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向峰》王路Wng

20、一字藏炼狱，余生唯愧你 易峰俯身的

　　易峰俯身的动作放得极缓，生怕一丝动静惊扰襁褓里熟睡的陆念屿。他的目光黏在孩子小巧的脸庞上，指尖悬在半空徘徊许久，终究还是不敢直接触碰那娇嫩的小脸，只虚虚护在襁褓外侧。

　　“她长得像你。”易峰低声呢喃，嗓音依旧带着未散尽的颤抖，目光侧转，落回病床上的陆擎辉。

　　陆擎辉淡淡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裹挟着大病初愈的疲惫。他侧眸看向襁褓中的念念，眼底漫开一层柔软，却也藏着无法抹平的伤痕：“眼尾像你。当初在产房熬那两天两夜，我撑不住的时候，唯一想的就是，一定要保住她。”

　　一句话，瞬间撕开被短暂温情掩盖的炼狱过往。

　　易峰心口猛地一缩，喉头再次发紧。那些他不曾亲眼看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翻涌：冰冷产房，孤身一人，无休止的宫缩剧痛，一次次按压腹部时撕心裂肺的嘶吼，整整两天两夜的挣扎，陆擎辉独自扛下所有濒死的折磨。

　　他从前一无所知，如今每多知晓一分，心底的愧疚便沉重一分。

　　“擎辉……”易峰抬眼看向他，眼底水汽氤氲，“所有苦，本该是我们一起扛。是我，错过了全部。”

　　陆擎辉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弱：“过去的已经发生。我愿意让你见念念，不代表所有伤痛都能一笔勾销。只是，孩子不该缺少父亲。”

　　他说得清醒克制，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可这份平静，反而更让易峰心头酸涩难当。这份相见，不是和解的终点，只是一个艰难的开始。

　　襁褓里的陆念屿似是听见了人声，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小嘴巴无意识地抿了抿，却没有醒，依旧安稳窝在柔软布料之中。

　　奶妈在一旁安静站着，轻声提醒：“先生，小小姐睡眠时间浅，不宜久看。”

　　易峰闻言，立刻收回目光，不舍地往后退了半步，牢牢记住叮嘱。他舍不得移开视线，却不敢自私地打扰孩子的安眠。

　　“我知道。”易峰低声应着，又看向陆擎辉，小心翼翼询问，“之后……我能不能常常过来看看她？不会打扰你休养。”

　　陆擎辉静默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但不要勉强念念，也不要勉强我。”

　　他的底线清晰。允许易峰参与女儿的人生，却不代表他可以立刻抹平两人之间横亘的一整年苦难、一场生死难产、一回九死一生的重伤昏迷。

　　易峰郑重颔首，像是许下最重的誓言：“我明白。我会等，慢慢来。我不会逼你，也不会惊扰念念。往后，我会守着你们两个。从前缺席的，我用余生一点点补回来。”

　　陆擎辉没有再接话，微微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襁褓里安睡的陆念屿。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孩子柔软的发顶，小小的一团，是他熬过无边炼狱，拼死换来的全部念想。

　　奶妈见陆擎辉神色倦怠，上前轻声道：“大少爷，您身子还虚，该休息了，我先带小小姐回婴儿房。”

　　“嗯。”陆擎辉轻轻应了一声。

　　奶妈小心抱起襁褓，转身准备离开病房。

　　易峰目光紧紧追随那团小小的身影，直到房门缓缓合上，看不见念念的轮廓，才收回视线。病房重归安静，只剩下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陆擎辉两个人。

　　易峰拉过椅子，在病床边轻轻坐下，不敢离得太近，保持着恰当距离。他凝视着陆擎辉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权力、地位、纷争，那些曾经困住他们的东西，在此刻都不值一提。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陪着陆擎辉养伤。漫长的愈合之路，他会守在一旁。而后，慢慢陪着陆念屿长大，把缺失的陪伴一点点补上。

　　伤疤不会彻底消失，炼狱留下的疼痛会永远留在陆擎辉身上。但从今往后，陆擎辉不必再一个人面对风雨。

　　易峰抬手，隔着薄薄的被单，极轻地碰了碰陆擎辉的手背，动作温柔又克制。

　　“好好睡一会，我在这里陪着你。”

　　陆擎辉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缓缓闭上双眼，疲惫席卷而来，慢慢陷入浅眠。

　　易峰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守着他。窗外日光缓缓移动，落在两人身上，开启这段带着伤痕、缓慢前行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