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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簿上手脚 户部衙署房 ...

  •   户部衙署房舍连绵,无数旧档层层堆叠在库房木架之上,纸页泛黄,霉味混着尘土气息,终年不散。奉旨核算漕粮旧账的旨意下达第二日,户部便抽调了六名主事、十余书吏,辟出一间独立档房专门处置此事。

      谢世安当日回府,连夜遣心腹拜访户部相熟官员。

      “无需将所有账目全部抹平,只需模糊差额,把亏空分摊到历年水患、虫蚀、漕船倾覆等名目之中。” 书房内,谢世安端着茶盏,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商议寻常田庄收支,“只要最后核算出来的缺口不大,落在常年损耗的合理区间,陛下便不会深究。沈知微想凭一笔旧账扳倒谢家,终究是痴心妄想。”

      躬身站在面前的心腹低声回话:“大人放心,库房负责誊抄归档的几名书吏,早年便受过咱们恩惠。漕运旧册正本动不得,可历年誊录的副本,多有空白批注之处,悄悄改几笔数字,旁人很难一眼察觉。核算的主事只看副本,很少有人会费时去寻原始底稿。”

      “切记小心,不可留下墨痕破绽。” 谢世安淡淡叮嘱,“此事一旦败露,便是欺君,谁都担不起。只改数字,不动行文,字迹模仿旧年誊写风格,尽量延后核算进度。拖到一月期限将近,仓促呈上一份模糊不清的核算册子,便可蒙混过关。”

      心腹领命退下,趁着暮色赶往户部。

      第二日清晨,核算正式启动。户部主事按册翻阅,几名书吏伏案摘抄数据,日夜不休。林清芜知道簿册最容易动手脚,不便直接进入户部档房,便托陆砚帮忙,时时留意核算动向。陆砚身为户部官员,出入档房名正言顺,每日散衙之后,悄悄将档房情形转述给林清芜。

      一连五日,看似风平浪静。摘抄的数据一一汇总,核算出来的漕粮差额,远远低于林清芜预估。

      陆砚拿着摘抄底稿找到大理寺,神色凝重地走进值房。

      “不对劲。” 他将纸稿摊在案上,“按江南粮仓起运记录,扣除正常损耗,少说也该有数十万石的缺口。可他们摘抄出来的数字,历年亏空加在一起不足万石,大部分都归入风浪霉变损耗。”

      林清芜俯身,指尖划过纸上一行行数字,眉头缓缓蹙起。

      “不是漕粮本身没有差额,是他们用誊抄副本做账。” 她指尖点在一处年份的损耗数目上,“副本是后来抄写的,最容易篡改。原始底稿,一般单独封存,很少取出查阅。他们改动副本,主事照着副本核算,算出来的数目自然滴水不漏。”

      陆砚面色一变:“那该怎么办?户部库房的原始底稿常年锁在内库,寻常人不能随意调阅,就算是奉旨核算的主事,调阅底稿也要层层上报。若是申请调阅,消息立刻就会传到谢家耳中,他们说不定会提前损毁底稿。”

      林清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原始底稿的保管,大多是常年守库房的老书吏。年轻书吏只管誊抄,唯有守库老人,熟悉所有旧档的存放位置,知道哪些册子有正本底稿。咱们不必惊动主事,先寻这位守库老吏。”

      “此人姓陈,已经在户部库房值守三十余年。” 陆砚略一思索,想起这人,“性子执拗,不贪钱财,平日极少与人往来,连谢家的人多次拉拢,都被他回绝。只是年纪大了,体弱多病,平日里大半时间都在库房旁的小屋歇息。”

      “那便是他。” 林清芜抬眼,“劳烦你寻个机会,私下拜访陈老吏,不必提及案子利害,只说想要核对早年漕运原始记录,恳请他帮忙。切记,不可张扬。”

      陆砚点头应下,当日傍晚,备上一点安神药材,独自去往库房旁的小屋。

      小屋狭小简陋,满屋纸墨气息。陈老吏正靠在窗边咳嗽,听见来客来意,先是沉默许久,没有松口。

      “户部旧档,非奉旨不得随意调取。” 老人声音沙哑,“私自取出底稿,若是被人察觉,便是大罪。”

      陆砚轻声道:“老丈,并非我等想要私调档案。如今核算漕粮旧账,誊抄副本被动了手脚,若是以篡改后的册子呈报御前,多年漕河贪墨便会永远埋在纸页之下。底层漕夫蒙受冤屈,枉死的漕吏永远无法昭雪。老丈守档半生,保管这些文书,本就是为留住真相,难道愿意看着真迹被篡改,黑白颠倒?”

      陈老吏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常年握笔的手,久久不语。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守这些册子三十载,见过太多账上动手脚的事。” 他缓缓起身,“今夜亥时,库房值守换班,有一刻空档。你们可以过来,底稿不能带出库房,只能在库内翻阅摘抄,一刻都不能多留。若是被人撞见,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下狱。”

      陆砚心中一喜,郑重谢过老人,回去将消息带给林清芜。

      当夜亥时,月色昏暗。林清芜带着阿禾,换了一身素色便服,随陆砚悄悄从侧门进入户部库房。库房巨大,木架高耸,无数卷宗层层堆叠,寂静得只能听见几人的脚步声。陈老吏提着一盏微光油灯,在前面引路,油灯晃动,在泛黄纸册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在最内侧的木架停下,抽出厚重的布封册子,小心摊开在木案上。

      “这便是江南漕运历年原始底稿。当年粮仓起运、各段河道接收数目,全部记录在此,誊抄副本便是依这本抄写。” 陈老吏按住纸页,“你们尽快摘抄,不可留下任何墨迹,看完原样放回。”

