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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隼的女儿 被龙抓走了 ...
艾拉很早就学会了观察人。
不是因为她喜欢人群。人群嘈杂,气味复杂,笑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没有煮开的汤。她只是需要知道,谁会在价格上撒谎,谁的手伸向钱袋时会先碰一下袖口,谁在说自己不害怕之前已经看了几次出口。
这些事没有人教她。
她的父亲只教她辨认麦子的好坏,分清马铃薯有没有冻伤,别把零钱放在外衣的右边口袋。其余的东西,艾拉是在观察别人的时候学会的。
清晨的集市刚刚打开。
雾还弥漫在石板路上,摊贩们已经把货物一排排摆好。腌鱼散发出咸腥味,烤栗子的香气从街角飘过来,香料商把装着红椒粉的玻璃罐举到晨光里,罐壁上的水汽像一层薄薄的血。
艾拉站在父亲的摊位后面,手里握着一把木尺。
木尺原本用来量布,父亲卖农产品之后,它的用途变成了拨开麻袋、检查箱底和在有人伸手偷土豆时敲一下木板。它不够长,重量也不合适,但父亲说,合适的工具通常意味着你已经惹上了不合适的麻烦。
“别盯着那个人看。”父亲低声说。
艾拉没有转头。“哪一个?”
“穿灰外套的。”
“这里有六个穿灰外套的。”
父亲把一篮洋葱推到她面前,假装认真检查根须。“最像有钱的那个。”
艾拉这才抬眼。
灰外套的男人站在香料摊旁边,衣料细密,靴尖没有泥。他身上没有商人的气味,也没有士兵常带的油脂味。左手戴着银戒指,右手却一直压着腰侧,那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块微微鼓起的皮革。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艾拉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叫他走?”
父亲低头挑洋葱,脸上浮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因为叫他走,他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他了。”
艾拉用木尺敲了敲麻袋边缘。“现在他知道了吗?”
“如果他够聪明,已经知道了。”
“那他不够聪明。”
父亲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责备,也有一点不合时宜的骄傲,像一把生锈的刀在鞘里翻了个身。
灰外套男人买了两把香料,付钱时没有还价。他离开前朝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在父亲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艾拉的脖子上。
那里挂着一枚黑色吊坠。
吊坠很小,形状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黑色石面没有光泽,边缘却磨得很细,摸上去不像普通的宝石,更像某种被反复握在掌心里的骨头。
父亲在男人离开后立刻把手伸过来,替她把吊坠塞进衣领。
动作太快,艾拉没有躲开。
“别让别人看见。”他说。
“他已经看见了。”
“所以才更不能再让别人看见。”
艾拉摸了摸衣领里的黑石。石头被体温焐得微热,像一只没有心跳的动物。
“这是瓦伦家的东西?”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集市里有人大声砍价,两个孩子为一块糖果争吵,远处传来马车碾过积水的声音。父亲却像没听见任何动静,只看着那枚吊坠藏进去的地方。
“谁告诉你的?”
“你喝醉的时候。”
“我喝醉时说过很多废话。”
“你说瓦伦家族曾经有一座塔。”
“那是废话。”
“你还说,塔里的人研究了不该研究的东西。”
“那也是废话。”
艾拉想了想。“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哭了。”
父亲把一只土豆放回筐里,手指在泥土上留下很深的痕迹。
“大人喝醉以后,什么都可能哭。”
“那你为什么不哭别的?”
他没有回答。
这是瓦伦家族的故事一贯结束的地方。每次都只走到门口,门后有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知道家里曾经有钱,知道父亲年轻时读过很多书,知道他们从北方搬到南方之后改过姓。她还知道,村里有人不喜欢提起那段往事。
那些人提到瓦伦这个名字时,声音会变低,像怕被某种仍然活着的东西听见。
午后,云层压得更低。
父亲让她去河边取水。艾拉拎着空桶穿过集市,回头看了一次。灰外套男人已经不见了,但香料摊旁边多了一只白色的鸟。
那只鸟站在木牌上,羽毛干净得不合时宜。它没有啄食,也没有飞走,只把头偏向她,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
艾拉停下脚步。
鸟先飞走了。
她没有追。
河水上涨得很快。上游昨夜下过雨,浑浊的水面卷着树枝和枯叶。艾拉把桶放下,蹲在岸边,发现水里漂着一小片黑色鳞片。
她伸手去捞,鳞片在指尖碰到水面的一刻沉了下去。
艾拉看着波纹散开。
河对岸的树林里,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鹿,也不是人踩断枯枝的声音,更像某种重量极大的东西压过了泥土,却刻意控制着没有发出声音。
她拎起水桶,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父亲喝了酒。
他只喝了半杯,脸就红了。炉火烧得不旺,烟从裂开的烟囱里倒灌进来,屋内一片灰白。艾拉坐在桌边缝补袖口,针脚细而整齐。父亲坐在对面,盯着杯子里的酒。
“你母亲以前也戴过黑隼。”他说。
艾拉的针停了一下。
父亲很少提到母亲。更准确地说,他只提过三次,每次都只说一个词:聪明、固执、已经死了。
“她是瓦伦家的人?”
