘴里叼着根烟,看见顾临,眼睛一亮,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哟,这不是计算机系的顾美人嘛。”

      顾临没有应声,目光飞快地从五个人身上扫过。他看人习惯先看细节:黄毛的烟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指节泛黄,是常年在外面混的样子;瘦高个的校服扣子系错了一颗,脚上的鞋后跟踩塌了一边,站没站相;最边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眼睛却盯着顾临的书包,估摸着是在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五个人,站位松散,没有章法。

      顾临把书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心里已经有了数。

      黄毛带着人慢悠悠地踱过来,把他围在中间。甬道两侧是实验楼的外墙和绿化带,路灯恰好坏了,这段路正处在监控的盲区里。

      “哥几个找你找了好几天了。”黄毛吐出一口烟,烟雾扑到顾临脸上,“听说你是年级第一,家里条件肯定不差吧?哥几个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花花。”

      “借多少?”顾临问。

      黄毛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这么配合,随即笑得更加得意:“不多,五百。以后每个月初,哥几个来收一次,就当——”他想了想,找到个词,“保护费。”

      “我不需要保护。”顾临说。

      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他确实不需要保护——从小到大,他都是自己摆平一切的那个。可话出口的瞬间,他忽然想起那道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他身后的影子,想起那个人藏在树后、拙劣得要命的跟踪。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如果他说“需要”,那个人会不会真的冲出来。

      “这可由不得你。”黄毛身边的瘦高个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拍顾临的脸,“顾美人,识相点,别让我们动——”

      他的手没碰到顾临。

      因为顾临往后撤了半步,正好避开。动作不大,幅度很小,却刚刚好。瘦高个的手拍了个空,愣了一下,脸上挂不住,骂了一句“操”,上前就要揪他的衣领。

      “听说你是计算机系年级第一。”黄毛叼着烟,慢悠悠地绕到顾临侧面,“脑子好使,也该知道破财消灾的道理。五百块,买你以后在澄川大学平平安安,不亏吧?”

      “是挺划算。”顾临说,“不过,你们收保护费之前,不先打听打听这条路上有谁罩着?”

      黄毛嗤了一声:“谁罩着?你一个文文弱弱的小白脸,还能有人罩着?”

      顾临没接话。他垂着眼,藏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按下了手机上的录音键。

      他并不害怕。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过:五个人,前后两个路口,最近的保卫处值班室离这里大约四百米,跑过去不到两分钟。他今天穿的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得紧,完全可以跑得掉。他也记下了这几个人的样子——黄毛、瘦高个、还有站在最边上那个校服领口露出的系别徽章。他甚至知道,只要他愿意,明天这五个人就会出现在学生处的谈话室里。

      他有一百种办法解决这件事。

      可他没有用任何一种。

      他甚至想过,如果他们真动手,他大概会受点伤,但那也没关系——他忽然很想看看,当危险真的落到他头上的时候,那个每天跟在他身后、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家伙,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说不上磊落。但他承认,他很想确认。

      所以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但顾临没有跑,也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被五个人围在中间,安静得像一截月光下的竹子。他在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隐约觉得,等一下会有人来。

      瘦高个的爪子已经伸到了他眼前,他正要偏头躲开——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动他试试。”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冰碴子似的冷意,从拐角那边稳稳地压过来。

      五个人齐齐一僵。

      顾临缓缓回头。

      沈聿站在甬道尽头的拐角处,逆着最后一点暮色,看不清表情。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头,手插在兜里,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不快,甚至有点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让那五个人的脸色一层一层地白下去。

      暮色里,他的个子显得格外高大。他走过来的时候,从瘦高个身边经过,瘦高个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等让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让。

      他走过顾临身边,没有看他,径直停在黄毛面前,又重复了一遍:“动他试试。”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听不出火气,可黄毛手里的烟,“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谁啊!”瘦高个色厉内荏地喊,“少管闲事!”

