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坠人间暮色》林夕涵

5、流言焚心 时间在无休

　　时间在无休止的压抑里缓缓向前翻过半个月。

　　秋意日渐深重，清晨的白雾漫过教学楼，傍晚的落日褪去温度，就连吹过操场的风，都带上刺骨的寒凉。可笼罩在谢烬与江叙身上的流言，没有随着秋风消散，反而越烧越旺，如同野火，顺着缝隙四处蔓延，烧得人皮肤发烫，心口灼痛。

　　不再仅仅是后排几个人私下的窃窃私语。

　　如今走在走廊，去食堂打饭，课间去往卫生间，随处都能接住若有似无的视线。三三两两的学生看见他们走过，便会停下交谈，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等走远之后，才又压低声音议论纷纷。那些细碎的话语飘过来，零零碎碎，却句句扎人。

　　学校不大，秘密一旦撕开一道口子，便再也封不住。

　　江叙原本性格温和，人缘尚可，从前身边总有说笑结伴的同学。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曾经熟悉的人开始刻意和他保持距离。明明迎面遇上，对方却装作没有看见，匆匆侧身绕开，偶尔有少数胆子大的，会投来混杂着同情与鄙夷的眼神。

　　孤立是无声的。

　　没有争吵，没有对峙，可这种被周遭世界慢慢隔绝开来的感觉，比当面的争吵更磨人。

　　江叙不是不会难过。

　　课间趴在桌子上，看着周围成群结队打闹说笑的同学，再看看自己手边空荡荡的桌面，心底会漫上来一阵茫然的酸涩。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过是喜欢上一个人，却要被整个环境排斥在外。

　　他偷偷侧过头望向前方的谢烬。

　　谢烬本就向来独来独往，没有朋友，这份孤立于他而言仿佛早已习以为常。他照旧上课刷题，下课安静坐着，不参与闲谈，不回应流言，对外界所有的疏离和指点一概视而不见，像把自己封进一层厚厚的冰壳之中。

　　可江叙看得明白，那层冰壳之下早已伤痕累累。

　　谢烬睡得越来越少，眼下的青黑一日比一日浓重，吃饭也吃得极少，常常只是简单扒几口米饭便放下筷子。他很少再笑，眼底那点仅存的柔和，也只有在四下无人，单独面对江叙的时候，才会短暂显露片刻。

　　白天在学校，他们必须维持距离。

　　走路要分开，不能并肩；课间不能说话，最多借着低头的间隙远远交换一眼；放学也要一前一后离开，绝不一同踏出校门半步。所有的温情，全部压缩到黄昏江边那一小段短暂的时间里。

　　那一小段时光，成了两个人苦难生活里仅有的喘息。

　　这天下午的体育课。

　　自由活动，大半同学涌向操场打球、散步，喧闹的叫喊声铺满整片塑胶跑道。阳光薄薄的，没有盛夏的灼热，淡淡的铺洒下来，本该是少年肆意嬉闹的时刻。

　　江叙避开人群，独自走到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下。树干高大浓密，枝叶交错，投下一大片阴凉。他靠在粗糙的树皮上，远远望着篮球场上奔跑的人群，心里乱糟糟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谢烬，心头微微一动，回头，却看见班上两个女生站在不远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又夹杂着几分避讳。

　　“江叙。”其中一个女生犹豫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就是想跟你说句话，没有别的恶意。”

　　江叙站直身体，平静看向她们。

　　“你成绩那么好，何必跟谢烬搅在一起。”女生皱着眉，语气带着自以为是的劝解，“现在全校都在传你们，对你影响真的太大了。就算不为别的，也该想想你的未来，想想你的父母。”

　　另一个人接着补充：“大家不是故意要针对你，只是你们这样，实在太不正常了。趁早断了，再过一段时间，大家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句句听似规劝，实则依旧站在世俗的标尺上，判定他们的感情是错误。

　　江叙指尖微微攥紧，心口被烧得发闷。

　　“喜欢一个人，哪里有什么正常不正常。”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我没有妨碍任何人。”

　　“可你们是男生啊。”女生下意识皱起眉头，“这本来就不对，谢烬那个人性格又古怪，你跟着他，只会被拖下水。”

　　“他不古怪。”江叙立刻出声维护，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们不了解他，不要随便评判他。”

　　这番反驳落在对方耳中，反倒像是执迷不悟。两人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劝，摇摇头转身走开，离开之前还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真是劝不动。”

　　话语轻飘飘落过来，重重砸在江叙心上。

　　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叶隙，碎成一地斑驳光点，可这些光亮，落不到他的身上。

　　他靠回树干，闭了闭眼，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错的是谢烬，错的是他们这份感情。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步走到树的另一侧。

　　是谢烬。

　　他应该刚刚已经听见了方才全部对话。

　　他没有靠近，隔着半棵樟树的距离站在阴影之中，校服袖口挽起一点，露出冷白瘦削的手腕。他脸上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委屈，只有一种沉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你都听见了。”江叙低声说。

　　谢烬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用处处替我辩解。”他的声音很淡，“只会让更多人把矛头对准你。”

　　“我不能看着别人随意诋毁你。”江叙抬眼看他，眼底带着灼热的执拗，“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

　　谢烬垂眸，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在他们眼里，我本就是错的。”他平静地说道，“从我愿意喜欢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是错的。”

