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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败家女 全京城都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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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黄昏,本该是收摊的时候,因着今日是上元节,街市的灯早就亮了。商贩也拿着花灯、面具、小吃上了街。京城最热闹的熙园大道,早已人满为患,画舫如鲫,穿梭在河流里,零星有几朵花灯在河边漂着。孩童们追灯,小贩们吆喝,戏台上戏还未开,锣早就响了。
一艘小巧精致的画舫停在河边。船上丝竹声起,歌女的嗓子像浸了蜜,软软地荡在水面上。船头丫鬟往来倒酒,笑声一阵接一阵,闹得岸上的人频频侧目。
王含章歪在软榻上,一手支着额,一手将酒盏往唇边送。她今日穿了一身极艳的红,那红太亮,像把满河花灯的光都吸到了自己身上。裙摆散开,像一朵在夜里开得太盛、有些收不住的花。她生得极好,尤其那双桃花眼,眼尾天然上挑,看人时总像含着三分笑、七分懒。此时她半眯着眼,眼波被酒气熏得湿漉漉的,迷迷蒙蒙,像隔着一层将散未散的雾。她的唇上涂着今春最时兴的口脂,红得恰到好处,不是闺秀的淡粉,也不是歌妓的艳俗,是那种一看便知“这姑娘不乖巧”的红。整个人斜在软榻里,软得像没骨头,又娇又横,说不出的不正派,却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歌女跪坐在她近旁,抚着琵琶,偶尔拿眼去瞧她。王含章也没让人唱歌,只让那琵琶声软软地铺着。她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已经泛起薄红,那红色从脸颊烧到耳根,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抹开了的胭脂。她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只是喝了酒,收不住那点懒洋洋的轻浮。
热闹之中,忽听一声厉喝——
“王氏怎会有你这个不孝女?上元节不与族中的幼子幼妹一同祭拜祖先,独自包下一整艘画舫喝酒享乐,如何为幼弟幼妹做表率?如此挥金如土,未来的夫家怎么看你?”
王氏元老王嵩站在岸上,指着画舫里的王含章,怒得面上青筋暴起。
王含章没起身,甚至没看过去。她仍旧懒懒地靠着,把玩着手里那只上乘和田玉酒杯,声音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不耐:“我已经提前祭拜过先祖了。若此时无法为幼弟幼妹做表率,那便做反面教材,让他们别像我一样不就是了?而且王氏百年积蓄也花不完,我替家族分担一点算什么?没事就走,别扫我的兴。”
“孽障,败家女,真是不可理喻……”王嵩气得说不出话,甩袖而去。
岸上安静了些。画舫里的琵琶声,却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
王含章没动。直到听竹凑到耳边,低声说了句:“小姐,王嵩走了。画舫已在河中漂着了。”
她这才把酒盏往桌上一搁,那声儿极轻,却让满船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行了。”她说。
只两个字,歌女停了琵琶,丫鬟收了笑。方才还热闹非凡的画舫,瞬间静得只剩桨声水声。
王含章坐起身,理了理披在肩上的玄色大氅,又抬手把耳边碎发别到耳后。方才还迷离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桃花眼,此刻已经清明了。那里面没有醉意,也没有半点勾人的懒散,只沉着一层极静极冷的光,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她没看谁,只是望着河面。可就是那一眼,让满船的人都不敢再看她。她仍是那副明艳的打扮,红唇未褪,胭脂未落,可气质已经变了。若说方才是一朵在风月里招摇的花,此刻就是一把刚从鞘中抽出半寸的刀,冷得干干净净。
“都下去吧。留听竹和船娘。”她说。