      “他是我的人。”沈聿说。

      顾临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再说一遍。”沈聿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还是那个调子,“要么滚,要么,我送你们滚。”

      “你他妈吓唬谁呢!”黄毛回过神,恼羞成怒,从腰间抽出一根半尺长的铁管,“哥五个还怕你一个——”

      他的话没说完。

      沈聿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他身形一晃,一步跨到黄毛面前,单手抓住黄毛握着铁管的那只手腕,往外一拧——铁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他反手一按,掐住黄毛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摁在身后的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

      黄毛的脸贴在墙上,被压得动弹不得,疼得直抽气,手里的烟早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剩下四个人全愣住了。

      这时,实验楼二楼的一扇窗户“咔”地推开一条缝,半个脑袋探出来,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紧接着,三楼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还有人举着手机,屏幕的光在暮色里晃了一下。

      消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传。

      沈聿单手压着黄毛,偏过头,扫了他们一眼:“还有谁想试试?”

      顾临站在几步之外,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沈聿压着黄毛的那只手,力道控制得极准——能让对方疼得冒汗,却不会真的伤到骨头。那是常年练对抗练出来的分寸感,收放自如。

      他在心里给这条补了一句备注:看着凶,下手有数。

      瘦高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都在打颤:“你、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老大是——”

      “我管你们老大是谁。”沈聿说,“回去告诉你们老大,这条路上的人,归我管。”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知道我是谁吗?”

      黄毛被他按在墙上,抖着嗓子喊:“大哥!大哥有话好说!”

      “沈聿。”他松开手,报了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自我介绍,“篮球馆那个。”

      五个人齐齐变了脸色。

      “沈、沈阎王?!”瘦高个的声音都劈了,“你就是那个把体院大四那帮人堵在更衣室一整个下午的沈阎王?!”

      “哦。”沈聿挑了挑眉,“你知道我。”

      “知道知道!”瘦高个差点跪了,连连摆手,“全校谁不知道!我们、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那行。”沈聿指了指顾临,“跟他道歉。”

      黄毛被人从地上扶起来,一张脸又青又白,对着顾临,弯下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对不起!哥!我错了!”

      “……哥?”顾临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你就是我哥!”黄毛快哭了,“你说啥是啥!”

      顾临看着面前这个刚刚还趾高气扬、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球的黄毛,又看了一眼旁边抱着胳膊、耳朵尖却悄悄红了的沈聿,忽然有点想笑。

      “走吧。”他说,“下回,别堵这条路。”

      “不堵了不堵了!打死也不堵了!”

      “还不走?”沈聿说。

      “走走走!”瘦高个扶着黄毛,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甬道那头退。退了几步,黄毛还不忘回头放一句狠话:“你、你等着!这事没完!”

      沈聿“嗯”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铁管。

      黄毛跑得更快了,五个人一眨眼就消失在甬道尽头,还能听见瘦高个在喊:“你慢点!别推我!”——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顾临一直没动。

      从沈聿出现,到那五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他全程都站在原地,像一棵安安静静的树。他看见沈聿走过来时没有看他,径直停在那群人面前;看见他单手把人摁在墙上时,手腕上的青筋绷了一下;看见他弯腰捡起那根铁管,又随手扔进垃圾桶,动作自然得像扔一个空瓶子。

      “他是我的人。”

      这五个字,他听得很清楚。他站在那儿,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好好地收了起来。

      甬道安静下来,风从绿化带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残存的桂花香。

      沈聿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像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根铁管被他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原地的顾临。

      顾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沈聿一愣:“啥?”

      “你从实验楼后门出来,往前走第三棵树的树影底下,有个位置。”顾临说,“你平时就蹲那儿。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你也蹲在那儿,比我先到的。”

      沈聿的表情凝固了。

      “你、你怎么——”他结结巴巴,“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这几天——”沈聿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说漏嘴了,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少诈我!我就是、就是今天碰巧!”

      “嗯。”顾临点点头,“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昨天放学去图书馆,你在图书馆门口那棵银杏树后面蹲了四十分钟?”

      “……”

      “前天我去二食堂买饭,你坐在隔了三排的位置,假装看报纸,报纸拿反了。”

      “……”

      沈聿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他张着嘴,想辩解,又编不出像样的理由,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吼了一句:“我、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顾临说,“我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啥?”