　　这句话，像一块滚烫的炭，狠狠砸进江叙的胸腔，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几步绕过大树，走到谢烬面前，距离很近，周围没有旁人，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

　　“谢烬，不要这么说自己。”江叙的声音微微发颤，“别人怎么看，那是他们的偏见，不是事实。”

　　谢烬抬眼看向他。少年的眉眼干净，眼底满是疼惜，明明自己正承受流言的焚烧，却还一心想着安抚他。

　　谢烬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底又酸又涩。

　　他多么想把这个人护在干干净净的阳光底下，让他不必卷入这些污秽纷争，不必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可他做不到。只要和自己纠缠一天，江叙就一日逃不开这些非议与伤害。

　　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吹响，尖锐的声响划破操场的宁静。远处大批同学开始往教学楼方向返回，人影渐渐多起来。

　　谢烬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戴上那副疏离冷淡的面具。

　　“回去吧。”他说完，率先转身，向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孤峭，步伐不快，却没有回头。

　　江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手心滚烫，心口像被烈火反复炙烤。

　　流言就像一场熊熊不息的大火，烧过谢烬，也烧过他。

　　回到教室，更大的风波悄然酝酿。

　　不知道是谁，偷偷把体育课香樟树下的片段添油加醋传了出去。版本被肆意篡改，变成江叙为了谢烬，当众和同学争执翻脸。

　　谣言发酵的速度快得吓人。

　　“你看，为了谢烬，连同学都敢顶撞。”
　　“已经魔怔了吧，劝都劝不醒。”
　　“好好一个人，彻底被带偏了。”

　　细碎的议论如同潮水，四面八方涌过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再一次踏进教室。脸色比上一次更加难看，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定格在江叙身上。

　　“江叙，下课来我办公室。”

　　一句话落下，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江叙身上。

　　诧异、看热闹、怜悯、嘲讽，无数视线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人洞穿。

　　江叙脊背绷直，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才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他侧过头飞快望了一眼斜前方的谢烬。

　　谢烬脊背僵住，放在桌下的手，指节死死攥起。

　　下课铃一响，江叙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走廊上人来人往，路过的学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办公室里，空气压抑沉闷。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紧锁，语气沉重。

　　“江叙，之前我提醒过你们，你听不进去。”老师看着他，“现在整个年级都在传你们的事，已经严重扰乱班级风气。你的成绩一直很好，前途可观，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执迷不悟？”

　　“老师，我没有扰乱风气。”江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没有影响学习，也没有打扰别人。”

　　“没有打扰？”老师轻轻拍了下桌子，“现在所有人都在议论你们，同学之间受影响，大家心思都不在学习上，还叫没有打扰？”

　　“我跟谢烬，只是互相喜欢。”江叙咬着牙，“这不是罪过。”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老师的底线。

　　“喜欢也要分对错！”老师语气加重，“你们这个年纪，心智不成熟，这种扭曲的感情是行不通的。我已经联系了你的家长，也联系了谢烬的家长。”

　　轰的一声。

　　江叙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冲上头顶，浑身都泛起一层寒意。

　　联系家长。

　　这是他们最害怕发生的事情。

　　一旦家长介入，家庭的压力、质问、争吵，会接踵而至。那道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会直接彻底崩塌。

　　江叙的嘴唇微微发抖：“老师，能不能不要通知家长……”

　　“我也是为了你好。”老师叹了一口气，“必须让家里人知道，好好开导你。再继续这样下去，你会彻底毁了自己。”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

　　走廊的窗户外面，灰沉沉的暮色正在缓缓笼罩大地。

　　江叙浑身发冷，脚步虚浮，慢慢走回教室。

　　教室里大部分人已经放学离开，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在收拾东西。

　　谢烬还没有走。

　　他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坐着，没有收拾书包。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看向江叙。只一眼，他便看出江叙状态不对，脸色惨白，眼底蒙着一层水雾。

　　“怎么了？”谢烬低声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江叙走到他课桌旁，嘴唇动了动，喉咙干涩得发疼，好半天才挤出来几个字。

　　“老师……通知家长了。”

　　空气一瞬间死寂。

　　窗外的晚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翻动。

　　谢烬脸上那层长久维持的冷静，在此刻裂开一道缝隙。他瞳孔微微收缩，指节猛地用力，笔在掌心被捏得几乎断裂。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样快。

　　流言野火熊熊燃烧，烧遍整个校园，如今火势终于蔓延到围墙之外，要烧进他们各自的家庭。

　　那些藏在暮色之下的爱恋，马上就要被赤裸裸摊开在亲人面前，接受审判。

　　谢烬沉默许久，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悲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江叙眼眶通红，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他很怕，怕父母失望，怕争吵，怕巨大的现实压力把他们硬生生拆开。

　　可即便恐惧，他依旧望着谢烬，咬着牙，小声说：

　　“谢烬，我不会妥协的。就算家里知道，我也不要和你分开。”

　　谢烬望着少年泛红却依旧倔强的眼睛，心口被烈火灼烧得千疮百孔。

　　他多想相信这句话。

　　可家长的质问，世俗的枷锁，现实的重量，一重又一重大山压过来。两个尚且还未成年的少年，单薄的爱意，究竟能够抵挡到几时。

　　天边落日彻底沉落，暮色铺天盖地吞噬人间。

　　流言焚心，大火已至。

　　属于他们的暴风雨，真正降临了。