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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 关于旧领带这件事   引擎声 ...

  •   引擎声是这世上唯一不会骗人的东西。
      程砚在第四个弯道甩开后方半秒时,脑子里忽然闪过这句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起沈淮——大概是赛道的G力压得太狠,脑浆挤进了什么不该进去的沟回。总之,他想起那个夏天,沈淮蹲在维修区地板上,扳手垫在膝盖底下,耳朵贴着裸露的底盘听共振,然后仰起脸,油污蹭在颧骨上,说:"你听,四缸的点火间隙差了两毫秒,引擎不会骗人。"
      程砚当时盯着他鼻尖上那滴汗,什么都没听进去。
      现在他听进去了。引擎声干净、凶悍、贪婪,每一个冲程都咬住柏油不松口。黄旗收起,绿旗挥下,他咬住内线切入第十一号弯,车身贴墙的间隙只有三指宽,后视镜里对手的车头缩成指甲盖大小。工程师在耳麦里喊"push push push",声音被气流撕碎,只剩下单音节在颅腔里反弹。他push了,油门焊死在底板上,直道尾速飙过三百三,方向盘在掌心里发抖,像一头被掐住后颈的猎豹。
      冲线。
      格子旗从头顶扫过去的时候,程砚没有看计时屏。他知道自己赢了。引擎声告诉他的。怠速回落的那一刻,十二个气缸像十二颗心脏同时放缓跳动,频率渐渐统一,最后合成一个沉闷的、绵长的叹息——那是引擎在说:够了,可以了。
      工程师在耳麦里笑了:"P1,老程,P1。"程砚松开方向盘,掌心两道红印,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点发僵。他摘了头盔,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流进领口。欢呼声从看台涌过来,像潮水一样灌进座舱。车队的人冲上发车区,隔着围栏朝他竖大拇指。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算笑过了。
      然后他爬出座舱,站在车顶上,举起双臂。
      闪光灯亮成一片白。他看见自己的脸被投上赛道旁的大屏幕,三十三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没刮干净,头发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站上领奖台,也是这副狼狈样子,沈淮在台下举着手机拍他,拍着拍着就哭了,后来那张照片被设成程砚手机壁纸,一直用到手机摔碎屏幕的那天。
      那只手机现在锁在书房保险柜里。保险柜里还有别的东西,但程砚不太想它们。

      颁奖的时候他照例喷了香槟,照例跟亚军季军握手拥抱,照例对着镜头说了几句"感谢车队感谢赞助商"的废话。记者围上来问他今年总冠军的把握,他说"一步一步来";问他新赛季的技术升级是否顺利,他说"车队很努力";问他对老对手车队挖走王牌工程师怎么看,他说"行业流动很正常"。
      全程微笑。嘴角的弧度精确到毫米,是经纪人对着镜子帮他练出来的。镜子里那个程砚看起来温和、得体、无懈可击,像一尊镀了金的奖杯。
      只有他自己知道,回到休息室关上门之后,他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一副旧耳机,插上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条音频,三十七分钟,标着"V10_2007_Spain_FP2"。那是沈淮退圈前最后一个赛季的引擎采集文件,老式V10自然吸气,声浪粗粝、蛮横,高转区有细微的爆震杂音——沈淮一直说那个杂音是"缺陷美学",后来新规换了V6混动,声音就再也没那么野过了。
      程砚把耳机塞进耳朵,闭上眼。
      引擎声从头开始播放,低沉、犹豫,像有人清了清嗓子。然后转速爬升,声浪跟着挑高,越来越高,高到边界的时候突然炸开——那个瞬间,程砚的呼吸终于松了下来。紧绷了一整场比赛的肩膀往下塌了两公分。心率从一百四慢慢降到一百一。他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外套没脱,领口的香槟渍还没干,整个人陷进那三十七分钟的噪音里,像沉进一缸温水。
      他听这个听了十年。每天晚上。失眠的时候单曲循环,出差的时候在飞机上听,赛前睡不着的时候用入耳式塞着睡。有次去澳洲比赛,耳机忘带了,他在酒店床上睁着眼睛躺到天亮,最后爬起来去租车行借了辆V8的野马,在沿海公路上空挡轰了一小时的油门。前台第二天投诉他扰民,他赔了两百刀,面不改色。
      程砚以为自己能这样过一辈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睁眼。又震了三下,是车队经理的专属震动频率。程砚叹了口气,拔掉耳机,划开屏幕。
      经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来总部,现在。出事了。"
      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打字问"什么事"。做了十年职业车手,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如果经理说"出事了",那你最好不要在短信里问。直接过去。当面说。因为短信解释不清的事,往往都不小。