      其实有一句话,顾临没有说出口。

      他早就知道沈聿在跟着他。从第二天起就知道——那道笨拙的、自以为隐蔽的影子,每天准时出现在他回宿舍的路上。他不拆穿,反而故意放慢脚步,让身后那个人跟得不那么辛苦。

      今天被堵在这条甬道上的时候,他站在那儿,没有跑,也没有怕。他只是在想:那个人,今天也在吗?

      沈聿没有让他失望。

      “确认有人罩着。”顾临弯了弯嘴角,“挺好的。”
      他被他这句“挺好的”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甬道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冲了出来。

      “聿哥!聿哥你没事吧!”陈旭跑得呼哧带喘,东北腔隔着老远就砸了过来,“我搁食堂听人说实验楼后门有人堵人,我一寻思就是这儿——”

      他冲到近前,看看沈聿,又看看顾临,再看看地上那根还没滚远的铁管,眼睛瞬间就亮了:“我操!聿哥你刚才是不是动手了?!帅啊!”

      “滚!”沈聿骂他,“你俩咋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周凯追上来,扶着膝盖喘气,“你说你回宿舍,半道儿拐个弯就没影了,我跟陈旭寻思你干啥去了,一路跟过来——好家伙,正撞上你耍帅!”

      “谁耍帅了!”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我、我那是路过!”

      “路过?”陈旭比划着,“你路过能路过到把人摁墙上?我看你刚才那一下,单手,这么一按——”他模仿着动作,“那叫路过?那叫镇压!”

      “你闭嘴!”

      周凯不理他,转向顾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事,才松了口气,又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顾美人,你没事吧?我们聿哥为了你,刚才差点把实验楼的墙都干塌了。”

      “滚!!”沈聿吼。

      “你别不信!”周凯一本正经,“他刚才冲出去那一下,我在拐角看得清清楚楚,比百米冲刺都快!我跟陈旭都看傻了!”

      陈旭在旁边疯狂点头:“真的!我长这么大,头回见聿哥跑那么快!”

      “行了行了,你俩少说两句!”沈聿恼羞成怒。

      “咋了,还不能夸了?”陈旭嘿嘿一笑,又转向顾临,拍着胸脯,“顾美人你放心,回头我也练练,下回再有这种事,我陈旭第一个冲!咱运动训练系的,还能让人堵了不成!”

      周凯翻了个白眼:“你先把队内训练的后卫位坐稳再说吧。”

      “周凯你瞧不起谁呢!”

      “我瞧不起你那个三步上篮。”

      “那叫欧洲步!”

      “你管那叫欧洲步?那叫老太太散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起劲。沈聿夹在中间,气得直翻白眼,却也没真拦——这两个活宝,是他开学就住一个屋的老伙计。

      顾临看了一眼沈聿。后者已经恨不得把自己烧着了,整张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梗着脖子瞪着两个损友,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滚”。

      顾临垂下眼,忍住笑,轻声说:“嗯,我看见了。”

      暮色里,沈聿的耳朵尖红得藏都藏不住。

      “……你傻啊?”他骂了一句,声音却比刚才软了不止一个度,“人家堵你,你不会喊?”

      “喊了。”顾临说,“你不就来了。”

      沈聿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出声。他梗着脖子瞪了顾临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是碰巧!老子是路过!”

      “嗯。”顾临说,“真巧。”

      “你——!”

      沈聿气得磨牙,偏偏又说不过他。他上前一步,粗手粗脚地抓起顾临的胳膊,翻来覆去地检查:“刚才那孙子有没有碰着你?伤着没?”

      “没有。”顾临任他摆弄,“他没碰到我。”

      “鬼才信!”沈聿说着,还是不放心,把顾临的袖子撸上去,确认小臂上没有红印子,才松了口气。松完这口气,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攥着顾临的手腕,指尖底下是对方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很有力。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退后半步。

      顾临看着他。

      沈聿站在他面前,认真地检查他的胳膊,眉头拧着,动作却轻得不像话。一个能单手把人摁在墙上的人,检查一条连皮都没蹭破的胳膊时,却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顾临忽然想,这个人的手,今天一整天都没闲着。打球,搬东西,喂猫,护人。每一件都做得很凶,又每一件都做得极轻。

      “……没事就行。”他干巴巴地说,“以后少走这条路!听见没!”

