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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账 族学里,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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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王含章被王嵩堵在了王氏后巷。
她本是要去铺子。衣裳都换好了,是最不起眼的一身灰蓝,帷帽也扣得严实。可王嵩像在角门候了半日,她一出来,便劈头一顿骂:
“五丫头,你昨夜又去画舫了?你可知昨日崔家夫人过府,问起你,你祖母脸都挂不住!”
王含章扶着帷帽,往后退了半步,像躲那飞溅的口水。她没回嘴,只等王嵩把话骂完。王嵩气得直抖,指着她说:“你母亲若在天有灵,看见你这副样子,怕也闭不上眼!”
这话一落,巷子里静了一瞬。
王含章抬起头。帷帽遮着她的眼睛,只露出半截下巴,白得像冷玉。她没发火,只极轻地“啧”了一声,像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四叔公。”她说,“我娘闭不闭眼,是她老人家自己的事,您别替她操心。您若真闲,不如回家看看您那三侄媳妇。我昨日听画舫上几个歌女说,三侄媳妇去城北当铺,当了一对羊脂镯子。那镯子,我可瞧着眼熟,像祖母房里少的那对。”
王嵩脸色骤变,嘴张了张,到底没再骂出来。他狠狠一甩袖,转身走了。临走时,听见王含章在后面补了一句:“四叔公,下回别在角门堵我。外头人瞧见,以为王氏五小姐又干了什么天大的丑事。我丑不丑,不要紧。您老站在这儿,才真叫人笑话。”
王嵩一脚踩在湿泥里,差点滑倒。听竹死死憋着笑,低头跟上。
王含章却不再多言。她出了后巷,混进街市的人流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谁也认不出她就是昨夜包画舫的王五小姐。
午后,王氏族学里静得能听见墨条研动的声音。
沈确坐在最靠后的一张旧案前。他来得早,占了这间书房里最不起眼的位置。前头几个王氏旁支子弟在温书,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吵醒这满屋子沉沉的书气。
他今日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清瘦,干净,像一株在旧室里立得极直的竹。脸色偏白,唇色也浅,乍看是个文弱书生。可若不经意撞上他的眼睛,便会觉得先前都看错了。那是一双极细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像用极薄的刃在纸上划开的一道。瞳仁黑得过分,看人时总似隔着一层冷透的水。他不笑,也不动,只坐在那里,便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刀。
沈确没有温书。他在抄一页旧账。
账页已经发脆,边角起了毛。他抄得极慢,每一笔都落得极稳。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一眼,见是些“米三石”“盐半引”之类的字,只当他接了哪个铺子的活计,挣点纸墨钱,便也没了兴趣。
先生还没来。几个嫡系子弟陆续进了门。其中一人看见沈确,脚步一顿,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旁人说:“这族学如今也是什么人都能进了。抄书的也来,打杂的也来,改明儿是不是连看门的都能坐这儿听两段《尚书》?”
有人低笑,有人装作没听见。
沈确没有抬头。他把那页抄完,在右下角处极轻地落了一个小字:确。
那字小得像一粒灰,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前头那个说话的嫡系子弟叫王瑶,是王嵩那一房的长孙。他见沈确不接话,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更不痛快。他走到沈确案前,手指在桌角上敲了敲:“喂,我听说你是会稽沈氏?会稽沈氏如今还有人在吗?我怎么记得,早几年连荐书都拿不到了。”
沈确仍没抬头。他正把抄好的账页折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折一封不打算寄出去的信。
王瑶脸色有些挂不住,伸手就要去抽他案上的那几张纸。手还没碰到,沈确忽然开了口。
“这纸湿过。你拿不得。”
王瑶一愣:“什么?”
沈确说:“这纸湿过,又烘干了。你手热,一碰就裂。裂了,我今晚要赔。”
王瑶手僵在半空。他低头看那几张旧纸,果然又薄又脆,边角处还有几道极浅的水痕。他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去碰,只能硬撑着说:“几张破纸,也当宝贝。”
沈确没接话。他把折好的纸放进布包,然后站起身。王瑶这才发现,这人虽瘦,却站得极直,肩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
“先生来了。”沈确说。
王瑶回头,果然看见老儒抱着一卷书,慢悠悠地从廊下走来。他再转头时,沈确已经重新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儒进来,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确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他开始讲《春秋》。讲到“郑伯克段于鄢”,忽然问:“共叔段之败,败在何处?”
