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向峰》王路Wng

26、长夜赎罪，寸步不离守病危 新生儿微弱

　　新生儿微弱的啼哭还在房间里浅浅回荡，可所有人的重心，已经全部落到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易峰身上。

　　刚刚熬过九死一生的难产，六次催产、两轮追加针剂、两次腹部强力按压，再加上本就持续恶化的胃癌，脏腑遭到严重挫伤。生产结束的一瞬，紧绷的身体彻底卸力，易峰陷入深度昏迷。

　　面色是一种毫无生机的惨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灰，额角的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往外渗。身上还残留着生产过后的狼狈，监护仪器贴在他单薄的胸口，滴滴答答的声响，在寂静深夜里格外刺心，曲线时不时往下坠落，每一次波动，都揪得人心头发紧。

　　家庭医生紧急做着后续抢救处置，输液管一滴滴将药物送入他的血管，一边向陆擎辉交代凶险现状。
　　“生产的耗损加上外力按压挫伤癌变胃部，现在内出血风险很高，胃部病灶急性发作，体征极不稳定，接下来整夜都是危险期，能不能撑过去，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

　　一番话，压得整间屋子窒息。

　　刚出生的二胎宝宝被保姆轻轻抱去隔壁，连同大女儿一并安置妥当。世间新生命的欢喜，陆擎辉此刻半分也感受不到。

　　真相摊开之后，滔天的悔恨将他彻底碾碎。
　　他终于清清楚楚知晓，一年前的分手不是薄情，是易峰确诊胃癌之后，不愿拖累他才故作决绝离开。分开整整一年，那个人独自扛着病痛的折磨，无人分担。破镜重圆之后，又瞒着绝症赌上性命怀下孩子，今夜在这张床上承受撕心裂肺的炼狱产痛，而自己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什么都没有察觉。

　　陆擎辉再也维持不住往日冷静自持的模样。
　　他双腿微微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床边，眼眶布满猩红的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落在被褥上。他不敢用力触碰易峰，怕碰疼这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只敢轻轻握住他冰凉刺骨的手。那只手，湿冷、虚弱，半点温度都没有。

　　“阿峰……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满是痛彻心扉的赎罪，“是我不好，我什么都没有发现，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苦。你千万不要丢下我。”

　　这一夜，他寸步不离。

　　搬来一把椅子死死靠在病床边，陆擎辉拒绝了所有人劝他稍作休息的提议，不眠不休地守在易峰身侧。长夜漫漫，夜色沉沉，窗外夜色由浓黑一点点向凌晨的灰蓝过渡。

　　他不敢合眼，连短暂的闭目小憩都不敢。
　　目光死死锁着床上昏迷的人，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不肯松开。监护仪每一次发出轻微的警报，曲线往下滑落一丝，他的心就跟着悬到嗓子眼，立刻起身唤来医生，惶惶不安地确认情况。

　　他拿过温热的棉巾，小心翼翼替易峰擦拭不断渗出冷汗的额头、脸颊与脖颈，动作轻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擦去生产残留的污渍，整理好被褥，留意输液的流速，观察他微弱起伏的胸廓。只要易峰眉头因为胃部隐痛下意识蹙起，陆擎辉便心口一紧，低声一遍遍唤他的名字，盼着他能够睁开眼睛。

　　漫漫长夜里，过往一幕幕在他脑海反复翻涌。
　　想起和好之后，易峰偶尔掩住胃部强忍不适，自己只当是孕期反应；想起那些夜里他辗转难眠，自己只以为是孕肚压迫睡不好。原来那些细碎异常，全是绝症在日夜折磨，只是被爱人不动声色全部藏起。

　　巨大的愧疚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坐拥一双儿女，得到失而复得的感情，可这份圆满，是易峰拿两年病痛、拿半条性命换来的。

　　中途易峰数次在昏迷之中受胃痛侵扰，无意识地发出细碎痛苦的闷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指尖微微痉挛。陆擎辉俯身，把额头轻轻抵在易峰的手背上，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被褥。

　　“都过去了，阿峰，不要再疼了。以后所有苦难，换我来替你扛。只要你能醒过来，往后余生，我好好补偿你。”

　　天光一点点穿透窗帘，长夜将近。
　　整整一夜，陆擎辉没有躺下片刻，没有进食，没有喝水，眼底红血丝密布，下颌冒出淡淡的青色胡茬，浑身写满疲惫，却始终不肯离开床边半步。

　　他就这样坐着，守着生死边缘徘徊的爱人，将全部的忏悔与祈求，交付给这漫无边际的黑夜，静静等候那一线渺茫的生机，等着易峰从昏迷之中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