      “这条路近。”

      “近什么近!”沈聿瞪他,“再近也不许走!有事喊我,听见没!”

      “听见了。”

      “你除了‘听见了’还会说啥!”

      “……操!”沈聿气得磨牙,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凶巴巴地丢下一句:“以后这个点,我、我都在附近!你走这条路也行,但得让我看见你走过去!听见没!”

      “听见了。”顾临说。

      他当然听见了。他甚至想,就算沈聿不说,他也会每天都走这条路——不是因为这条路近,是因为这条路尽头,有个人会等他。

      但他没有说出来。有些话,说早了,会把人吓跑。

      沈聿这才满意,大步流星地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凶巴巴地喊了一句:“还杵那干啥!跟上!我送你回去!”

      “……”顾临说,“我宿舍在东区。”

      “我知道!”沈聿瞪他,“万一那帮孙子没走远,回头又堵你咋办!我送你!”

      陈旭和周凯在旁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这还叫路过?”的表情。

      周凯用口型对陈旭说了一句话。陈旭没看懂,也用口型回了一句。两个人比划了半天,谁也没明白谁,最后一起放弃了,齐齐赔笑。

      沈聿:“你俩那什么眼神!”

      “没啥没啥!”陈旭笑嘻嘻,“聿哥你送,我们跟着!正好顺路!”

      “谁要你们跟着!”

      “我们就跟着!”

      于是一行四个人,浩浩荡荡地往东区宿舍走。沈聿走在最外侧,把顾临护在靠墙的那一侧,步子迈得很大,却总会在顾临落后半步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慢下来等等他。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半路,周凯忽然掏出手机,拇指飞快地戳了几下。陈旭探头去看,屏幕上多了一行字:“案例三:沈聿,英雄救美,副作用,耳朵红。”

      “你记这玩意儿干啥?”陈旭压着嗓子问。

      “你不懂,”周凯扶了扶眼镜,一脸高深,“这是素材。等我整理成册,书名都想好了,就叫《追人三十六计》。”

      “就你?连恋爱都没谈过,还三十六计?”

      “我这叫理论先行!”

      “行行行,理论家,”陈旭乐了,“那你说说,聿哥今天这叫啥计?”

      周凯被他问住了,琢磨了半天,憋出一句:“……叫美人计。”

      “滚!”

      两人又掐了起来。沈聿走在最前面,假装没听见,耳朵尖却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度。顾临走在靠墙的那一侧,听着身后的动静,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沈聿憋了一路,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才闷声开口:“……以后少走那条路。”

      “嗯。”

      “不是跟你闹着玩!”沈聿停下来,难得认真地看着他,“今天那帮人,是外面社会上混的那种,吃软怕硬,今天吃了亏,指不定明天还想找补。你一个学生,别往那种地方凑。”

      “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沈聿瞪他,“我说的是‘少走’,不是‘别走’——当然你最好也别走!反正,要真绕不开,你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飞快地补了一句:“你就喊我。”

      顾临看着他。

      路灯在沈聿头顶笼出一圈暖光,他凶巴巴地皱着眉,耳朵尖却红得发烫,明明是一副教训人的架势,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顾临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好。”他说,“有事,喊你。”

      沈聿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如释重负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七八步,他的声音又从暮色里飘回来,闷闷的,像裹了一层旧棉布:

      “……谢什么谢,显得老子多爱管闲事似的。”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开口:“沈聿。”

      沈聿的步子猛地顿住。

      他站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身来。路灯下,那张凶巴巴的脸上带着一点没藏好的困惑,和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叫住时的小心翼翼:“……干啥?”

      “谢谢。”顾临说。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别过头去,闷声丢下一句:“……少来这套。”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可顾临注意到,他走到拐角的时候,脚步悄悄慢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硬生生忍住了。

      顾临慢慢弯起嘴角。

      他低头,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结束录音,保存,给文件取了个名字:“存档一”。

      他顺手划开手机。静音了一下午的班级群倒还安静,可隔壁宿舍楼的几个大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卧槽!实验楼后门出事了!有人被堵了!”