堂中静了一瞬。王瑶抢先道:“败在骄纵。母亲偏私,弟弟不悌。”
老儒不置可否,又看向旁人。几个子弟答得大同小异。最后,老儒看向沈确:“沈确,你说。”
沈确站起来。他起身时,那件旧青衫从肩上滑下去一点,又被他极自然地一拂。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败在名分未定,而先露其锋。共叔段不谋势,先谋名。名不正,则一举一动皆成把柄。不如不争。”
他说完,堂中更静了。王瑶回头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找不到由头。
老儒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坐下。”
沈确坐下。
下学后,王瑶带着几个人先走了。经过沈确身边时,他故意把一方砚台碰翻。墨汁溅出来,有几滴落在沈确袖口。
沈确没躲。他只低头看了一眼,像看一片落错了地方的叶子。然后,他极轻地把砚台扶正,用自己袖口把那几滴墨慢慢擦掉了。
王瑶见了,心里却是一紧。因为沈确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
听竹是下学后才来的。
她提着几刀纸,站在族学门口。有相熟的仆从见了,知道是五小姐的人,忙去里头传话。沈确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看见听竹,微微颔首,也不问,只伸手接过那几刀纸。
“五小姐说,铺子里旧纸用不完,让沈公子帮着抄点东西。”听竹把话说得极自然,像真只是来送些用不上的纸。
沈确“嗯”了一声,把纸夹在身侧。听竹犹豫了一下,又问:“沈公子今日在族学,可还顺当?”
沈确说:“顺当。”
听竹看着他袖口那几滴没擦净的墨,到底没再多嘴。她知道这人不愿说,也问不出什么。
“那,沈公子慢走。”听竹道。
沈确点头。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问:“五小姐今晚在铺子里?”
听竹说:“在。”
“知道了。”沈确说。
他抱着那几刀纸,慢慢走进渐浓的暮色里。背影瘦而直,像一把插在暗处、还没出鞘的刀。
而王含章在铺子里,拨着算盘,忽然觉得今夜的灯,比昨日亮了些。
王含章进了铺子,齐账房迎上来。他今日回来得晚,脚上的鞋还湿着,神色却比昨日精神些。王含章扫了一眼,问:“有结果?”
齐账房压低声音:“西桥那三趟船,货是夜里进的,搬进二房米铺后头的库。那库后头新加了人,生脸,不像是王氏的家仆。我蹲了半宿,还看见有人从后门出来,往北边去了。”
王含章“嗯”了一声,走到里侧货架前,从最底层的隔板下摸出半截炭条,在木板上极快地画了几笔。她画的是西桥和城北之间的水路。画完,又用指尖抹去。
“继续盯。”她说,“别跟人。只看船。”
齐账房应下。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五小姐,谢家三房这些日子,总往崔家跑。前儿我见三房那个管事,从崔氏后角门进去,两个时辰没出来。”
王含章把炭条扔进炉灰里,拍了拍手:“他爱跑就跑。崔家那老太太,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谢家三房想搭她,没那么容易。”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听竹分明看见,小姐转身时,极轻地皱了一下眉。谢家三房,崔家,西桥,铁器。这几样东西搁在同一个夜里,像四颗怎么拨也拨不齐的算盘珠。
几乎同时,陈郡谢氏东院,谢晏刚折了一枝开得太盛的栀子。
那栀子雪白,瓣上还凝着夜露。谢晏把它举到鼻下,闻了闻,又像不喜那香,随手搁在了案角。他今日穿了一件极寻常的青灰道袍,宽袖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手。那双手生得极好,骨节修长,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可谁都知道,这双手翻过多少人的命。
“三叔又去崔家了?”他问。
身后人低声道:“是。三老爷从崔氏后角门进去,待了两个时辰。出来时,崔家夫人亲自送到二门外。”
谢晏笑了一下:“清河崔氏,自诩后妃之门,眼高于顶。我那个三叔,倒肯去哄那崔家老太太。”
“三老爷说,崔氏想嫁女。宫里那位不松口,他们就想从王五小姐身上找由头。崔家夫人前两日去王家,明着是探病,暗里是把王五小姐相看了个遍。”
“相看?”谢晏语调温和,像在说一个极好笑的笑话,“崔家居然想拿王含章开刀。难怪这崔家,一代不如一代。”
身后人没敢接。
谢晏重新拿起剪子,在花枝上极轻地一碰。那朵半开未开的花苞便落了下来,正跌进他脚边的青石板缝里。
“让他们去。崔家在前,三房在后。”谢晏说,“王含章这只手,总得有人去拽一拽。她若缩得太快,我们反看不清她袖子里藏了什么。”
“是。那王五小姐身边那个书生……”
“沈确。”谢晏念了一句这个名字,像在称它的分量,“别动他。让人看住他。他从会稽来,入了王氏族学,却总往永安街跑。王含章用他,一定有她的道理。我要看这道理是什么。”
傍晚,沈确来了。
他仍是从后门进的。门虚掩着,他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才抬手在门板上轻扣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他这个人一样,连敲门都敲得刚刚好。
听竹去开门。他站在门外,袖口湿了一块,手里提着极小的布包。王含章坐在后堂,没抬头,只说:“来了。”
沈确“嗯”了一声,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昨日那页旧账,他抄完了。
王含章打开。一叠裁得极齐的纸,字是端楷。每一笔都收得极轻,像不肯在纸上多留半分力气。她看得很慢,像在数他用了多少墨。
“这一页,你抄了两遍。”她说。
沈确说:“原稿有一处字迹模糊,看不清是‘入’还是‘出’。我两样都抄了,等你定。”
王含章抬起眼,看了他一下。这人没有自己拿主意。不是不能,是不肯。他把该留的留给东家,自己只做那支笔。
“若两个都对呢?”她问。
沈确说:“两个都留。真到用的时候,自然知道哪个对。”
王含章没说话,又抽出另一张。这一张上,有几行字被朱笔圈了出来。她指着其中一个圈:“你圈它做什么?”