“她嫁给了瓦伦家的人。”
“这有什么区别?”
“有时候,区别决定一个人死得快不快。”
父亲说完这句话,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立刻端起杯子。酒没有剩多少,他却喝得很慢。
艾拉低头看自己的袖口。“他们为什么死?”
“因为研究了不该研究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关于血。”
“谁的血?”
“所有人的。”
这次父亲没有立刻停下。他盯着炉火,眼睛里的红色慢慢暗下去。
“他们想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天生能施法,有些人只能替别人搬运魔石;为什么有些种族可以活几百年,有些人连三十岁都熬不过;为什么龙越来越少,龙蛋越来越安静。”
艾拉看着他。“他们找到答案了吗?”
“找到了一部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发现答案不能被所有人知道。”
炉火啪地响了一声。
父亲把杯子放下,起身走到她面前。他的手掌落在她头顶,停了很久,没有真正碰下去,最后只是替她理平一缕乱发。
“艾拉,明天把吊坠交给我。”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找它。”
“你知道是谁?”
“知道。”
“是谁?”
“龙。”
艾拉没有笑。
父亲也没有笑。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落下,像有人在黑暗里耐心地敲门。
“龙为什么要找一块石头?”她问。
“不是石头。”父亲说,“那是门。”
他把所有窗栓都扣上,检查了两遍炉灰,又把一把旧短刀放在桌下。艾拉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父亲害怕到无法隐藏。
她没有问更多。
半夜,屋门没有被推开。
门上的铁锁先失去颜色,随后沿着锁孔融成一缕暗红的液体,滴在地板上。艾拉睁开眼,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肩膀僵住,手指扣紧被角,脚踝停在床沿上方,连呼吸都被她收进胸腔。
屋内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上穿着黑色长衣,衣料没有任何褶皱,像从一块完整的夜色上裁下来的。高领沿着颈侧收紧,领口别着一枚暗金胸针,形状是张开的龙翼;胸针中央镶着一颗细小的红宝石,颜色深得接近凝固的血。肩部垂下两条窄链,链节上刻着看不懂的古老文字,每当他移动,金属便相互碰撞,发出短促的声响。
他的黑发很长,落到腰际,发尾用一枚黑金环束住。那枚环上缀着三颗切割规整的宝石,红、蓝、白,像被驯服后挂在身上的三块火焰。
黑色长靴踩过地面,鞋面没有沾上一点泥,靴筒边缘缝着细金线,鞋跟嵌着薄薄的金属片。村里最富有的商人也买不起这样一双鞋。
萨列尔站在炉火照不到的地方,脸部轮廓被窗外的月光切出清晰的边缘。眉骨很深,鼻梁笔直,下颌线锋利,皮肤苍白得看不见血色。那张脸有一种不属于人的漂亮,像刀刃经过打磨后留下的冷光;它没有亲近人的缺口,也没有等待回答的耐心。
他的手从袖口伸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左手戴着数枚戒指:一枚黑曜石,一枚嵌着祖母绿,还有一枚由金色细环缠成龙首形状。戒面随着他的手指转动,在月光里闪出令人不适的亮色。
艾拉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随后立刻移开。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移开。
那只手没有拿武器,却比父亲藏在桌下的短刀更像死亡。艾拉身体里的每一根肌肉都在提醒她,动一下会被看见,发出声音会被听见,继续呼吸也可能被当作一种冒犯。
男人抬眼。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成一线,像熔化的金属被拉成了锋刃。艾拉的喉咙立刻闭紧。她想问他是谁,想看门的位置,想确认父亲是否还活着,所有判断在同一瞬间挤进脑海,又被一种更快、更古老的恐惧冻结。
她动不了。
萨列尔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再移到衣领里露出的一小截黑色石面。他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有确认一件物品仍在原处后的冷淡。
“艾拉。”
他的声音平稳,音色低沉,带着一种上位者宣读清单时的准确。
艾拉没有回答。
萨列尔向前走了一步。
靴底落地,地板没有发出声响,屋里的炉火却同时矮了下去。温度从她的指尖退走,寒意沿着手臂爬向肩颈。她想后退,膝盖却不听使唤,身体牢牢钉在床边。
“跟我走。”他说。
艾拉的嘴唇张开了一点,没有声音出来。
萨列尔扫过她苍白的脸,语气没有变化。“你们人类总要等到发抖,才敢承认自己害怕。”
她想反驳。
父亲说过,沉默会让别人替你填写答案。可眼前这个存在不需要她说话,也不需要她的答案。他只要伸手,就能把她从床上提起来;只要向前一步,就能让她的骨头按照他的意愿折断。
萨列尔的视线落在她脖颈上。
“把吊坠交出来。”
艾拉仍然没有动。
他的眉梢微微抬起,像看见一只昆虫在杯底挣扎。“你的抵抗只能延长处理时间。”
床边的阴影向她脚下聚拢。艾拉终于恢复了对手指的控制,手掌却只来得及抓住黑隼吊坠。黑石贴进掌心,冰冷的边缘割破皮肤,一点血沿着纹路渗进去。
萨列尔看见了那道血痕。
他没有靠近,只抬起一根手指。墙边的木柜突然裂开,里面的杯盏、银器和父亲藏起来的两枚金币同时浮到半空,随后被看不见的力量拧成一团。银片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金币变形,像被巨兽咬过。
“财富对你们很重要。”他说,“我也收集财富。区别在于,我不需要用一生去交换几枚金币。”
那团扭曲的金属落在地上。
艾拉望着它,终于明白屋内那些奇怪的空箱子、墙角的金属锁、父亲从不敢询问的黑色印记都来自哪里。萨列尔不是偶尔经过人类村庄的怪物。他拥有领地、仆从和足够多的财富,拥有把人类的房屋当作临时容器、把人类的财物当作劣质收藏的资格。
他把人类也归在收藏之外。
“你是谁?”艾拉终于挤出声音。
嗓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萨列尔。”
“龙?”
