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引魂珠 ...
-
陈祯醒来的第二日,百草谷的药田里便又热闹起来了。
沈济来看过她两次,每次都把脉后都会满意地捋着胡子点头,说到底是年轻人底子好,换作寻常修士中了那种毒,少说也得躺上半个月。陈祯靠在榻上,左臂上缠着新换的药布,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只是仍有些苍白。
她听着沈济说话,偶尔嗯一声,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坐在窗边竹椅上的逢雨。
逢雨今天被她赶去睡了几个时辰,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但眼底的青黑还没完全褪下去。他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百草经》,眼睛盯着书页,每隔一会儿就抬头往榻上看一眼。
陈祯被他看得有些无奈,终于开口:“我又不会消失。”
逢雨耳根微红,低下头去,小声说:“我知道。”
陈灵掀帘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张嘴就要打趣,被陈祯一个眼神止住了。陈灵会意,转而说起了别的。
“小祯,沈谷主方才跟我说,锁灵大阵已经开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大阵能开多久?”
“沈谷主说至少三个月。等道盟那边派人来,才能撤阵。”陈灵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药包,“不过沈谷主也说了,咱们要是出去,他可以开一条临时通道让我们出去。”
眼下自己伤还没好利索,贸然赶路未必是上策。
“先等两日。”陈祯说,“等我好一些再走。”
陈灵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出去了。竹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药田里偶尔传来的弟子谈笑声和风声。
逢雨沉默了一会儿,问:“阿姐。你说,那些人来抢百草谷的药,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谷主说他们想要药材。”逢雨继续说,“可他们要的到底是什么药材?”
“你想说什么?”
逢雨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一丝陈祯很少见到的认真和凝重。
“我觉得他们在准备一件很大的事。”他顿了顿,“阿姐,我是不是想多了?”
陈祯看着他,惊叹于他的敏锐。
“没有想多。”她说,“我也这么觉得。”
第三日,陈祯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左臂的伤口结了痂,只要不使力便无大碍。她慢慢走到竹舍外面,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药田里的药草长势正盛,碧绿一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几个弟子在田垄间忙碌着,见陈祯出来,纷纷点头致意。
陈灵正坐在石桌旁跟沈怀舟下棋,棋子拍得啪啪响,嘴上也不闲着,一边下一边念叨。沈怀舟任她念叨,偶尔回一句,十有八九能把她噎住。陈祯走过去看了一眼棋盘,陈灵的白子已经被围得只剩一口气,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往谷东方向走去。
谷东的药田边上,逢雨正蹲在一垄药草前,跟阿芷说着什么。阿芷手里拿着一株刚拔出来的草,认真地跟他讲解根茎的特征。逢雨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阿芷便会心一笑,再解释几句。
陈祯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阳光落在逢雨的侧脸上,少年眉眼温和,笑容干净。他穿着百草谷的青色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结实匀称,和三年前那截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判若两人。
陈祯记得很清楚。三年前那个春雨天,她牵着那个瘦弱的孩子穿过回廊,他的手腕冰凉,毫无肉感,她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细细的枯柴。
她当时想的是,这个孩子太瘦了,得好好养着。
如今这个孩子长高了,长壮了,能跟她对练几十招不落下风,能在她中毒昏迷的时候守她三天三夜不合眼,能在所有人都劝他休息的时候固执地说“我就想守着她”。
陈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她没走过去打扰,转身慢慢往回走。经过药田边的篱笆时,脚边踢到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圆润的小石头,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随手放回了原处。
石头落回地面的瞬间,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药田尽头那片矮墙。矮墙后面是药库的方向,虽然隔得远,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朝那边看了一眼。
药库门前很安静,两个守库的弟子一左一右站着,姿态端正。大阵开启之后,谷中明显加强了巡防,各处要道都有人值守。
陈祯收回目光,慢慢走回竹舍。经过陈灵和沈怀舟身边时,陈灵正拍着桌子嚷嚷“悔棋悔棋”,沈怀舟不紧不慢地把她的手拨开,说“落子无悔”。陈祯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忽然安宁下来。
傍晚,沈济在竹舍前摆了茶,说是替陈祯庆贺。茶是新沏的药茶,清淡回甘,配着几样百草谷自制的药膳点心。陈祯坐在主位旁边,逢雨挨着她坐,陈灵和沈怀舟坐在对面,沈济坐在上首。阿芷和几个弟子在另一桌,热闹得很。
沈济端起茶杯,朝陈祯举了举:“陈少主此番因祸得福,突破至玄心境中期,可喜可贺。老夫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陈祯端起茶杯回礼:“多谢沈谷主连日照料。”
两人喝了茶,沈济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淡了些,多了几分郑重。
“陈少主,你昏迷的这几日,老夫一直在想一件事。”
“沈谷主请说。”
“那伙人闯药库的那晚,用了一种毒烟。”沈济缓缓道,“老夫事后查了药库的痕迹,那种毒烟的配方,与五十年前南州一个被灭门的药修世家‘百毒门’的独门秘方极为相似。百毒门当年被灭,是因为他们暗中用活人试药,犯了众怒。但他们的毒方和炼药手法,据说被一个神秘的组织收走了。”
陈祯放下茶杯:“沈谷主的意思是,那伙人背后的组织,跟五十年前的百毒门有关?”
沈济点头:“不止有关。老夫怀疑,当年收走百毒门毒方的那个组织,和这些年暗中在五州搜罗禁术、毒方、灵植的人,是同一批人。他们行事诡秘,手段狠辣,销声匿迹几十年,最近又开始活跃了。”
陈灵放下茶杯,皱眉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沈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祯,最后目光落在一直安静听着的逢雨身上,停了一瞬,便收回了。
“老夫也不确定。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沈济的声音沉下来,“他们在找的东西,不止是药。”
陈祯看着他:“沈谷主还知道什么?”
沈济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盒,放在桌上。玉盒通体墨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老夫年轻时游历南州,在一个废弃的古阵里发现的。”沈济将玉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漆黑的珠子,只有指节大小,表面隐隐有流光转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里面,“老夫研究了几十年,只知道这东西叫‘引魂珠’,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禁术法器。它本身没有攻击性,但若配合特定的阵法,可以牵引魂魄、聚拢残魂。”
陈祯盯着那枚黑珠,眉头紧锁。
“聚拢残魂。”她重复了一遍。
“对。”沈济合上玉盒,推到她面前,“那些人搜罗药材、抢夺灵植、暗中收集禁术,再加上镇妖塔的事……老夫怀疑,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准备一个极其庞大的复生仪式。”
竹舍前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弟子们低低的谈笑声和药田里的虫鸣。
陈祯沉默良久,将那枚玉盒推回去:“沈谷主为何给我看这个?”
沈济的目光坦荡:“因为老夫觉得,这件事牵扯太大,老夫想请陈少主将它带走,交于道盟处置。”
陈祯还没开口,逢雨忽然抬起头来。
“沈谷主,您说的复生仪式……是要复活什么?”
沈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老夫不知道。但能让那些人费这么大功夫去复活的,绝不会是寻常的东西。”他顿了顿,“也许是几百年前被镇压的大妖,也许是更古老的什么东西。”
逢雨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他的胸口深处,那种熟悉的闷跳感又浮了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他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异样压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陈祯伸手拿起玉盒,收入芥子袋中。
“好,我会带给道盟。”
沈济拱手:“多谢陈少主。”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回屋。逢雨跟在陈祯身后往竹舍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些。陈祯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逢雨摇摇头,扬起一个笑:“没事,就是在想那枚珠子的事。”
陈祯没有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逢雨跟上去,走在她的影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