沈确说:“这一处,银钱对不上。前头记的是三石米,后头结的是五石。不是误写。”
“差了两石。”
“是。若只是抄,我该照旧。可你昨日说,要我看哪个数不对。我看见了,就圈了。”
王含章把纸放回原处,慢慢叠好。她没有夸他,也没有多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比昨日厚得多的旧账,推到他面前。
“这本,五日。五日之后,你自己来跟我说,你觉得哪里不对。”
沈确接过,没翻,只问:“还是从后门?”
“对。”
“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后门口时,王含章叫住他:“沈确。”
他停下,没回头。
“你不好奇,这铺子为何要抄这些旧账?”
沈确站在门边,后门半开,夜色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过了片刻,他说:“不好奇。你让我抄,我就抄。你让我看,我就看。至于为什么,你自己知道就行。”
王含章看着他的背影,极轻地笑了一下。像灯花“啪”地一闪。
“倒是个会做事的。”她说。
沈确没应声,跨出门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一关,听竹凑上来,小声道:“小姐,这人真的一点都不好奇?”
王含章端起茶,抿了一口。茶凉了。她没让人换,只把杯子握在手里,慢慢转着。
“好奇心是穷人的债。”她说,“他一个抄书的,要敢对东家的账起好奇心,不出三日,就会被人从后门扔出去。他不是不好奇,是太知道分寸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人,能看账。圈出来的那两石米,就是本事。”
第二日,听竹从西街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崔家那位三夫人,今日又去了王含章的铺子附近。这次没进去,只在对面脂粉铺里站了半日,让贴身丫鬟出来买了两盒茉莉粉。
王含章正把玩着一只极旧的铜锁,闻言笑了笑:“她倒是闲。”
“小姐,崔家是不是想拿您和谢家三房做文章?”听竹压低声音。
王含章把铜锁往桌上一搁:“清河崔氏,最会的就是给人相看。相看完了,就琢磨着怎么把你塞进宫,或者怎么让你嫁个他们挑好的废物。崔家夫人这是看上我了。”
听竹急道:“小姐,您不……”
“我不急。”王含章打断她,“崔家想拿我,谢家想用崔家。他们两家都以为我王含章是个只知道花钱的蠢货。可也不想想,蠢货能把我娘的嫁妆,从王氏里一口一口咬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天光极好,照得整条永安街白晃晃的。她眯了眯眼,像被那光刺了一下。
“让他们看。”她说,“我越乱,他们越看不准。我不信这京城里,就我一个人在装。”
当夜,齐账房果然带回了更坏的消息:西桥米铺的后库,昨夜进了五口新铁锅。锅底都极厚,不像烧饭用的。
王含章没说话。她只把算盘拨得极响,像要把那几口铁锅的斤两,都算成数字,一字一字嵌进暗账里。
而沈确,仍坐在城东茶铺的旧屋里。他没有睡。他在灯下重新翻着那本厚账,翻到“七月十八,收南货三船”时,他停了停。随后,他用笔极轻地在那页角上画了一道。
“船是假的。”他低声说,“账是真的。那这铺子,到底在给谁记账?”
灯花炸了一下,像在回答。又像什么都没说。
王含章在铺子里又坐了一会儿。账已经合上了。她没再翻。只把母亲那方旧镇纸握在手里,一下一下,慢慢转着。那镇纸是半旧铜的,边角磨得发亮,凉得透骨。
“过两日,你替我给大公子递个话。”她忽然道。
听竹原本在一旁收拾茶具,闻言抬起头。
“就说,西桥送来的茶,我喝不惯。让他给我换一批。”王含章把镇纸放回案上,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以后西桥的茶,别往我这儿送了。”
听竹应了一声,又小声问:“大公子若问,小姐怎么忽然不喝了?”
王含章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拿起来,自己系上。
“我嘴刁。”她说完,便朝门口走去,“天不早了,回府。”
推开门,外头的风已经凉下来。王含章扶了扶帷帽,往巷口去了。听竹在后头跟着,心里却明白,小姐说的“茶”,从来不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