歌女和丫鬟们无声退下。临走时,一个端酒的小丫鬟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旁边的歌女扶了她一把,朝王含章的方向极快地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王含章端坐在暗处,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当没看见。
船舱里静下来。王含章端起那杯没喝完的酒,凑到鼻下一闻,是兑了水的桂花酿,闻着是酒,喝着是糖水。醉,是演给王嵩看的。整个王氏的人,都以为王五小姐已经喝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听竹跟着王含章走到船边。夜风拂来,把王含章的大氅吹得微微扬起。河面上漂着几盏许愿灯,火苗在风里晃,像一只只不瞑的眼睛。
王含章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花灯,有一盏不对。”
听竹一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满河花灯,一盏接一盏,全是最寻常的莲花纸灯。可王含章说的,是远处靠近西桥的方向,有一盏灯比别的都小一圈,颜色也更暗,像用旧红纸糊的。灯芯不是蜡烛,是烧得发红的炭条。
“西桥方向。”听竹低声说,“要不要让人……”
“不用。”王含章打断她,“那不是给我们的。是给谢家的。那灯,叫‘报丧灯’,是裴家旧部在传信。”她收回视线,声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月亮不错,“裴照,终于坐不住了。”
听竹脸色微变。王含章却不再解释,只把手里那杯假酒,慢慢倒进了河里。
酒入水,激起几圈细小的涟漪。那盏“报丧灯”在远处的河面上抖了一下,忽然灭了。像有人在水底把它按了下去。
“今晚的船,走的哪条线?”王含章问。
这话不是问听竹,是问船娘。
船娘五十来岁,身量不高,撑篙的手却极稳。她没回头,只低声道:“走的老道。避开了谢家那几条花船。”
“看见什么了?”
“戌时三刻,谢家三房的人从西桥上了船。没带女眷,只带了个包得极严的东西。船去了城北方向。我在后面跟了半程,见他们在芦苇荡边换了一条乌篷小船,就没再跟。”
王含章没说话。她只是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船娘被夜风吹乱的鬓角上。那里别着一根极旧的木簪,是乌木的,上头没有雕花,只磨得发亮。
“谢家三房,从前可没这胆子。”她轻声道。
船娘点点头:“所以我觉着,那东西不是他们自己的。是替别人送的。”
“城北。芦苇荡。乌篷小船。”王含章把每个词都在舌尖上过了一遍,然后说,“这条水路,你明天让人再走一遍。别靠近。只看水。”
“是。”
船娘应下。她撑篙的手在夜色里稳如磐石,像这满河风月与她全无干系。
王含章扶着栏杆,望向岸上。熙园大道上灯火如昼,人潮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可她知道,这条河底下,藏着太多看不真切的东西。
“继续盯。”她说。
船娘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长篙入水,画舫缓缓朝岸边靠去。
王含章仍站在船边,任夜风吹起她的发。她忽然开口,像对听竹说,又像对自己说:“我娘生前,最不喜欢看灯。她说,灯在水上漂,看着是活的,其实是死的。人把心愿写上去,不是许给神明,是许给河。河不记得任何人。”
听竹没说话。她知道小姐想夫人了。
“可我还是让人放了一盏。”王含章低头看着水面,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在那盏灯里写了一句:您安心。”
听竹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画舫靠了岸。
“桥头卖花那个丫头,今晚来过没有?”王含章问。
听竹忙道:“回小姐,方才我们在船上时,那丫头就在桥头转。怕人起疑,没让她近前。”
“去看看。我就在这等着。”
听竹应声,快步下船,过了好一会儿,领着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回来。
那姑娘十岁上下的年纪,提着一只半旧的竹篮,篮里还剩几枝卖相不好的残花。她身量小,站在王含章面前,仰着头,不怯不躲,只脆生生喊了句:“姐姐!”
王含章看着她,神色比方才在族人面前更柔和些,但仍淡淡的:“今日卖了多少?”
