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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零三章 解药毒药 毒辣的日头 ...

  •   毒辣的日头悬在中天,滚烫的光火泼洒下来,烤得龟裂的土地隐隐蒸腾起扭曲的热气。

      两口木箱敞敞亮亮摆在粥棚大门口,一堆银锭被日光映照,晃得人眼生疼。

      棚下成片饥肠辘辘的流民,目光纷纷被那一片雪白光亮拽了过去。
      不少人已经两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肚子里空空荡荡,腹中饥饿的绞痛时时刻刻在啃噬躯体。白花花的银子,就代表着米粮,代表着活下去的机会。人群之中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压抑的骚动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悄悄蔓延开来。

      有人低声叹气:“若是收下银子,至少棚子里的人还能多活几日。”
      “何苦硬撑呢,跟谢家硬碰硬,最后我们全都要饿死在这里。”

      细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中,没有谁心怀恶意,不过是苦难磨出来最朴素的求生念头。活着,便是此刻这些人心中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骑在马上的谢府管事将棚下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倨傲的笑意又浓重了几分。他吃准了眼前的局面,在滔天的饥荒面前,所谓的道义、所谓的追查,在一条条鲜活人命的面前,分量似乎已经轻得不值一提。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林清芜缓缓站直身子,燥热的热风吹动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心镜观妄】的微光依旧笼罩四方,她清晰地看见人群上空浮动起来的情绪变化:渴求、挣扎,一部分人眼中已经生出期盼,盼着她点头应下这份馈赠。

      可她的内心没有半分动摇。

      她见过庙堂之上权禄迷局,见识过无数裹着糖衣的陷阱。谢家拿出的这些银钱,看上去是雪中送炭的解药,实则是裹着蜜糖的鸩毒。一旦收下,就等于用沉默承认了谢崇安囤粮害民的事实。往后谢崇安依旧可以继续闭仓抬价,继续压榨本州千千万万的百姓。今日粥棚得救,换来的是更多州县流离百姓坠入深渊。

      林清芜抬步,往前踏出两步,走到棚檐之下,直面马背上的管事。

      “回去转告谢崇安。” 她的声音并不嘶吼,却穿透周遭杂乱的低语,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赈济灾民,是本心,不是一桩可以拿来交易买卖的买卖。”

      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眉头狠狠皱起:“苏姑娘,你可要掂量清楚。今日拒绝这笔银两,三日之后,粥棚断粮,棚子里这些老弱妇孺,尽数要埋骨于此。这么多条性命,全都系于你的一念之间!”

      这番话赤裸裸拿流民的性命当做胁迫的筹码,歹毒又现实。

      棚下的骚动瞬间更大。几名年迈的妇人脸色发白,不安地攥紧自己单薄的衣襟。有个面黄肌瘦的少年,嘴唇干裂起皮,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向林清芜,那眼神混杂着不解与失望。

      林清芜环顾一圈棚内众人,心中掠过一丝涩然。她能够理解这份求生的渴望,却不能向这份胁迫低头。

      “百姓的性命,不该被豪强拿来当做讨价还价的筹码。” 林清芜一字一句说道,“谢崇安仓廪充盈,谷米堆积如山,却闭仓锁廪,坐视万民流离。如今不直接开仓放粮,反倒拿一箱银钱来收买我一人,妄图堵住悠悠众口,抹平他囤粮害民的罪责。天下,没有这般轻巧的道理。”

      “想要我停止追查,倒也简单。请谢崇安打开粮仓,依照官府规制平价粜粮,救济本州所有流离百姓。若是他当真心怀恻隐,便把生机给到全州的灾民,不必只拿来收买我苏晏禾。”

      “冥顽不灵!” 管事被这番话噎得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戾气,“好,很好!既然姑娘执意要玉石俱焚,那就等着瞧!”

      他猛地挥动手臂,身后的仆从立刻上前,哐当两声,重重合上木箱的盖板。绳索飞快捆扎结实。

      “我们走!”

      管事勒转马缰,马蹄重重踩踏在干裂的黄土地上,扬起漫天滚烫尘土。一行人策马疾驰,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喧嚣散去,只留下满棚沉郁的寂静。

      铁锅之内,那一层稀薄见底的粥水还在土灶之上微微沸腾,咕嘟咕嘟的轻响,在此刻听来,竟有几分凄惶。

      不少流民垂着头,神色灰暗。方才那近在咫尺的活下去的希望,转瞬之间便化为泡影。

      方才低声说话的那位老婆婆,慢慢挪到林清芜的身侧,声音沙哑:“苏姑娘,老婆子明白你的道理。可道理填不饱肚子啊。若是往后真的买不到一粒米,我们这些人,又该去往何处?”

