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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漕波暗涌 天色刚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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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亮,街巷里的早点铺子已经冒起热气。
林清芜简单吃过早饭,照常去往大理寺当值。昨夜灰袍人的话还沉在心底,只是她刻意压下了翻涌的心绪。抉择不必仓促定下,眼下手里还有无尽俗务,日子总要一步一步过。
阿禾跟在身侧,提着布包,低声道:“公子,方才出门的时候,巷口有人探头看咱们,瞧着像是谢家那边的人。”
“意料之中。”林清芜淡淡应着,“青禾一案动了世家根基,谢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之前拉拢不成,联姻婉拒,软路子走不通,自然要寻别的法子。”
进了大理寺,案头堆叠着新送来的卷宗。她刚铺开文书,同衙的同僚便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闲谈。
“听说了吗?漕运那边翻出旧账,好几年前的漕粮损耗案,又被人扒出来递到御前面前了。”
林清芜笔尖一顿:“漕运旧案?”
“是啊。”同僚叹了口气,“那案子搁置许久,牵扯不少地方豪强,谢家好几处田庄靠着漕河便利牟利,不少人都说,这案子是有人特意挑出来的。”
林清芜心中了然。
拉拢、示好全部落空,谢家便打算换个法子。既然不能把她拉到己方阵营,那就干脆寻一桩大案搅动朝局,借机打压异己,顺带试探她的立场。若是她不慎踩进漕运的浑水,稍有疏漏,便是授人以柄。
她谢过同僚,低头继续翻阅手头卷宗,心里暗自盘算。漕运一案盘根错节,牵扯粮船、仓吏、沿河大族,一层套一层,绝非青禾隐田案那般简单。
晌午休值,陆砚派人送来一张字条,只短短一行字:谢家借漕运发难,小心被拖入局中。
林清芜捏着纸条看了片刻,随手点燃,纸灰落在铜盆里。
陆砚如今身在户部,消息自然灵通。只是他递来提醒,不知是单纯念旧,还是周延龄授意,想借他的口探探自己的态度。人心隔肚皮,如今两人早已走上不同的道路,不能再用旧日眼光看待。
午后,大理寺卿传召她入内堂。
“沈知微,漕运旧案,圣上已经下旨,令大理寺协同刑部、户部,择人参与复核。”大理寺卿看着她,神色复杂,“不少人举荐了你。你刚刚办完青禾县核查,心思缜密,最擅长勘核田亩钱粮账册。”
林清芜垂首:“大人,此案牵连甚广,积年旧账,很多经手之人早已调离,取证极难。”
“我知道难。”大理寺卿缓缓道,“可举荐你的人,有世家一脉,也有革新一派。两边都提你的名字,未必是看重你的才干。他们是想看看,这桩案子,你会怎么断。”
一句话点破内里门道。
这哪里是简单委派差事,分明是抛过来的一道考题。
谢家盼着她查案出错,抓住把柄参劾;周延龄的人等着看她如何取舍,判断能不能争取;朝中百官,都盯着她的选择,看她到底偏向哪一方。无论她怎么判,都会得罪一大群人。
若是深究到底,挖出谢家在漕河的利益链条,世家会视她死敌;若是轻描淡写,草草结案,革新派与周延龄那边,又会说她畏惧世家、徇私放水。
她又一次站在了夹缝之间。
“学生明白。”林清芜从容应声,“若是接下差事,我只认账册证据,不问派系。是谁的人,背后站着哪一派,我一概不看。只凭物证断案。”
大理寺卿轻轻点头:“你能守住这份心最好。只是,朝堂之中,只讲证据,有时候远远不够。你三思。给你半日答复。”
出了内堂,阿禾在外等候,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公子,怎么样?要接这个漕运案子吗?这可是个大火坑啊!”
“是火坑,却也是避不开的一关。”林清芜缓步走在廊下,“我若是推辞,旁人便会说我畏难心虚,流言四起,往后再想核查别的钱粮案子,处处受限。接下,至少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可谢家本来就记恨咱们,一旦深挖漕运,他们肯定会不择手段对付您。”阿禾眉头紧锁。
“我不主动去寻谢家的麻烦,只按卷宗,核对漕粮出入记录。”林清芜道,“证据有多少,便写多少奏报。不夸大,不隐瞒。”
她回了自己的值房,静坐许久。脑海里又想起昨夜灰袍人那句两难诘问。
如今考验来得这样快。
若是要查清漕运积弊,必然冲撞世家,引来无尽攻讦,往后行事步步荆棘;若是含糊略过,保全自身,便眼睁睁看着漕河年年损耗,百姓缴纳的粮银,源源不断流入豪强私囊。
取舍二字,不是遥远的考题,已经落在眼前。
傍晚,她回了小院。推开院门,院中的石桌上,放着半块干枯的槐树叶,叶片上用细炭写了一行极淡的字迹:漕河之下,藏的不止粮银。
又是灰袍人留下的。
林清芜拿起槐叶,指尖摩挲炭痕,轻轻一捻,碎成细屑随风散去。
她抬头望向暮色沉沉的院墙,轻声开口,像是对着空荡院落诉说,也是对自己许诺:“我不会刻意寻仇,也不会刻意放水。我只查看得见的账。”
第二日一早,林清芜面见大理寺卿,正式领下复核漕运旧案的差事。
消息迅速传遍朝堂。谢家府内,谢世安听闻消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浅淡冷意。
“倒是有胆子。既然她愿意接,那就看看,沈知微这杆笔,能不能扛得住漕河掀起的风浪。”
而户部,周启明听闻禀报,对着陆砚淡淡开口:“她接了漕运案。你旧友这一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你觉得,她会如何判?”
陆砚垂眸,沉默片刻:“她会尽量公允。但漕运牵扯太深,公允二字,在朝堂上最是奢侈。”
京城里暗流涌动,各方目光齐齐投向大理寺这位年纪轻轻、不归属任何派系的沈知微。
林清芜已经收拾好行囊。漕运沿线州县众多,她不能只坐在京城翻旧卷宗,打算亲自沿漕河走访,去粮仓、码头,找当年的漕夫、仓吏问话。
临行前夜,阿禾连夜收拾包裹,备好干粮、薄棉衣,还有厚厚一沓空白册页,用来记录沿途见闻。
“公子,漕河沿线鱼龙混杂,怕是不会太平。”阿禾一边捆包袱,一边忧心忡忡。
林清芜正在灯下翻看漕运旧册,闻言抬眼一笑:“世道本就不太平。咱们去看看,这滔滔漕河水底下,究竟藏了多少看不见的账。”
油灯摇曳,映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漕粮数目。
一场横跨千里漕河的核查,就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