      他把耳机卷好塞回夹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年纪到了,关节开始跟他闹脾气。休息室的镜子里,那个镀金的程砚还在笑,但他没看它。他拉开门走进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P房区里回荡,跟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搅在一起,嗡嗡的,像某种不祥的预警。
      总部的会议室灯火通明。
      程砚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了七个人。经理老赵,技术总监亨利,数据分析组的三个年轻面孔,还有两个他没见过的人,西装领带,手里各捧一台平板。桌上摊着三四台笔记本电脑,屏幕都亮着,蓝幽幽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像一群熬夜打游戏的大学生。
      老赵第一个抬头。他的脸色有点灰,六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平日里在围场里骂骂咧咧中气十足,此刻却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里,两条眉毛拧成一根绳。
      "坐。"老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砚坐下。亨利把一台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参数流。程砚看不懂代码,但他看得出不对劲——正常的数据曲线是平滑的、渐变的,像一条呼吸的蛇;而屏幕上那条线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开始发疯,上下窜动,锯齿一样割着坐标轴。
      "我们的竞品数据库被黑了。"亨利说。他是英国人,着急的时候语速快得像开倍速,程砚只能抓住关键词。"对方拿到了我们过去六个月的模拟数据,包括新款引擎的燃烧参数和底盘刚性的调校方案。不夸张地说,只要他们愿意,下个赛季完全可以复制出跟我们一模一样的车,甚至在细节上反向优化。"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那个"两秒"里,程砚听见空调出风口在响,嗡嗡的,跟走廊里那个声音一个调。
      "谁干的?"程砚问。
      "我们的安全日志显示是内网漏洞。"数据分析组的一个年轻女孩接过话,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楚,"IP源头伪装成了三层跳板,我们追到了第二层就被切断了。从手法来看很专业,不是普通黑客。而且——"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老赵。
      老赵闭了闭眼,说:"而且对方放出了部分数据。就今天下午,匿名论坛上出现了我们三月份的底盘测试报告。我们已经发了删帖函,但互联网你懂的,截图早就传开了。赞助商那边还没动静,但最迟明天早上——"
      "老赵。"程砚打断他,"直接说结果。"
      老赵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程砚很少见的东西——犹豫。老赵在围场里混了四十年,见过撞车、见过起火、见过车手当场退役,他从不犹豫。但现在他犹豫了。
      "我们的赛季可能提前结束了。"老赵说。
      程砚没有表情。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被格式化过一样空白。会议室里七个人都在看他,等他摔杯子、砸桌子、骂脏话——程砚每次发火都这样,气势足得像要掀翻整个P房。但这次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右手搭在桌沿,食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面,没有节奏,没有力气,像是下意识地、机械地动。
      "数据追不回来?"他问。
      "追不回来。"亨利说,"泄露是既成事实。我们现在能做的是修补漏洞,然后从头开始重新做一套参数。但时间不够。新赛季三个月后开跑,新车台的研发周期至少要半年——"
      "所以。"程砚说。
      "所以我们可能需要考虑...申请赛事延期,或者用去年的旧规车参赛。"亨利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皱了一下眉。旧规车。那三个字像三颗砂子弹进程砚耳朵里。旧规车,意味着出厂就比对手慢零点几秒,意味着每一站都要靠驾驶技术去填技术的坑,意味着他要在赛道上用肉身去跟别人的数据搏命。他不是没干过。十年前他就干过。但那是因为——程砚的手指停住了。
      "你们找过外援吗?"他问。
      "什么?"
      "数据恢复。漏洞溯源。反制方案。你们找过外面的团队吗?"
      老赵跟亨利的目光碰了一下。那个眼神很短,但程砚抓住了。多年的赛道经验教他一件事:当两个人同时看对方又同时移开视线,就意味着他们心里有同一个答案,只是没人想先开口。
      "我们讨论过。"老赵慢慢地说,"圈子里能接这个活的团队我们列了个单子。但大多数人都觉得...如果我们去找他们,等于承认自己搞不定,赞助商那边就更难交代了。"
      "所以?"