      老人的问话,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无力。

      “大娘,我懂。” 林清芜放柔了语调,“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家坐以待毙。只是用妥协换来的生机,终究是镜花水月。今日我们收下银子活下来,别处还有无数百姓,要继续承受粮价飞涨的苦难。我会另想出路。”

      安抚完老人,她抬眼望向葛书翰。

      老吏方才就站在人群的阴影之中,方才谢府管事的威逼利诱,全部被他看在眼里。此刻他脸色灰白,十指死死攥在一起,内心正进行着激烈的拉扯。方才谢府明明白白展露了獠牙,若是不肯顺从,接下来便是赶尽杀绝。可若是妥协,万千灾民便再也无人替他们发声。

      林清芜没有上前逼迫。人心的恐惧,不是三言两语便可以轻易消解。葛书翰全家老小都还处在谢崇安的势力笼罩之下,每一步抉择,赌上的都是全家人的性命。

      正午的日头渐渐向西偏移,暑气依旧灼人。源源不断的流民还在从四面八方向着粥棚蹒跚赶来。有的人拄着断木棍,脚步虚浮,每迈出一步都要耗尽浑身力气;母亲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孩童,孩子连啼哭的力气都已经快要耗尽。

      粥棚的负荷,还在一日比一日沉重。

      就在棚内人心浮动之时,一个衣衫沾满尘土的半大少年,猫着腰,避开流民的视线,一溜小跑钻到棚子后方断墙的角落。少年左右飞快张望一番,确认四周无人,才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封用油布层层包裹严实的信件。

      “苏姑娘!” 少年压低声音,神色慌张,“是大牢里面苏通判托人偷偷递出来的。狱卒冒着风险把信带出来,不敢久留,叫我速速交到你手上。”

      说完,他把油布包塞到林清芜手中,不敢多做停留,转身便汇入人流,转眼便消失不见。

      林清芜拆开外层油布,里面是一张粗糙的麻纸信纸。纸张边缘带着牢狱中潮湿发霉的淡淡气息,墨迹因为手汗有几处晕开,上面是父亲苏景行熟悉的字迹。

      【晏禾吾女:
      吾身陷囹圄,生死祸福早已置之度外。
      知你在外搭棚赈济流离百姓,心中又慰又忧。
      灾荒之中行事,可权宜变通以救眼前之人,唯独本心万万不可丢。若救生民,需屈从恶事换取资源,则所得生机,便是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谢家势大,手段阴狠,你千万多加戒备,莫要为救人,把自己也搭进去。】

      短短数行,没有激昂慷慨的豪言壮语,全是宦海沉浮半生沉淀下来的沉痛告诫。

      饮鸩止渴。

      这四个字落在眼底,沉甸甸压在心头。方才谢府送来的那箱白银,看上去是救命解药,内里藏着的,正是这样一杯毒药。若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饥荒,就此闭上嘴巴,便是饮下这杯毒酒。短期可以苟活,可往后会滋生出更大的祸乱。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用油布包裹,贴身收好。

      就在这时,一阵淡淡的寒凉晚风,突兀地吹过断墙的角落。

      周遭明明是盛夏正午滚烫热风,这一缕寒意来得毫无来由。没有脚步声,看不见半道人影。又一片枯黄的枯叶,凭空悠悠飘落,轻轻坠落在断墙的石块上面。

      叶片之上,只有寥寥浅浅数行字迹:解药,往往亦是毒药。

      林清芜弯腰拾起这片枯叶,和上一片写着 “活下去,只是开始” 的叶片叠在一起,一并收入衣襟内侧。

      两片枯叶,两句告诫。只是把世间的真相,摆到她的眼前。

      就在她将枯叶收好的刹那,粥棚的前院骤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喧哗。

      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

      林清芜心中一紧,快步从断墙角落绕回前棚。

      只见几名身着皂色衙役公服的官差,腰挎铁尺,面色冷厉,已经站在了粥棚的大门口。为首一名捕头模样的男子,手里拿着一卷写满字迹的状纸,目光冰冷地扫过棚下密密麻麻的流民。

      “奉州府衙署之命。” 捕头扬声开口,声音盖过棚内所有嘈杂,“有人状告,此处粥棚私聚大量流民,暗通匪类,图谋不轨。即刻查封粥棚,拿问嫌犯苏晏禾!”