      “谁啊谁啊?”

      “听说是计算机系那个顾美人,被高年级的堵了要保护费!”

      “啊??后来呢??”

      “后来体院那个沈阎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单手就把人摁墙上了!我室友在二楼亲眼看见的!”

      “沈阎王?!就是那个沈阎王??”

      “就是他!他护着顾美人走的!”

      “沈阎王护着顾美人???”

      “这什么剧情……”

      “等等,他俩啥关系?”

      “不知道,但沈阎王放话了——那条路归他管。”

      “酷啊……”

      “你们都在哪儿听说的?”

      “实验楼群里都传遍了!不信你去问!”

      顾临划到最上面,又看了一遍最早那条消息,发布时间,比他走出实验楼还早两分钟。

      有人一边围观,一边已经把消息发出去了。

      他关掉手机,没再往下看。他知道,用不了明天,这件事就会传遍半个校园,再配上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沈阎王为计算机系那个顾美人出头”——这十几个字,大概会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校园头条。

      他垂了垂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也好。

      其实沈聿不知道,他有更简单的办法解决今天的事。他有一百种办法:录音、录像、跑向保卫处、记住所有人的脸。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那些人碰他一下,今晚就会有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躺在学生处的邮箱里。

      但他选了最笨的那种。

      他站在那儿,等着沈聿来。

      沈聿来得很及时,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从拐角到甬道,十几步路,沈聿走得杀气腾腾,护在他身前的背影宽阔得像一堵墙。那句“他是我的人”,声音不高,却砸得顾临心口发烫,他反反复复地想起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尝一块舍不得咽下去的糖。

      顾临想,他好像有点喜欢这种被保护的感觉。

      不是因为他不能保护自己,而是因为,那个人护着他的时候,会连耳朵尖都红透。明明凶得能止小儿夜啼,偏偏每一次朝他伸出手,都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他站在原地,直到沈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才转身往反方向走。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刚才沈聿攥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圈温度。那人下手没轻没重,可那圈温度落在皮肤上,竟不觉得疼,只觉得烫。

      顾临把手收进袖子里,笑了笑。

      走出十几步,迎面撞上两个同系的男生,正凑在一起看手机。看见他,两人齐刷刷地抬起头,表情又惊讶又暧昧。

      “顾临!听说你刚才……”其中一个压着嗓子问,“被堵了?还是沈阎王救的?”

      “嗯。”顾临说,“他路过。”

      “路过?!”那人声音都劈了,“实验楼那帮人都传遍了,说是沈阎王放话,那条路归他管!”

      “是吗。”顾临说,“那挺好。”

      他绕过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压低的讨论声:“沈阎王护着顾美人,这事要是真的,计算机系和体育系都得炸……”

      顾临没回头。夜风迎面吹过来,他弯了弯嘴角。

      他想起今天傍晚的许多事。黄毛的铁管掉在地上时沈聿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那句“他是我的人”说得理所当然;沈聿追着陈旭周凯跑出老远,又骂骂咧咧折回来,脸红脖子粗地解释“我就是怕你出事”。

      他护短护得理直气壮,又心虚得藏都藏不住。

      顾临想,沈聿大概永远不知道,他今天在拐角蹲着等他的时候,顾临在人群里看见了那道黑色的身影,才没有躲开那五个人。

      那一百种办法,都没有沈聿冲过来的那一秒,来得让人心动。

      他当然能自己解决。他向来习惯凡事自己摆平——想要的东西自己挣,难缠的事自己拆,不指望任何人。刚才那五个人,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他们后悔今晚出门,可他一样都没用。

      因为他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来。

      这一回,他没有算,没有布局,只是站在那儿,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沈聿冲过来的那一秒,他忽然觉得,被人这样护着的感觉,好像也不错。

      沈聿大概不知道,他明天,还想走那条路。

      不过这次,他打算走得慢一点。

      好让那个人,跟上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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