小姑娘眼珠子一转,把篮子往前提了提,声音又清又脆:“回姐姐,今日的花卖得极好!白兰只剩这一朵了,是有人托我给姐姐送来的。”
她从篮底翻出一朵用油纸细细包着的白兰,双手捧到王含章面前。
王含章接过来。那朵白兰花苞半开,花瓣里沁着极淡的香。她把花翻过来,指尖在花萼处轻轻一挑,从里头取出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薄纸。
纸上只有几个字。
王含章看完,那点极淡的笑意从眼底浮上来,又很快隐下去。她将纸揉成团,掷入湖中。纸团在水面打了个旋,沉了。
“鱼上钩了。”她说。
听竹和小姑娘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姑娘也不多待,提着空了大半的花篮,甩着两条小辫子,笑嘻嘻地走了,像这满街成千上万个卖花的孩子一样,转眼就被人潮吞没。
王含章站在原地,看那小姑娘走远,才淡淡道:“明儿从账上支二两银子,多买几枝白兰。”
听竹应下:“那孩子家里的事……”
“不用提。她自己有数。”
王含章重新靠回软榻上。画舫已缓缓靠岸。
岸上,一个身披粗布麻衣的光头老翁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河边。他眯缝着眼,像是被这满河灯火晃了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指着那艘已经靠岸的华丽画舫,向一旁卖糖人的大妈发问:“这是哪位贵人的画舫呀?”
一旁的大妈眯着眼,四处张望了一下,捂着嘴轻声说道:“好久没回京了吧?这做派,定是琅琊王氏嫡女王含章呀!她也是个可怜的。”
“可怜的?”老翁缓缓重复了一遍。他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旧年的风。
大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你有所不知。前几个月,王含章不是死了娘吗?那范阳卢氏女,病故的。打那以后,这王家五小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多灵秀一个姑娘,如今整日不是包画舫,就是买空半条街。听说上月还跟人斗富,一夜输了二千两。王司徒你晓得吧?她爹,王穆王大人,手握大权,哪来的空管女儿?许是觉得亏欠,随她闹。只要不丢了王氏脸面,怎么都成。”
老翁没再说话。他慢慢转过头,望向那艘已经安静下来的画舫。花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一块被岁月磨得极旧的皮。
画舫里,王含章正扶着听竹的手,从踏板上走下来。夜风把她的衣摆吹起,像一簇在水上燃过的火。
“哎,也是个可怜人。”大妈还在絮叨,“以前多好一姑娘啊,现在……”
老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这姑娘,是真不该被可怜的人。”
大妈一愣:“啊?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翁却没再解释。他撑着拐杖,慢慢往人群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像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说:“可怜人,才能活成不叫人防备的样子。这姑娘,比咱们都明白。”
大妈更糊涂了,还想再问,老翁已经一瘸一拐地走远了。那背影极稳,像这满街的灯都与他无关。
王含章下船时,桥头卖糖人已经等在那儿了。他见她过来,忙上前两步,赔着笑:“王五小姐,这包糖,是一位青衫客官让我交给您的。没留名。”
王含章伸手接过。那包糖还带着一点桂花香,混在夜风里,像某种清苦又干净的气味。
她没吃。只把糖包好,揣进袖子里。
听竹看在眼里,轻声道:“小姐,那位青衫客……还来吗?”
王含章没回头。她看着面前的熙园大道,花灯一盏一盏,亮得像要把整个京城都烧起来。
“谁知道呢。”她说。
回府的路上,马车行得极稳。她一个人坐在车里,窗外花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过了很久,她才从袖中取出那包糖,慢慢打开,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她皱起眉,却笑了一下。
“这日子,真是,又吵,又甜。”
马车拐进王家侧门时,她忽然往外看了一眼。街角那棵老柳树下,好像有一道极淡的影子。等她再看,已经没了。
只有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几片昨夜留下的红纸屑。
王含章收回视线,把糖纸慢慢折好,放进袖中。
“走吧。”她说。
上元节的灯火,在她身后一盏盏熄了。
与此同时,熙园大道最深的巷口,一个青衫男子站在老柳树的阴影里,远远地望着那辆马车拐进王家侧门,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油纸糖包,被夜风吹得簌簌响。
“五小姐。”他极轻地念了一句。
不是“王五小姐”,也不是“王含章”。只是“五小姐”。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空空的右手。方才那包糖已经送出去了。现在,连最后一样能拿在手里的东西,也没了。
可他还是笑了一下。
“两清?”他自语,像在问这满街的灯,又像在问自己,“怕是不能了。”
然后他转身,青衫融进夜里。像一滴很淡的墨,落进很深的水里,看不见了。
那棵老柳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被风吹折的白兰。花落在他的肩头,又滑下去,落在青石板上。
谁也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