      林清芜俯身,目光落在纸册之上。一笔一划,都是当年经办官吏亲笔记录,年份、起运粮石、交接日期清清楚楚。仅仅翻看前三年,便能一眼看出,誊抄副本上的数字,多处被人为调低起运量、调高损耗数额。原始底稿与副本两相印证,篡改痕迹一目了然。

      阿禾持炭笔,飞快摘抄关键年份的数据,指尖不停。林清芜则仔细比对,标记所有出入巨大的条目,默记篡改之处。

      就在摘抄过半,油灯忽的一颤,外面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

      “今晚轮到咱们巡内库,仔细看看,别有人私自闯入。”

      几人瞬间屏住呼吸。陈老吏神色一变,迅速示意,将底稿合上,推回木架原处,抬手吹灭油灯。库房陷入一片漆黑。

      脚步声越来越近,沿着一排排档案架缓缓走来。

      “躲到后面。” 陈老吏压低嗓音,引着三人躲在高大档案架的阴影缝隙之间。

      两名巡库书吏提着灯笼走过,灯笼光芒扫过木架,差一点就照到藏身之处。几人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脚步声远去,走出库房,关上大门,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不能再留了。” 陈老吏低声道,“你们摘抄的内容够了,速速离开。我将册子归位,明日若是有人察觉异样,我自有说辞。”

      林清芜向老人深深躬身行礼:“今日之事,连累老丈,这份恩情,我记下。若是案子得雪,绝不会牵连于您。”

      三人顺着方才的来路,悄悄退出户部库房,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到大理寺值房,阿禾将连夜摘抄的底稿数据铺在桌上。原始底稿和篡改副本的数据并排罗列,差额触目惊心。多年累计,被截留的漕粮总数远超预估。

      “有这份对比记录,便能证明户部副本遭人篡改。” 阿禾看着纸上数字,难掩激动,“谢家买通书吏修改账册,已经确凿无疑!”

      林清芜望着两列对比数据,神色却并不轻松。

      “书吏只是下手之人,背后主使是谢家。但要证明是谢家授意,还需要拿到书吏收受贿赂的凭证。只凭账册对比,只能证明账目被改,很难直接把罪责钉在谢世安身上。”

      她指尖轻叩桌面,思索对策。

      此时,谢府那边,也收到消息。巡库书吏回报,夜里库房似有异动,只是没有抓到人。谢世安坐在灯下,听完禀报,脸色沉了下来。

      “陈老吏。”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那个守库的老东西,不肯被收买,怕是帮沈知微拿到底稿了。”

      一旁管家心头一紧:“老爷,那怎么办?要不要想办法阻拦?”

      “不必。” 谢世安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就算她拿到底稿对比,也只能证明誊抄副本有错。书吏大可以推脱,说是早年抄写笔误。笔误和蓄意篡改,在律法上完全是两回事。只要负责改册的书吏咬紧牙关,一口咬定只是抄录失误,便很难坐实贿赂欺君之罪。”

      他抬眼吩咐管家:“去通知那几名书吏,若是被盘问,只说是早年誊写疏忽,数字抄写出错。事成之后,重金酬谢,保他们家人平安。一旦松口,祸及妻儿。”

      管家领命,连夜传递消息。

      第二日,户部档房照常核算。林清芜将底稿、副本的数据对比整理成文,连同摘抄记录,递交给大理寺卿。大理寺卿阅览完毕,立刻入宫,将簿册遭篡改一事上奏帝王。

      御书房内,帝王看完两份数据对比,面色沉下,当即下旨,拘传参与誊抄副本的几名户部书吏,当堂讯问。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谢世安收到传讯消息,端坐书房,神色依旧镇定,心中早已备好说辞,等着书吏以抄写笔误搪塞。

      大理寺大牢之中,几名书吏被分开审问。起初几人统一口径,只说是多年前抄写册子,笔误错记数字,并非刻意篡改。无论如何讯问,都不肯承认收受贿赂。

      讯问持续整整一日,没有进展。

      阿禾回来禀报,眉头紧锁:“公子,他们口径一致,咬死只是抄写失误。没有供词,很难坐实谢家买通书吏的罪证。”

      林清芜静静思索片刻:“他们不怕自己获罪,是担心家人。谢家拿妻儿胁迫,他们不敢招供。但胁迫的破绽,往往藏在他们与谢家往来的银钱、信件之中。”

      “可是往来书信,谢家做事谨慎,不会留下纸面证据。”

      “没有书信,便查银钱流向。” 林清芜抬眼,“谢家给书吏的酬银,不会直接送到他们手上,大概率经由中间人转交,存入他们家人名下。去查这几名书吏家人近年新增田产、铺面,若是凭空多出来历不明的财物,便是突破口。”

      正商议间,院外传来动静。阿禾出门查看,回来手中拿着一片干枯的枫树叶,放在案头。

      叶片上字迹淡淡:能改簿册之数,难改人心之惧。胁迫所得的口供,最容易从人心裂隙崩塌。

      林清芜拿起枫叶,静静看着上面的字,轻轻将枫叶放在一旁,抬眼看向阿禾:“立刻派人,分头核查几名书吏家中近年新增产业。谢家以为不留信件便万事大吉,可白银田产,皆是藏不住的证据。只要查到来历不明的财物,便能打破他们的心理防线。”

      秋风穿窗而入,卷起案头纸页。漕粮旧案,从漕河私仓一路缠斗至户部档房,如今终于摸到谢家暗中舞弊的直接线索。但谢家手握胁迫人质,这场审讯拉锯,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簿上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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