      "所以我们在想别的办法。或者——"老赵搓了搓脸,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或者我们认了。今年保住积分,明年卷土重来。"
      程砚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尖响。所有人同时抬头看他。他站着,影子被头顶的灯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把一整面白墙劈成两半。
      "你们先别动。"程砚说,"等我打个电话。"
      他转身往外走。老赵在身后喊了句"打给谁",门已经关上了。
      走廊里还是那盏日光灯,还是那阵嗡嗡的电流声。程砚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通讯录上滑了十几下,又滑了十几下。他的通讯录很长,赞助商、媒体、同行车手、车队上下两百来号人,按字母排序,从A拉到Z,手指酸了还没拉到底。但他要找的那个名字不在里面。十年前就删了。删了之后没再加回来。号码他背得下来,但从来没拨过,就好像背着一串咒语,每天默念一遍,但从不念出声。
      他默念了。在脑子里把十一位数字过了三遍。然后拨号。听筒里的嘟声响了五下。六下。七下。程砚的心脏跟着那个嘟声一下一下跳,跳得又重又慢,像有人拿拳头在敲他的胸骨。八下。九下。他准备挂了。
      "喂。"
      接通了。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或者像在厨房里被油烟呛了。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声音。程砚已经十年没听见那个声音了。十年前最后一次听到是电话里,他说"我们完了",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好"。就一个字。好。声音稳稳的,像抛锚的船沉进海底。
      现在那个声音又说了一个字。喂。像在问他是谁。
      程砚张开嘴。嗓子眼像被砂纸打磨过,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走廊那头,夜班保洁推着拖把车走过来,轮子吱呀吱呀地响,在他身边停住,看了他一眼。他侧过身,对着墙,把手机贴得更紧。
      "是我。"他终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意料之中的笑,轻得像风吹过纸页。
      "哦,"沈淮说,"程砚。"
      他叫了他的名字。两个字,咬字清楚,尾音平平的,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坠,像在念一行代码里的变量名。程砚攥着手机的指关节开始泛白。
      "我找你——"
      "我知道你找我。"沈淮打断他,语气还是淡淡的,"你只会在两种情况下打电话给我。第一,你出车祸了。第二,你的车出事了。你现在还能自己拨号,我猜是第二种。"
      程砚没吭声。
      "说吧,要我做什么。"沈淮的语速很平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不过我先提醒你,我收费很贵。"
      程砚盯着墙上一道裂缝。他忽然想起那条领带。蓝色条纹的,第一条夺冠时赞助商随便塞给他的,他转手就送给了沈淮。沈淮走的那天什么都没带走,包括那条领带。它现在还挂在程砚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每天早上醒来也看一眼,织物的纤维已经被空气和时间磨得发毛了。
      "多少钱都行。"程砚说。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程砚以为信号断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一秒一秒往上跳。他又贴回耳边。
      "沈淮?"
      "我在。"那个声音说。然后顿了一下。"我要你那条领带。"
      程砚愣住了。
      "什么?"
      "你第一次夺冠那条。蓝色的。你送我的。我走的时候没带走。"沈淮说,"我要那条领带。"
      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程砚站在光暗交替的缝隙里,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不是痛,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陌生的、几乎让人恐慌的牵动——像引擎熄火之后突然又打着了一下,缸体里迸出一个不甘心的爆鸣。
      "行。"程砚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哑。
      "地址发你。明天上午十点。"沈淮说。然后电话就断了。干脆利落,像关掉一台不再需要的服务器。
      程砚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的忙音一声一声往他耳朵里灌。走廊那头,保洁阿姨拖完了地,推着车拐进岔道,轮子的吱呀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墙壁吃掉了。日光灯又闪了一下,电流嗡嗡地响,像一颗悬着的心在跳。
      他把手机放下来,屏幕上是通话记录。十一位数字。名字那栏是空的。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屏,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那个镀金的程砚不见了,屏幕上只有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眉毛微微皱着,嘴角绷成一条线,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不太认得的东西。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回会议室。推开门的时候,七个人同时抬头。老赵的嘴唇动了动,想问又没问。
      程砚站在门口,说:"明天我去见个人。"
      "谁?"老赵问。
      程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条领带,挂在床头的钩子上,每天早晨他去取西装的时候都会路过它。蓝色的,旧了,毛边了,但从来没洗过,因为沈淮当年说"别洗,洗了就不像你了"。确实没洗。十年了。领带上还有那天沈淮握过它的温度——当然是心理作用,布料早就凉透了。
      但他还是留着。
      "一个工程师。"程砚说。"十年前我认识的最好的那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亨利皱起眉似乎在回忆,数据分析组的年轻女孩好奇地交换了眼神,只有老赵——老赵的眉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拧紧,像一个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忽然开始担心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
      "你确定他肯帮你?"
      程砚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走向门口。他的影子又被拉长了,这次更长,从门框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像一条黑色的跑道,看不到尽头。
      "他问我要了一样东西。"程砚说。
      "什么东西?"
      "一条旧领带。"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还剩他一个人,日光灯照着头顶,引擎声在记忆深处轰响,V10自然吸气,高转区有细微的爆震杂音。他想,明天十点。还有十四个小时。
      他得先回家。
      把那条领带从钩子上取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N 关于旧领带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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