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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物 隐剑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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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剑宗的饭桌,从来没有“礼让”这两个字。
宗门门规贴满整面墙壁,条条严肃正统,可弟子们私下默认的第一条铁律永远不变:吃饭凭本事,手慢则无,抢到就是赢。
大师兄谢不鸣看着最像正经仙门长兄。一身素色宗门长衫端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眉目温雅,看着礼数周全、沉稳持重。
可没人知道,他握剑的手,抢菜比出剑还快。
筷影一闪,精准扣住盘中那块肥瘦刚好的肋排,动作稳准狠。
二师姐慕朝夕眸光一掠,指尖筷子斜截而出,干脆利落截在他腕前,摆明了要截胡。
两人筷子瞬间撞上,腕影交错,谁也不让谁。
趁这转瞬空隙,蹲在长凳上的三师姐池鲤猛地窜起来,长臂一捞,直接把半空的排骨攥进手里,啃得满嘴油光,笑得嚣张又得意:
“多谢大师二师姐承让!这排骨我收下啦!”
她啃完肉,随手把干净骨头往后一抛,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墙根阴影里,四师兄裴渡安静坐着,全程不抢不闹。
可诡异的是,他碗里永远堆得最满、肉最多、菜最整齐。
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骨头,面无表情嚼干净,垂头继续干饭,安静得像块蹲在角落的石头,沉默却从不吃亏。
满桌吵吵闹闹、抢得热火朝天,唯独主位上的陆清商,看着端坐如松、清冷端雅。
白衣衬天光,姿态雅致,一派仙门师尊模样。
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
她方才几次伸筷,次次精准落空。
第一块排骨被慕朝夕截走,刚看准的青菜被池鲤疯抢的手肘撞飞,最后仅剩一碗蛋花汤,还被谢不鸣抬手端走,温声递给二师姐:
“你近日炼器费神,多补些。”
慕朝夕接得坦然,点头道谢,半点不客气。
陆清商捏着筷子,指尖轻轻一顿。
面上依旧清清冷冷,毫无波澜,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狡黠的不爽。
她轻轻放下玉筷。
清脆一声轻响,落进喧闹的庭院里。
满桌叮叮当当的碗筷声,瞬间集体卡顿半秒,弟子们动作僵了一瞬,又飞快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埋头干饭。
陆清商清了清嗓子,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过几日,山门会添个活物。”
谢不鸣头都没抬,扒饭速度不减:“嗯,师尊随意。”
慕朝夕顺手把多余菜拨给裴渡:“知道了。”
池鲤满嘴食物,含糊应道:“行,随便来。”
裴渡沉默咀嚼,默认作答。
四个人,没有一个抬头。
陆清商静静盯了他们几秒。
平日里狡黠灵动的眉眼,微微垮了一点,带了点装出来的委屈。
“你们就不问问,是什么?”
四人动作齐齐一致,异口同声:
“师尊做主即可。”
整齐得像是提前排练过。
陆清商眼底的坏心思彻底冒出来了,嘴角压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故作正经叩了叩桌沿:
“当真都不反对?”
“不反对。”
这下稳了。
陆清商唇角悄悄扬起,清冷外表彻底绷不住,眼底亮得狡黠又鲜活。
很好,这群吃货徒弟,挖坑成功。
一直淡定干饭的谢不鸣,心头莫名一跳。
太熟自家师尊了。
这位看着清冷绝尘的隐宗尊主,骨子里就是只藏得极深的小狐狸。
越是装淡定、眼底发亮,越是憋着大好事、或者大折腾。
上一次看见她这种暗藏期待的眼神,是多年前风雪夜里。
她把冻僵濒死的他从雪堆里捡回来,那时候眼底,也是这样亮得狡黠又温柔。
谢不鸣当即放下碗筷,端正坐姿,认真发问:
“师尊,到底是何物?”
陆清商眉眼弯弯,故意卖关子,笑得欠欠的:
“明日便知。”
墙头扒饭的池鲤好奇探头:“新宠物?小鸡小鸭?”
“不是。”
“那没事了!”池鲤瞬间放心,继续埋头干饭。
四人谁都没再多问。
可当晚,所有人都悄悄动了心思。
后厨洗碗时,谢不鸣默默多摆了两副干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慕朝夕路过厨房,沉默挪开常年立在墙角的千机伞,硬生生空出一大片干净位置。
裴渡坐在院下翻书,一页纸翻了整整半个时辰,纹丝不动。
四个从小被陆清商捡回来的孤儿,心照不宣,不点自破:
师尊这副样子,哪里是带宠物。
是又捡回了一个颠沛流离、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们师门,恐怕又要多一个小徒弟了。
翌日黄昏,落日铺满地。
沈棠攥着陆清商的袖口,指尖紧张得发白。
她这辈子走过的路,全是泥泞、厮杀、逃亡,从未踏过这样安稳干净的山路。
陆清商的手微凉,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格外安稳,一点点稳住她发抖的指尖。
“到了。”
沈棠抬头,看见一扇古朴木门。
门内飘出热气、饭香、吵闹笑响,鲜活热闹,是她从未触碰过的人间烟火。
里面传来少年少女的打闹声,争抢笑闹,清脆响亮。
常年活在妖窝厮杀、弱肉强食里的沈棠,瞬间浑身紧绷。
对她而言——
热闹=争抢。
喧闹=打架。
人多,就代表要抢食、要受伤、要拼命活下去。
她瞬间缩回陆清商身后,肩膀绷得死死的,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满眼戒备与惶恐。
陆清商低头看她,眼底的狡黠尽数收起,只剩温柔耐心,轻声安抚:
“别怕,他们就是皮,闹归闹,不伤人。”
话音刚落,院内轰然一响,石桌震动。
沈棠浑身一僵,头皮发麻,下意识闭眼缩得更紧。
就在这时,一只瓷碗从门内飞出来,擦着她耳边砸在门柱上,“啪”得碎裂,瓷片四溅。
庭院瞬间死寂。
谢不鸣半出鞘的剑脊僵在半空,本来是拦着池鲤乱扔的鸡腿,此刻动作定格。
池鲤蹲在墙头,笑容卡死脸上。
慕朝夕刚掀起来的桌子停在半空。
裴渡缓缓抬眼。
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瘦小的小姑娘身上。
落日余晖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衣衫破旧,发丝枯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一双眼睛又大又黑,盛满了怕到骨子里的惊惶,还有绝境里磨出来的、倔强又脆弱的韧劲。
像石缝里拼命活着的野草,风一吹就抖,却死不肯低头。
池鲤心口猛地一堵。
她瞬间想起当年的自己,刚被捡回山门时,也是这样怕光、怕声、怕热闹,一点点动静都心惊胆战。
她悄无声息从墙头跳下来,收敛了所有跳脱顽劣,变得小心翼翼。
谢不鸣收剑归鞘,缓步上前。
他蹲下身,和沈棠平视,手掌虚虚悬着,不碰她、不逼近,温柔克制:
“别怕,我是大师兄,我们不打架。你叫什么名字?”