“你已经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颈边,金色瞳孔里浮出一点不耐。“人类总喜欢让别人重复已经得到的答案。”
艾拉努力让自己继续思考。父亲昏倒在地,胸口仍有起伏;门口没有第二个影子;窗户太窄,外面是两层高的屋檐;萨列尔没有佩剑,真正的武器可能藏在他身体里。
这些判断在她脑中排列出来,却无法改变她的姿势。
萨列尔伸手,黑色袖口滑到腕骨上方。腕骨附近有一圈暗金色鳞纹,鳞片细小,沿着皮肤向袖中延伸。那是人形无法完全遮住的龙族痕迹。
“你身上的血脉和这枚吊坠都属于我需要的东西。”
艾拉的喉咙再次收紧。
“我不是东西。”
萨列尔看了她一会儿。
“你们人类把自己分成贵族、奴隶、祭司和牲畜,却在别人使用同样的分类时感到冒犯。”
他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距离近到艾拉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冷金属、雪和某种燃烧过后的矿石。她看见他耳侧垂着一枚细长的金坠,坠子底端嵌着白色骨片,随着他的呼吸贴在颈侧。
那不是装饰。
艾拉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判断。那块骨片的边缘磨得太光滑,像被某种生物长久地摩挲过;萨列尔戴着它,手指却从未碰触。
“把吊坠给我。”
黑隼石仍在她手里。
萨列尔抬起手,指尖停在她眉心前方。没有接触,艾拉的额骨已经感到一阵刺痛。她想闭眼,却连眼睑都冻结在原处。
“你可以拒绝。”他说,“拒绝会让你死得更快。”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
萨列尔没有立即取走吊坠。他看着她的掌心,像在判断她是否还保留最后一点反抗的意愿。
“走。”
艾拉从床边站起来。
双腿刚恢复承重,膝盖便向下一沉。萨列尔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五指落下的位置准确得像提前量过。他没有用力,艾拉却立刻停住,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别碰我。”她说。
萨列尔低头看着她,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研究者面对噪音的烦躁。
“你还没有资格要求接触方式。”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艾拉看了一眼地上的父亲。父亲仍然活着,手指却在抽动。她弯腰把桌下的短刀放到他手边,又把黑隼吊坠重新塞进衣领。
“他会死吗?”
萨列尔站在门外,没有回头。“人类总在事情发生后询问已经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问的是现在。”
“现在还活着。”
“明天?”
“取决于他是否聪明。”
艾拉直起身。
“那他大概活不久。”
萨列尔终于回头看她。
那双金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接近兴趣的东西,短暂得像刀锋上的火星。
“你比他说的更像瓦伦家的人。”
他们走进夜色。
村庄沉在雾里,萨列尔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脚印。艾拉跟在他身后,身体仍然记得刚才的恐惧:肩膀发僵,手指冰冷,心脏每跳一次都像撞在骨头上。她不敢靠近,也不敢落后。
萨列尔的长发在夜风里向后扬起,黑金发环和肩链互相碰撞。那些宝石在月光中不断闪烁,像一座移动的宝库;而他本人走在宝库中央,所有人类能拥有的财富都只是他随手丢弃的碎片。
走到村口时,树林深处传来低沉的震动。
地面随之颤动,黑隼吊坠贴在艾拉胸口,温度迅速升高。
萨列尔停下脚步。
“你听见了吗?”
艾拉点头。
“回答。”
“听见了。”
“那是什么?”
她望向树林,又看向他的背影。“你不知道?”
萨列尔转过身。
艾拉的身体立刻重新冻结。那道金色目光掠过她的脸,停在她没有躲开的眼睛上。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连刚才的问题都显得僭越。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值得继续活着。”
艾拉没有再说话。
她跟着他离开村庄,走向树林更深处。
直到雾气吞没屋顶,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黑隼吊坠。掌心的伤口已经凝结,血迹沿着黑石的纹路干成细线。
她还不知道龙的领地在哪里,也不知道瓦伦家族究竟研究过什么。
她只知道,萨列尔把她当作低等生物,却又专程来取她身上的血脉和吊坠。
慎入!甜度严重超标,看完血糖飙升,建议备好胰岛素再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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