      话音落下,身后的衙役便要迈步冲进棚子拿人。

      棚下的流民瞬间炸开了锅,惊慌的叫嚷此起彼伏。

      葛书翰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快步挤到林清芜的身侧,声音压得发颤:“苏姑娘,来的这么快!谢崇安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狠!”

      谢崇安收买不成,转头便动用官府的力量,想要直接将她抓捕下狱。一旦粥棚被封,这成千上万的流民,连这一口稀薄的粥水,都会彻底断绝。

      林清芜目光沉沉望向冲过来的衙役,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破局之策。

      若是束手就擒,自己身陷牢狱,父亲的冤屈、棚中万千流民,便会彻底失去依靠。可若是直接对抗官府公人,那便正好坐实了 “私通匪类” 的诬告罪名,正中谢崇安的圈套。

      进退之间,皆是凶险。

      棚下的流民们,惊恐地互相推搡,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上写满绝望。有的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也有不少人,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光。

      林清芜上前一步,挡在了一众流民的身前,抬眼直面那名捕头。

      “捕头大人。” 她声音清亮,压过周遭混乱的喧哗,“状告我私通匪类,可有实证?”

      捕头手上一抖,状纸晃了晃,面色强硬:“有人实名检举,自然有缘由!本官只负责奉命拿人,是非曲直,到了州府大堂之上,你再自行辩解!”

      “奉命拿人,也要讲规矩。” 林清芜目光平静,目光扫过棚下成千上万流离的百姓,“此地聚集的,全是遭遇旱蝗灾荒,流离失所的普通百姓。他们只是想要一口果腹的吃食,何来匪类一说?”

      “大人若是今日强行封棚拿人,这数千流民,便要彻底断了吃食。灾荒之年,数万饥民无以为生,一旦激起民变,这份干系,不知州府衙门,可敢承担?”

      一句话掷地有声。

      捕头神色骤然一变。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份状纸是谢崇安花钱递上来的,所谓 “暗通匪类” 本就是凭空罗织的罪名。可眼下粥棚聚集数千走投无路的灾民,真的把粥棚强行查封,数千饥民没有活路,一旦哗变动乱,那便是塌天大祸,这个罪责,小小的州府捕头万万担不起。

      他身后的一众衙役,脚步不由得齐齐顿住,不敢贸然再往前冲。

      葛书翰看见捕头神色动摇,连忙上前半步,低声补充:“大人,此地数千流民,全是受灾的良民。若是激起变故,上边追究下来,谁也吃罪不起。不如暂且暂缓拿人,先将实情回禀州府主官,再做定夺。”

      捕头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内心剧烈权衡。一边是谢家给的好处与压力,一边是数千饥民哗变的灭顶风险。

      风卷过棚子,铁锅里面的稀粥依旧在咕嘟作响。数千双饥饿、惶恐的眼睛,齐刷刷落在这些官差的身上。

      捕头咬了咬牙,狠狠一挥手:“暂且不封棚!但是苏晏禾,本官警告你,不得擅自离开粥棚地界,随时等候州府传唤!若是敢私自逃逸,立刻全城海捕!”

      说完,他不愿再多停留,带着一众衙役,阴沉着脸转身离去。

      危机,暂时被挡在了门外。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州府被谢崇安的势力牢牢把持,那张诬告的状纸,依旧有效。抓捕的利刃,只是暂时收了回去,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便会再次狠狠劈落。

      葛书翰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躲过今日,躲不过来日。” 他低声喃喃自语,眼底满是深重的忧虑,“谢崇安不会善罢甘休。账册…… 账册若是再不拿出来,我们迟早都是死路一条。”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心中那一道恐惧与良知的天平,已经开始剧烈倾斜。

      林清芜望向远处血色渐沉的落日,漫天霞光把龟裂的大地染成一片凄红。

      谢崇安的手段一环接着一环,收买不成,便罗织罪名。今日靠着数千流民的声势逼退衙役,可这样的侥幸,不会再有第二次。

      想要破局,那套记录豪强与官吏勾结囤粮贪墨的秘藏账册,已经是迫在眉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解药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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