沈棠唇瓣发抖,不敢出声。
“她叫沈棠,新来的小师妹。”陆清商适时开口,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护短的笑意。
谢不鸣点头,立刻后退,彻底退出她的安全距离。
人一退开,沈棠紧绷的肩,才微不可察松了一瞬。
慕朝夕沉默转身进灶房,很快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撒着枸杞和细糖,温温甜甜的。
她把碗放在石桌最外侧,离沈棠最远、最安全的地方,不多说一句话,转头回去切菜,刻意加重动作掩饰心软。
池鲤轻手轻脚挪过去,小心翼翼把粥往前推了半寸,立刻退远,小声哄:
“很甜的,不抢你的,你慢慢吃。以后这里就是你家啦。”
墙角的裴渡默默走来,放了一块干净温热的排骨在粥边,全程安静,放下就退,依旧沉默。
所有人都在笨拙、安静、小心翼翼地哄她、护她。
沈棠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甜粥。
她这辈子,从来没人给她留过热饭。
从来没人怕她害怕、怕她紧张。
从来没人,把吃食稳稳放在她面前,不争不抢,全数让给她。
长久的惶恐、寒冷、饥饿、孤苦,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她伸出发抖的手,抱住粥碗。
小口小口吞咽,温热甜暖的粥水滑进胃里,熨平了多年寒凉。
眼泪猝不及防砸下来,砸进粥碗里。
她蹲在桌边,死死抱着碗,无声落泪,肩膀剧烈颤抖。
池鲤看得鼻尖发红,死死憋着不敢出声。
慕朝夕切菜切得乱七八糟。
谢不鸣看着她,心口酸涩一片——
当年师尊,也是这样,一碗甜粥,救了濒死的他。
陆清商倚在门边,静静看着。
眼底没有刻意煽情的温柔,只有了然、狡黠、又软又护短的暖意。
她的这群徒弟,嘴硬、贪吃、爱闹、没规矩。
却个个心软滚烫。
等沈棠情绪慢慢平复,庭院重新恢复热闹,自然松弛,没有刻意安慰,没有刻意同情。
大家默契避开她的狼狈,谁都不提她哭过,谁都不戳她的过往。
只悄悄、默默,给足了她所有安稳与体面。
当晚,陆清商把沈棠安置在自己隔壁的小屋,被褥全新,干净柔软,暖得不真实。
沈棠蜷在被窝里,看着窗边亮着的暖灯,心底第一次有了安稳的实感。
廊外夜风轻响。
几个师兄师姐依旧嘴硬心软,悄悄安排好了一切。
“灯油加满了。”
“明日早膳多备一份。”
“蒸蛋羹吧,软一点,她吃得动。”
没人大肆声张,没人刻意示好。
只悄悄把温柔,全部留给新来的小师妹。
次日破晓。
晨光落满庭院,石桌上摆着五碗热腾腾的嫩滑蛋羹,香气漫满全院。
池鲤趴在墙头,看见沈棠开窗,立刻咧嘴大笑,鲜活又热烈:
“小师妹!快过来吃!二师姐独家手艺!”
沈棠走出房间,看见廊下放着一方叠好的青帕,帕角绣着清莲,是慕朝夕的私物,干净柔软,还带着晨露清香。
她小心攥紧帕子,心底暖意融融。
落座后,属于她的那碗蛋羹摆得最干净、最热乎。
一勺入口,软嫩香甜,暖意从舌尖淌进心底。
池鲤笑得灿烂,裴渡安静翻书,慕朝夕耳根微红,谢不鸣默默给她推来温茶。
全员温柔,全员迁就。
主位上,陆清商慢悠悠尝了一口,故作嫌弃,淡淡开口:
“淡了。”
一句话,瞬间打破温柔氛围。
慕朝夕耳尖爆红,尴尬低头。
池鲤笑得直晃。
满院轻松笑意里,沈棠低头看着热气腾腾的蛋羹,终于忍不住,轻轻扬起了唇角。
风拂灵桃树,晨光温柔,庭院暖意融融。
十五岁这年,颠沛半生的沈棠,终于在隐剑宗,第一次读懂了安稳、温柔与归属。
而主位上的陆清商,看着满满一桌徒弟,眼底藏着狡黠又满足的笑。
捡个小徒弟回来,
挺好。
这下,她的一窝徒弟,算是全员凑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